第235章 235同學再聚各自的人生軌跡青春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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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購房的喜悅還未細細品味,接下來的瑣碎事務便接踵而至。

  粉刷修繕,布置新居,哪一樣都不是輕鬆活兒。

  可惜,這些他都無法再親力親為了。舊家具如何處置,新家當如何添置……這些原本值得細細琢磨、充滿期待的過程,他都不得不缺席。

  牆上的日曆一頁頁撕去,離他去清華大學報到的日子,只剩下屈指可數的幾天。

  裝修的雜事,只能全權託付給父母。

  母親張秀英對此倒是幹勁十足,甚至可以說是磨拳擦掌,躍躍欲試。

  她拍著胸脯,聲音洪亮地讓兒子放心:「你去讀你的書,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粉刷牆壁、收拾屋子,這些活兒我和你爸在行!保證你放假回來,看到一個亮堂堂、妥妥帖帖的新家!」

  她如今對這棟真正屬於自家的房子充滿了無限的熱情,仿佛渾身的力氣都有了傾注之處,腦子裡已經反反覆覆規劃了無數遍該如何拾掇,哪個角落放什麼,哪面牆需要重點修補,她都心中有數。

  父親陽永康話不多,只是在一旁默默地吸著煙,然後沉穩地點了點頭,表示會盯著工程,讓兒子不必掛心。

  陽光明知道父母辦事向來穩妥,便將相關事宜和部分錢款鄭重地交給了他們,自己則開始專心準備北上的行裝。衣物被褥要精簡,書籍筆記不能少,還有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都需要一一打點。

  就在他臨行前兩天的晚上,夜色漸濃,遠處傳來零星狗吠的時候,謝飛揚風風火火地找上門來。

  他腳步聲又急又響,人還沒到門口,聲音就先傳了進來:「光明!光明在家嗎?」

  開門一看,謝飛揚額上帶著細汗,臉上是許久未見的飛揚神采。

  「光明!後天中午,悅賓樓,給你送行!哥幾個都通知到了,必須得來!」謝飛揚語氣乾脆,不容拒絕,一隻手重重拍在陽光明的胳膊上。

  悅賓樓是魔都老字號的飯店,雕樑畫棟,招牌響亮,在這時候算得上是體面的高檔場所了,尋常人家只有逢年過節或是重要宴請才會光顧。

  陽光明本能地想推辭,覺得太過破費,勞師動眾,這一頓飯恐怕要花不少錢。

  但目光觸及謝飛揚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真摯情誼,想到此去京都,山高水長,與這些從小一起長大的老同學、老朋友,確實需要一次鄭重的告別,便將到了嘴邊的客氣話咽了回去,點頭應承下來:「好,讓你破費了。我一定準時到。」

  「這才對嘛!」

  謝飛揚臉上笑容綻開,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幾年研究生念下來,你小子怕是更要一飛沖天,扶搖直上了!以後咱們想再這麼齊全地聚在一起,怕是更難嘍!」

  他的語氣裡帶著慣有的調侃,但仔細品味,那調侃之下,也裹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

  星期天中午,秋高氣爽,陽光明換上一身乾淨的中山裝,準時來到悅賓樓。

  古色古香的招牌在陽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廳堂里飄出飯菜的香氣和隱約的杯盤交錯聲。

  環境確實比他們常去的那幾家煙火氣十足的小飯館,要氣派、安靜許多。

  在服務員的指引下,他推開包間門,裡面已經坐了好幾個人,喧鬧聲、談笑聲,混雜著菸草的氣味,熱烘烘地撲面而來。

  「光明!來了來了!」

  「喲,主角到了!就等你了!」

  見他進來,眾人紛紛起身打招呼,臉上都洋溢著久別重逢的喜悅,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陽光明笑著回應,目光迅速掃過全場。

  楚大虎、嚴俊、藺書楠、鄔宏濤、吳愷,都到了。

  加上他和張羅這次聚會的謝飛揚,當年經常聚在一起的七個人,除了今年終於考上大學,已經遠赴金陵上學的馮向紅,算是到齊了。

  小小的包間,因這久違的再聚,頓時顯得有些擁擠,卻也充滿了生氣。

  幾年時間如水般流過,歲月無聲,卻在每個人身上都刻下了清晰的痕跡。

  楚大虎依舊魁梧壯實,像一座敦厚的小山,但眉宇間添了些為生活奔波的沉穩,眼神不再像少年時那般純粹明亮。

  嚴俊還是那副溫和的樣子,已經在他身上看不到曾經的那些羞澀和內向,說話總是不急不緩,只是眼神里多了份為人父的慈和與滿足,那是一種被家庭生活浸潤出的柔和光澤。


  藺書楠的變化最大。

  他不再是那個在亭子間裡畏縮單薄、仿佛隨時會被風吹倒的少年,雖然身形依舊不算健壯,但腰背挺直了許多,穿著雖然樸素,但乾淨整潔。

  只是眉宇間似乎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被生活持續磨礪後的疲憊。

  他身邊坐著一個約莫三四歲、扎著兩個羊角辮的小女孩,想必是他妻子帶過來的那個孩子。

  鄔宏濤還是那個大嗓門,咋咋呼呼,動作幅度很大,但臉上也少了些當年的跳脫不羈,多了些社會打磨後的圓滑和謹慎。

  吳愷則更顯精明幹練,一身嶄新的「的確良」襯衫,熨燙得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油光水滑,典型的見多識廣的採購員派頭。

  謝飛揚作為組織者,最為忙碌,熱情地張羅著倒茶、遞煙,努力活躍著氣氛,笑聲格外響亮。

  但陽光明敏銳地感覺到,他那看似燦爛的笑容背後,似乎隱藏著一份失意。

  「都坐都坐!別站著,都隨便點!」謝飛揚把陽光明按在主位旁邊的椅子上,自己在他身邊坐下,然後揚手招呼服務員,「人齊了,可以上菜了!」

  他轉回頭,對著滿桌人朗聲道:「今天咱們哥幾個,不醉不歸!一是給咱們的研究生,未來的清華大學高材生光明送行!二是咱們老同學好久沒聚這麼齊了,必須好好熱鬧熱鬧,敘敘舊!」

  服務員開始上菜,手腳麻利,訓練有素。

  紅燒蹄髈油亮醬紅,顫巍巍地冒著熱氣;清炒蝦仁晶瑩剔透,粉白誘人;響油鱔糊上桌時還滋啦作響,蒜香撲鼻;八寶鴨肚腹飽滿……

  一道道硬菜琳琅滿目地擺上桌,香氣四溢,顯示出謝飛揚的大手筆和對這次聚會的重視。

  酒是本地頗有名氣的七寶大曲,瓶蓋開啟,一股濃烈的酒香立刻在包間裡瀰漫開來。

  給大家都斟滿了酒杯,謝飛揚又細心地點了一瓶「正廣和」橘子汽水,插上吸管,放在藺書楠帶來的小女孩面前。

  小娟怯生生地看了看藺書楠,得到父親鼓勵的眼神後,才小心翼翼地捧起瓶子,小口吸吮起來。

  藺書楠趁機解釋了一句:「小娟媽媽這兩天出差了,我不放心把小娟放在家裡,就帶了過來。」

  大家當然不以為意,都表達了對小娟的喜歡。

  眾人倒滿酒杯,白色的瓷杯里蕩漾著透明的液體。大家齊齊舉杯。

  「來,第一杯。」謝飛揚高聲提議,聲音蓋過了包間裡的嘈雜,「祝光明前程似錦,在清華園學業有成,將來成為國家的棟樑之材!」

  「乾杯!」

  「祝光明!」

  清脆的碰擊聲響起,像一串悅耳的音符。

  烈酒入喉,一股暖流從喉間直墜小腹,隨即向四肢百骸擴散開來。氣氛瞬間被點燃,變得熱烈起來。

  幾杯酒下肚,血液流速加快,話匣子也徹底打開了。大家聊著各自這幾年的變化,工作的煩惱,生活的瑣碎,仿佛有說不完的話。

  陽光明自然是眾人關注的焦點。考上清華大學研究生,這在所有老同學看來,都是了不得的成就,是足以光耀門楣,甚至讓他們這些朋友也感到與有榮焉的大事。

  「光明,我是真服了你了!」鄔宏濤嚼著酥爛的蹄髈肉,含混不清地說道,油光順著嘴角往下淌,他隨手用袖子一抹,「說考就考,還一考就是個研究生!直接進了清華!嘖嘖,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是不是偷偷吃了什麼補品?也給我們傳授傳授經驗嘛!」

  「運氣,雖然確實努力了,但肯定還是運氣的成分多一些。」陽光明依舊保持著慣有的謙遜,微笑著擺了擺手,又順手給身邊藺書楠帶來的小女孩夾了一筷子沒刺的清蒸鱸魚肉,柔聲道,「慢慢吃,小心燙。」

  小娟抬頭看了他一眼,小聲說了句「謝謝叔叔」,又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這可不是運氣,是實打實的實力!」吳愷接話,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羨慕和一種近乎自豪的情緒,「咱們這幫老同學裡,就數你和馮……呃,就數你走得最遠,最有出息!」

  他話到嘴邊,似乎突然意識到什麼,硬生生轉了個彎,將那個幾乎脫口而出的名字咽了回去。

  包間裡的氣氛微妙地停頓了一下。

  大家都明白他原本想說的是「馮向紅」,但顧及到謝飛揚的感受,沒有說出口。


  空氣瞬間有些凝滯,只有碗筷碰撞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聲。

  謝飛揚臉上笑容不變,仿佛渾然未覺,自顧自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陽光明適時地轉移話題,目光轉向對面一臉溫和的嚴俊,問道:「嚴俊,時間過得真快,感覺你結婚還是昨天的事,如今卻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

  嚴俊臉上立刻綻開溫和而幸福的笑容,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被家庭生活滋養出的滿足。

  他點點頭,語氣都輕柔了幾分:「嗯,大女兒丫丫兩歲半了,正是調皮的時候,小女兒囡囡剛滿周歲。兩個小丫頭天天在家裡鬧翻天,她媽都嫌吵。」

  他語氣裡帶著看似抱怨的寵溺,眼神柔軟得像一池春水。

  「可以啊嚴俊!不聲不響的,人生大事都解決得妥妥帖帖了!」楚大虎瓮聲瓮氣地說道,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羨慕。

  他還是光棍一條,對象問題是他目前人生道路上最大的心病和最現實的障礙。

  「還是嚴俊的效率高,書楠還得加把勁,也該要個自己的孩子了。」陽光明將目光轉向身旁顯得有些沉默的藺書楠,語氣溫和,帶著鼓勵的意味。

  藺書楠抬起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些許窘迫,也有一絲得到關注的暖意。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身邊小娟的頭,動作輕柔:「是啊,一轉眼,我結婚都快兩年了。剛結婚那會兒,小娟還是個小不點,現在都這麼大了。」

  他的目光落在小娟的身上,眼神複雜,有作為父親的疼愛,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身為繼父的無奈。

  小娟再次怯生生地抬起烏溜溜的眼睛,看了看陽光明,然後立刻低下頭,專心致志地對付碗裡的魚肉。

  鄔宏濤心直口快,接過話頭,聲音洪亮,心裡有話就說了出來:「書楠可是咱們幾個里第三個結婚的,僅次於嚴俊。

  當時聽說他要結婚,我還挺意外,沒想到他動作這麼快,不聲不響就把終身大事定了!」

  他頓了頓,似乎意識到自己音量太大,下意識地壓低了些聲音,帶著點感慨,繼續說道:

  「書楠這情況,咱們都知道,他那個家庭誠份問題……在婚姻市場上可是個大坎兒,絆腳石一樣。

  當初我還以為,想要解決個人問題,他可能要和我一起排後面……沒想到緣分來得挺早,反而成了最早結婚的一批,也算是柳暗花明了。」

  藺書楠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勉強。

  他端起酒杯,默默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滋味刺激得他微微蹙眉,卻沒有說話,只是盯著杯中晃動的液體發愣。

  陽光明對藺書楠的情況知之甚詳。

  他這個朋友,個人條件其實並不差。

  有份穩定的工作;亭子間雖然小了點,但至少有個家,也是個遮風避雨的窩;人長得也清秀端正,脾氣也好。

  但那個「家庭誠份不好」的巨大標籤,像一座無形卻沉重無比的大山,死死壓在他的身上,讓他在介紹對象時屢屢受挫。

  介紹人一聽他的誠份,往往就面露難色,連連擺手,沒了下文。他能順利結婚,確實是機緣巧合,也是現實權衡下的結果。

  經一位遠房親戚輾轉介紹,藺書楠認識了他現在的妻子,一位喪偶、帶著女兒的年輕寡婦。

  女方是早年從農村考出來的中專生,有正式的幹部身份,在區里一家單位做會計,工作體面穩定,長相也清秀端莊。

  藺書楠見面後,心裡是十分滿意的,甚至可以說是喜出望外。

  但女方和她的家人,卻對藺書楠的誠份問題顧慮重重,反覆盤問,猶豫不決。

  在這個政治掛帥、講究根正苗紅的年代,這幾乎是致命的缺陷,遠比經濟條件差、沒有房子更讓人望而卻步。

  女方自身條件不錯,雖然是寡婦帶孩,但畢竟有工作,沒負擔,想再找一個誠份清白、條件相當甚至更好的對象,也並非完全沒有可能。

  因此,她反覆斟酌、權衡利弊了將近半年,期間幾次幾乎要回絕,遲遲下不了決心。

  最終,還是更為現實的考量占了上風。

  藺書楠雖然誠份不好,但為人老實本分,有固定工作和住處,最重要的是,他明確表示會善待小娟,願意和她一起撫養孩子。


  反覆比較之後,女方才勉強點頭同意了這門親事,但態度始終帶著些「下嫁」的委屈和不得已。

  兩年前藺書楠結婚時,陽光明還特意準備了一份厚禮送去,既是對好友新婚的誠摯祝福,也是想用這種方式,默默幫襯一下這個在生活中一直磕磕絆絆、步履維艱的朋友。

  婚後,據偶爾傳來的消息和藺書楠自己偶爾流露的隻言片語,他的生活似乎並未如預期般美滿如意。

  他在家裡地位不高,妻子性格比較剛強執拗,加上他是「高攀」了沒有家庭負擔、有正經工作的女方,自己又頂著個不光彩的誠份,在妻子和岳家面前,難免有些氣短,有些抬不起頭。

  漸漸地,他參加朋友們聚會的次數就越來越少,像今天這樣帶著孩子一起出來,更是極為罕見。

  「結婚過日子,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吳愷見狀,熟練地打了個圓場,舉起酒杯,「來,不管怎麼說,書楠總算是成家立業了,有了著落,是喜事!咱們為書楠干一個!」

  「對對對,干一個!祝書楠家庭幸福!」眾人心領神會,紛紛附和著舉起杯,清脆的碰杯聲再次響起,算是把這個稍顯敏感和沉重的話題,暫時帶了過去。

  話題自然而然,又轉到了還沒結婚的幾個人身上。

  楚大虎、鄔宏濤、吳愷、謝飛揚,都還是單身漢。

  鄔宏濤大大咧咧地,揮著手裡啃了一半的鴨腿,滿不在乎地說道:「我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多自在!想幾點回就幾點回,想喝酒就喝酒,找對象?急什麼?不急不急!等緣分唄!」

  他說得瀟灑,但眼底深處,是否真的全無期盼,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吳愷則擺出一副精於算計、深思熟慮的樣子,用筷子輕輕點著桌面:「現在形勢變化快,一天一個樣。多看看,多挑挑,總歸是沒錯的。找個合心意的,脾氣相投的,能一起過日子的人,不容易啊。寧缺毋濫,寧缺毋濫。」

  至於謝飛揚,他的情況,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他和馮向紅那段曾經羨煞旁人,卻又無疾而終、被迫分離的感情,對他的打擊很大。

  雖然表面上看,他似乎已經逐漸走了出來,照樣上班下班,照樣交際應酬,言談舉止間似乎恢復了往日的灑脫不羈。

  但熟悉他的人都能隱隱感覺到,他心裡那道深刻的傷痕,並沒有真正癒合,只是被時間覆蓋了一層薄紗,稍有不慎,就會重新裂開,滲出隱痛。

  果然,幾杯烈酒下肚,酒精的刺激下,謝飛揚主動提起了那個大家刻意迴避的名字。

  「向紅……她上個禮拜,坐火車去金陵報導了。」

  謝飛揚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有真誠的祝福,也有難掩的失落和惆悵,「她去年沒考上,憋著一股勁兒,今年咬著牙又考了一次,起早貪黑地複習,人都瘦了一圈……總算,皇天不負有心人,考上了。是金陵師範大學,中文系。」

  他將「金陵師範大學」和「中文系」這幾個字說得很慢,很清晰,仿佛要在唇齒間細細品味這其中包含的與己無關的艱辛與榮光。

  包間裡頓時安靜了一瞬。

  只有隔壁包間隱約傳來的划拳聲,和窗外馬路上駛過的公交車叮噹聲,顯得格外清晰。

  馮向紅能考上大學,大家都發自內心地為她感到高興。

  她經歷了家庭巨變,又與情投意合的謝飛揚被迫分手,承受著雙重壓力,還能在這樣的困境中堅持學習,不放棄夢想,最終憑藉毅力圓了大學夢,這其中的艱辛、堅韌和不易,在座的人都能夠想像,並為之動容。

  「向紅……她真是不容易,太不容易了。」嚴俊輕聲感嘆,語氣里充滿了敬佩和同情,「總算是苦盡甘來了。」

  「是啊,她性子向來堅韌,認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她去了師大,肯定能學得好,將來肯定會是個好老師。」

  陽光明點頭附和,語氣肯定,腦海中浮現出馮向紅那雙明亮而執著的眼睛。

  「來!咱們一起。」謝飛揚猛地提高了聲音,再次舉起酒杯,試圖用響亮的聲音驅散那份瀰漫開來的傷感氛圍,也像是在為自己打氣,「也遙祝向紅同學,在大學裡一切順利,學業進步,開啟新的人生篇章!」

  他仰起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動作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

  「祝向紅!」

  「祝她前程似錦!」


  酒杯再次碰在一起,聲音卻不如第一次那般清脆響亮,帶著點沉悶。

  每個人喝下這杯酒時,心情都有些複雜難言。

  既為馮向紅掙脫桎梏、展翅高飛感到由衷的高興,也為她和謝飛揚這對有情人被迫分離、天各一方感到深深的惋惜,更對時光流逝、世事變遷、物是人非心生無限的感慨。

  這杯酒,滋味萬千。

  喝下這杯酒,謝飛揚用手背抹了把嘴角殘留的酒漬,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明顯的苦澀:

  「我就不行了,今年不死心,又考了一次,結果……還是名落孫山。

  看來我真不是讀書那塊料,這輩子,跟大學是徹底無緣了。」

  他的語氣看似輕鬆豁達,但眼神里的黯淡和失落卻騙不了人。

  接連兩次高考失利,對他這個從小順風順水、心高氣傲的人來說,打擊是巨大的。

  尤其是曾經並肩同行、甚至某種程度上依賴他的馮向紅如今考上了大學,兩人之間無論是現實距離還是精神層面的距離,似乎都越來越遠,這種對比更增添了他的挫敗感和無力感。

  「飛揚,別這麼說。」

  陽光明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傳遞著無聲的支持,「條條大路通羅馬。上大學不是唯一的出路。你在機關單位,穩穩噹噹的,好好干,一樣有前途,一樣能為國家做貢獻。說不定將來,我們還要仰仗你呢。」

  「就是!當幹部多好!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福利待遇也好!我們想進還進不去呢!」鄔宏濤扯著大嗓門嚷嚷道,試圖用誇張的語氣驅散沉悶。

  吳愷也接口道:「沒錯,飛揚。你現在的工作不知道多少人羨慕。在社會上歷練,積累人脈,未來的發展不可限量,至少比我們強多了!」

  楚大虎也瓮聲瓮氣地安慰:「是啊,別想那麼多,喝酒喝酒!」

  謝飛揚笑了笑,沒有再繼續這個讓他感到挫敗的話題,轉而拿起酒瓶,給大家斟酒,熱情地招呼大家吃菜:「來來來,嘗嘗這個響油鱔糊,趁熱吃才香!八寶鴨也不錯,肚子裡的糯米吸飽了湯汁,最是入味!」

  去年,在陽光明的鼓舞下,鄔宏濤、吳愷、楚大虎他們也曾經鼓起勇氣,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報名參加了高考預考。

  但現實很殘酷,他們離開校園多年,以前學的那點知識早就還給了老師,基礎太差,工作後又忙於生計,難以靜心複習,結果連預考這一最基本的門檻都沒能跨過去。

  自此之後,他們也徹底認清現實,知道自己不是考大學的料,便安心在各自的崗位上工作,不再做那不切實際的「大學夢」了。

  因此,他們對陽光明和馮向紅能考上大學甚至研究生,是真心佩服,五體投地,同時也帶著點「望塵莫及」的感慨。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幾瓶七寶大曲漸漸見了底。包間裡的氣氛越來越熱烈,煙霧繚繞,酒氣氤氳。

  大家回憶著學生時代的趣事,誰上課偷看小說被老師發現罰站,誰在操場上打球摔了個大跟頭,誰給女同學傳紙條結果傳錯了人……

  聊著各自工作中的見聞,廠里的趣事,單位的八卦,遇到的奇葩領導和客戶……

  笑聲、感慨聲、爭論聲此起彼伏,仿佛又回到了幾年前,在藺書楠家的那個狹小卻溫暖的亭子間裡,圍著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方桌,分享著簡單的吃食,喝著廉價的散裝啤酒,肆無忌憚地暢談著對未來的憧憬,那些夢想雖然模糊,卻充滿了滾燙的熱情。

  只是,在歡笑的熱浪之下,每個人都心知肚明,那樣的時光,一去不復返了。

  工作的壓力,家庭的牽絆,人生的不同際遇,已經悄然改變了他們每一個人的心境,也悄然改變了彼此之間的關係。

  有些隔閡,有些距離,並非刻意,卻真實存在,如同包間裡瀰漫的煙霧,看得見,摸不著,卻無法忽視。

  這頓情意拳拳的送行宴,一直持續到下午兩點鐘。幾瓶七寶大曲徹底喝乾,桌上杯盤狼藉,殘羹冷炙堆積著。

  謝飛揚臉上帶著明顯的酒意,眼白泛著紅絲,但動作還算穩當。

  他掏出鼓鼓囊囊的牛皮錢包,豪爽的結了帳,雖然數目不小,但他眼睛都沒眨一下。

  眾人簇擁著走出悅賓樓,午後的秋陽迎面撲來,帶著些許暖意,卻也有些刺眼。

  站在飯店門口台階上,被風一吹,酒意上涌,各有醺然之態。


  大家互相拍著肩膀,握著雙手,說著「以後常聯繫」、「有空就寫信」、「保重身體」之類告別的話,約定下次再聚,然後便三三兩兩,各自散去,走向不同的方向。

  陽光明和楚大虎家住一個方向,便自然而然地一起走向附近的公交車站。

  午後陽光正烈,明晃晃地照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曬得人有些發暈,裸露的皮膚能感受到一種微燙的暖意。

  道路兩旁的梧桐樹葉開始泛黃,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下幾片。

  兩人並肩走在人行道上,一時間都沒有說話,似乎還沉浸在剛才聚會喧囂後的餘韻里,也似乎各有心事。

  楚大虎眉頭微皺著,像兩座隆起的小丘,嘴唇緊抿,不時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大虎,怎麼了?看你從吃飯時就心事重重的,遇到什麼難處了?」陽光明放緩了腳步,主動開口問道,聲音溫和。

  楚大虎猶豫了一下,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慮,瓮聲瓮氣地說道:「光明,不瞞你說,我心裡著急啊,像有把火在燒。」

  他飛起一腳,踢開腳邊的一個小石子,那石子滾落到路邊的陰溝里,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看,嚴俊、書楠都成家了,嚴俊連孩子都有了,老婆孩子熱炕頭。謝飛揚、吳愷他們,雖然沒結婚,但謝飛揚家裡條件好,路子廣,吳愷自己腦子活,會來事,找對象對他們來說不算難事。就我……」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充滿了無奈和焦躁,「我這對象的事,一直沒著落,像塊心病。家裡房子你是知道的,擠得像沙丁魚罐頭,轉個身都難。

  咱們廠住房太緊張,分房排隊不知道排到猴年馬月去。

  家裡就那麼大點地,哪個姑娘願意嫁過來,跟一大家子人擠在鴿子籠里受苦?連個說悄悄話的地方都沒有。」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帶著一種成年男性在面臨成家立業壓力時的窘迫和無力。

  陽光明理解地點點頭。

  住房問題,是這個時代烙印在無數年輕人身上最現實、最尖銳的痛,是橫亘在婚姻路上最大的攔路虎之一。

  多少有情人就因為這一間小小的房子,而勞燕分飛。

  「我也想像你那樣,自己買間房!」

  楚大虎猛地抬起頭,看向陽光明,眼神里充滿了羨慕和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心,「你買了那個獨門獨院的石庫門,雖然舊點,但寬敞自在,真是給我提了個醒,指了條明路!

  指望單位分房,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恐怕要等到頭髮都白了!

  我等不了了,再等下去,好姑娘都讓別人挑走了!」

  他的語氣急切,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後的奮起。

  陽光明看著好友那因急切而有些發紅的眼眶,沉穩地問道:「這些年你媽媽吃藥沒少花錢,你自己買房,錢方面準備得怎麼樣了?夠嗎?」

  楚大虎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湊近陽光明,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氣音說道:

  「夠!這些年,跟著你弄那個……犀角片和海參,去除我媽的買藥錢和家裡花銷,我陸陸續續也攢下了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粗壯的手指,在陽光明面前晃了晃,意思是三千塊。

  這確實是一筆巨款,遠遠超出了他明面上那點工資所能積攢的極限。

  「但是。」楚大虎臉上露出為難和擔憂的神色,濃密的眉毛擰在了一起,「這錢的來路……你清楚的,不好明說,見不得光。我表面上那點死工資,要是突然去買你那種獨門獨院的房子,肯定惹人懷疑,到時候調查起來,麻煩就大了。」

  他的擔憂不無道理,在這個年代,巨額財產來源不明是極其嚴重的問題。

  陽光明沉吟片刻,冷靜地分析道:「沒錯,樹大招風。你現在的情況,確實不能買太扎眼、太好的房子。那樣無異於引火燒身。」

  他略一思忖,繼續道:「我看,你就務實一點,買一間前樓,或者類似的單間。二十多平米,雖然不大,但收拾乾淨,也足夠你們小兩口暫時落腳,過二人世界了。

  以你明面上的工資,買一間這樣的房子,雖然也會讓人羨慕,但總歸說得過去,不會太引人注目,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得到陽光明的肯定和具體建議,楚大虎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用力一拍大腿:

  「對!我也是這麼想的!只要有一間屬於我自己的房子,哪怕小點,破點,我就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去談對象了!


  不用再矮人一頭,不用再擔心被女方家裡嫌棄沒房子!

  以我現在的條件,只要房子這個最大的問題解決了,找個各方面都差不多的、能踏實過日子的姑娘,應該也不難!」

  他似乎已經看到了美好的未來,臉上的陰霾和焦灼瞬間散去了不少,煥發出一種充滿希望的光彩。

  「買房是大事,急不得。」陽光明叮囑道,語氣鄭重,「多看多問,找准房源,左鄰右舍也要打聽一下,最重要的是產權一定要清晰,手續要齊全,不能留下後患。我是急著去京都,這才匆忙定下來,你有的是時間,好好挑一挑,別急著下決定。」

  「嗯!我知道!放心吧光明,我一定會慎重!」

  楚大虎重重拍了拍陽光明的胳膊,「光明,你這些年一直帶著我……賺那些外快。沒有這些錢,我想買房也是痴人說夢,只能幹瞪眼等著單位分房,不知道要等到哪年哪月。」

  楚大虎今天喝的有點多,感情有點外露。

  陽光明笑了笑,坦然道:「朋友之間,互相幫襯是應該的,咱倆之間就別說這些客氣話了。」

  這時,他們要乘坐的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進了站,發出一聲沉重的喘息。

  兩人隨著稀疏的人流上了車,車廂里人不多,有空位,他們便找了個並排的位置坐下。

  公交車緩緩啟動,窗外的街景開始向後移動。

  望著窗外,陽光明的心中感慨萬千,如同潮水般湧來。

  這次聚會,看似熱鬧歡騰,充滿了久別再聚的喜悅和真摯的祝福,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和這些老同學、老朋友之間,在生活的壓力下,已經漸漸生出了一道無形的隔閡。

  雖然並不明顯,但真實存在。

  他即將奔赴京都,進入國內最高的學府之一深造,生活的軌跡、關注的話題、未來的視野,都會變得截然不同。

  大家的共同語言會越來越少,見面也會越來越難,通信或許也會從頻繁逐漸變為稀少。

  這次充滿情誼的送行宴,某種程度上,像是一次青春散場的盛大告別,是對一個共同階段的終結儀式。

  到了站,兩人隨著下車的人流下了車,再次站在了秋日明亮的陽光下。

  「光明,那就聽你的建議,我只買一間房,最好能買到前樓。我回頭就去找房源,托人打聽。」楚大虎語氣堅定,黝黑的臉上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和幹勁,仿佛已經看到了那間屬於自己的小屋。

  「好,別著急,以後的房源會越來越多,相信你肯定能夠買到心儀的房子。

  等你有了房子,肯定能挑個好對象。希望我下次回來,你能請我喝喜酒。」陽光明真誠地祝福道,伸出手。

  楚大虎用力握住陽光明的手,重重地晃了晃:「你也一路順風!在清華好好學,學出個名堂來!給咱們這幫哥們爭光!到時候,我們說起來,臉上也有光彩!」

  他的話語樸實,卻帶著最真摯的祝願。

  然後,楚大虎鬆開手,轉身,邁著堅定而略顯急切的大步,匯入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那魁梧的背影很快就在人群中變得模糊,最終消失在街角。

  陽光明站在原地,望著楚大虎消失的方向,心中湧起一陣複雜難言的情緒。

  他知道,人生的每個階段,都會有不同的人陪伴左右。

  有些人,註定只能陪你走一程,在某個岔路口,便要揮手道別,各自奔赴不同的山海。

  他和這些少年時代便相識相知、一起偷雞摸狗、一起暢想未來、在困頓中互相扶持的好友,或許未來的交集會越來越少,彼此的生活圈層會逐漸分離。

  但曾經共同擁有的那份純粹而真摯的友誼,那些在狹小亭子間裡的昏黃燈光下、在校園斑駁的桌球檯旁、在夏夜弄堂口分別時吹過的晚風……

  所有這些鮮活的、溫暖的、帶著這個時代特有氣息的記憶碎片,將會被他永遠珍藏在心底最柔軟的角落,熠熠生輝,溫暖著未來或許孤獨、或許艱難的前行之路。(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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