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168直升副科靠山倒台廠長調離趙國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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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9章 168.直升副科.靠山倒台.廠長調離.趙國棟升職.

  七月盛夏的魔都,仿佛一個巨大的蒸籠。

  黃浦江上吹來的風,掠過密密麻麻的屋頂和晾衣竿,到達紅星國棉廠區時,早已失去了那點微弱的水汽,只剩下黏膩的熱意,並不能驅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悶。

  就在這樣一個悶熱得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後,一則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驟然打破了廠區的平靜表面,激起了迅速擴散的議論浪潮。

  廠長竇鴻朗,毫無徵兆地被調離了!

  沒有慣常的歡送會,沒有正式的情況說明,甚至很多人直到第二天,才發現廠長辦公室的門換了新鎖,裡面空了,辦公桌和文件櫃都清理得一乾二淨。

  這種靜悄悄的消失,在按部就班的工廠生活里,顯得格外突兀和意味深長。

  各種小道消息如同車間裡那些無孔不入、四處飛舞的棉絮,迅速在科室和車間之間流傳開來,版本各異,細節豐富。

  在鍋爐房抽菸休息的間隙,有老師傅信誓旦旦地說,是竇鴻朗在市里最大的那個靠山倒了台,樹倒猢猻散,他自己屁股底下也不乾淨,怕被牽連清算,趕緊活動關係調走了,去的還是個清水衙門。

  科室的辦事員們交換著眼神,低聲傳遞另一種說法:是因為上次那樁倉庫縱火案,他雖然表面上撇清了責任,但上面還是認為他治廠不嚴、用人唯親,內部留了處分,這次是明調暗降,看著平級,實際權力小了很多。

  還有更離奇的說法,在一些喜好打探消息的工人里傳播,說是牽扯到更高層面、更難以言說的鬥爭,傳得神乎其神,仿佛說話人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但細究起來,又都是捕風捉影,毫無實據。

  陽光明坐在廠務辦的辦公室里,窗外梧桐樹上知了的鳴叫一陣高過一陣,像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對抗這酷暑。

  他手裡的鋼筆正在一份日常生產報表上簽署意見,有些心不在焉,筆尖頓了頓,一滴藍黑墨水不受控制地洇在稿紙上,慢慢暈開一個小小的邊緣毛糙的藍點。

  他也聽到了那些風聲,各種版本的猜測像熱風一樣灌進耳朵。

  但以他現在的層級,廠務辦的秘書,根本無法觸及真相的核心。

  竇鴻朗為何突然離開,就像廠區上空盤旋扭曲的熱浪,看得見摸不著,只留下一個模糊而灼人的印象,讓人心煩意亂。

  他只知道,竇鴻朗確實走了,走得悄無聲息,甚至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倉促和狼狽。

  更重要的是,他走了,廠長的位置,空了出來。

  紅星國棉廠的廠長,算是廠里的二把手,在生產管理上握有實權,是僅次于田書記的重要位置,如今驟然虛位以待。

  這就像在看似平靜的池塘里投下了最肥美的餌料,瞬間吸引了所有潛在獵食者的目光,水面下暗流涌動。

  廠里的氣氛變得微妙而緊繃。

  走廊里的偶遇,笑容背後可能藏著試探;食堂吃飯時三五一堆的閒談,話題總是不自覺地繞回那件事;甚至車間休息時,片刻的沉默,都似乎隱藏著無聲的揣測和權衡。

  空降,還是內升。

  這兩個簡單的選項,牽動著廠里無數人的神經,關係著各自的前程和派系的起伏。

  如果空降,意味著上面可能對廠里現狀不滿意,現有的權力格局將面臨洗牌,很多人要重新站隊,很多既得利益可能受損。

  如果內升,那麼誰最有希望?

  資歷最老的霍書記,還是同樣資深且作風強勢的孫書記?他們的名字被頻繁提及,支持者們也在私下裡活躍著。

  但更多的人,將目光投向了那間掛著「副廠長」牌子的趙國棟的辦公室。

  他來廠時間最短,滿打滿算不過一年半。

  但他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作風,主持設備技術改造取得的顯著成效——細紗斷頭率下降、布機效率提升都是有目共睹的。

  還有在倉庫縱火案中面對不利局面時,他展現出的驚人魄力和最終翻盤、揪出真兇的韌性,都讓這個人無法被忽視。

  更重要的是,他有田書記的堅定支持。

  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事實,田書記在許多場合肯定過趙國棟的工作思路和成績。

  當然了,兩人的戰友關係,在工廠里只有極少數人知道。


  陽光明的心也懸著,他比廠里大多數人都更關注這件事的最終走向。

  他和趙國棟的關係,早已超越普通的上下級,經過倉庫縱火案的並肩作戰和危機應對,他們之間建立起一種深度綁定的信任和默契。

  某種意義上,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趙國棟若能再進一步,登上廠長之位,對他陽光明而言,意義絕非僅僅是領導的高升,更關乎他自身未來道路的寬窄和方向。

  他仔細思量著各方因素。

  論資歷,趙國棟確實不如那兩位副書記深厚,這是明顯的短板。

  但論實際工作能力,論拿得出手的實績,論在工人和技術員中逐漸積累的威望,尤其是處理棘手複雜問題時所展現出的清晰思路和果斷手腕,趙國棟的優勢又相當明顯。

  再加上田書記在廠內和可能向上施加的影響力,如果上面沒有特別強烈的意向非要空降一個廠長下來,趙國棟的機會確實很大。

  然而,上面的博弈,乃至更上層的心思,陽光明無從得知,那是他無法觸及的層面,被重重迷霧籠罩。

  但他覺得自己不能只是乾等著,被動地接受任何結果。他總想為趙國棟做點什麼,哪怕只是錦上添花,哪怕最終作用微乎其微,也算盡了一份心力。

  他想到了自己最熟悉的武器:筆。

  想到了上次那篇發表在《滬海日報》上的文章,那篇文章為他個人贏得了廠級優秀黨員的稱號,也為廠里爭了光,更重要的是,它在某種程度上塑造了趙國棟在危急時刻力挽狂瀾的正面形象。

  輿論的造勢,在某些關鍵而微妙的時刻,或許能起到一點意想不到的作用,就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漣漪雖小,總能擴散出去。

  他斟酌再三,決定不再像普通下屬那樣對此等大事保持沉默和距離。

  經過倉庫縱火案的並肩作戰,他們之間已經建立起一種超乎尋常的信任和直接溝通的渠道。

  他可以選擇一種更直接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想法和支持。

  他找了個機會,在向趙國棟匯報完近期幾項日常工作的安排後,辦公室里沒有旁人,正是交心的好時機。

  「書記。」陽光明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認真,「有件事,我琢磨了一下,想聽聽您的意見。」

  趙國棟正低頭批閱一份關於下半年原料採購計劃的文件,聞言抬起頭,摘下那副淺框眼鏡,用指尖揉了揉略顯疲憊的眉心,「說吧。」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點公務繁忙後的沙啞。

  「竇廠長調走,廠里的位置空了出來。」陽光明說得直接,但聲音控制在不高的範圍,僅限兩人聽見,「外面議論很多,各種猜測都有。」

  趙國棟看著他,臉上沒什麼明顯的表情,既看不出焦慮,也看不出興奮,只是「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沒有表現出驚訝,也沒有阻止他談論這個敏感話題。

  「我知道這事最終要看上面的安排,市裡的考慮肯定比我們全面,我們底下人操心也沒用。」

  陽光明措辭謹慎,先擺正位置,「但我就在想,我們能不能……從側面做點什麼,哪怕只是點點水滴,或許也能起點潤滑作用。」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趙國棟的反應。

  趙國棟重新戴上眼鏡,身體向後靠在老舊的藤椅背上,藤椅立刻發出熟悉的、令人擔憂的吱呀聲。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亮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目光透過鏡片,顯得有些深邃。

  「你想怎麼做。」這不是一個疑問句,而是一個陳述句。他似乎已經從陽光明的話里,準確捕捉到了他的意圖,甚至可能已經猜到了他接下來的提議。

  「我想再給《滬海日報》寫篇文章。」

  陽光明順勢說出自己的打算,「主題就圍繞咱們廠近年來技術和設備改造取得的最新成果,尤其是您來了之後主導推進的那些項目,像細紗機的羅拉改造、布機的效率提升、新的落紗裝置的應用,這些都可以寫,有具體數據,有實際效果,拿得出手。」

  他頓了頓,補充了更關鍵的一點,將技術成果與政治導向結合起來,「還可以結合您擔任副書記後,在黨委會上提出的『抓革命,促生產,技術革新當先鋒』的倡議。

  談一談正確的思想如何引領生產實踐,如何通過具體的技術改造來鞏固無產階級磚正,促進生產大發展,為社會主義建設貢獻力量。」


  他提到的這個倡議,是趙國棟年初時結合當時全國的政治形勢和廠里生產的實際需要提出的一個口號,既符合務虛的主流基調,又突出了務實的方向,在廠里得到過推行。

  趙國棟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桌面上的敲擊停止了,只是虛握著放在桌上。

  過了十幾秒,趙國棟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像是在評價一份普通報告:「文章發出去,不可能起到決定性的作用。上面決定事情,考慮的因素很多,很複雜,不是一兩篇文章能影響的。」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只是一種冷靜的評估。

  「我明白。」陽光明立刻點頭,他深知這一點,「就是想著,如果能發表,至少能讓廠外的領導、兄弟單位和社會層面,多一個角度了解咱們廠實實在在的工作,了解您在廠里主持推進的成績。算是一種……側面的反映和積極的姿態。」

  他強調的是「側面」和「反映」,姿態重於實效。

  趙國棟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的秘書。

  陽光明思維敏捷,有想法,而且懂得如何將想法落到實處,懂得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資源來造勢,懂得在規則內行事。

  這種主動性和對分寸感的把握,在他看來,是很難得的品質。

  「想法不錯。」趙國棟終於給出了明確的肯定答覆,雖然語氣依舊平淡,「寫,可以。但是……」

  他稍稍坐直身體,加重了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寫完之後,發表之前,必須拿給我看。在這種關鍵時刻,可以不做,但不能出錯,我需要把關。」

  這是同意,也是必要的控制和風險防範。

  他需要確保文章基調正確,措辭穩妥,不會在敏感時期授人以柄或產生任何不必要的誤解。

  「那是當然。」陽光明心中一定,立刻應道,「我寫完初稿後,第一時間請您審閱修改。」

  「嗯。」趙國棟點點頭,重新拿起桌上的鋼筆,目光落回文件上,「抓緊時間。這種事,趕早不趕晚。」他提醒道,時機很重要。

  「明白。」陽光明簡練地回答,知道談話結束,便輕輕退出了辦公室。

  得到了趙國棟的首肯,陽光明立刻行動起來。

  時間緊迫,他利用一切工作間隙和休息時間構思動筆。

  他對廠里的技術革新項目本就十分熟悉,相關的數據、效果對比資料,都是現成的,整理起來很快。

  關鍵在於,如何將相對枯燥的技術性內容,與當時必須強調的思想政治要求,有機結合起來,寫得既紮實有物不浮誇,又不顯得生硬突兀;

  既要體現出技術帶來的進步,又要突出政治掛帥的引領作用;既有實際工作的高度,又有思想層面的升華。

  他伏在辦公桌上疾書,稿紙一頁頁翻過。

  汗水從額角滑落,有時滴在紙上,他小心地用吸墨紙吸乾。

  他只花了一天多的時間,就完成了初稿。又利用一個晚上的時間,反覆修改潤色,調整措辭,確保每一個表述都儘可能嚴謹妥帖。

  最終,一篇題為《技術革新促生產,思想引領譜新篇——紅星國棉廠技術改造工作紀實》的文章成型了。

  文章用紮實的數據和具體案例,詳細介紹了廠里近期幾項主要技改項目的背景、過程和成效。

  並將這些成績歸結於廠黨委特別是分管領導趙國棟同志提出的「抓革命,促生產,技術革新當先鋒」思想的正確引領。

  強調了強有力的政治工作如何轉化為對經濟工作的強大促進作用,體現了工人階級的革命熱情和智慧。

  他將稿子工整地謄寫清楚,檢查無誤後,送到了趙國棟的辦公桌上。

  趙國棟看得很仔細,用了差不多半小時的時間,逐字逐句審閱,期間用紅筆在上面修改了幾處措辭,讓語氣更穩妥,政治表述更精準、更符合當前的文件精神,淡化了一些可能顯得過於突出個人的痕跡。

  「可以了。」看完後,他放下稿子,對站立一旁的陽光明說,「就按這個修改後的發吧。」

  陽光明鬆了口氣,接過稿子:「好的,廠長。」

  他立刻抽空去了附近的郵局,將稿件仔細封好,寄往《滬海日報》編輯部。

  因為有過上次的合作經歷,這次的投稿流程似乎順利得多。編輯打來一次電話核實了兩個數據,沒有提出大的修改意見。


  僅僅過了兩天,文章就在《滬海日報》第二版的經濟建設欄目里見報了。

  位置沒有上次批評與表揚版塊那麼顯眼,但也占了不小的篇幅,排版位置也算很靠前。

  陽光明拿到還散發著油墨香的報紙時,仔細看了一遍見報稿,和趙國棟審定後的版本一致,心裡稍稍踏實了一些。

  他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就像投入湖中的一粒小石子,漣漪能擴散多遠,能否被該看到的人看到,都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剩下的,就是等待。等待上面的決策,等待命運的宣判。

  而等待的過程,在這種不確定中,顯得格外焦灼。

  廠里的氣氛依舊微妙。

  各種小道消息還在傳來傳去,但關於廠長人選的具體猜測,反而漸漸安靜下來,一種異樣的沉默籠罩下來。

  這種安靜,往往意味著博弈進入了最關鍵、最緊張的階段,各方都在觀望、角力或等待最後的指示。

  陽光明照常工作,處理文件,安排會議,陪同趙國棟下車間調研生產進度和新的技改項目落實情況。

  趙國棟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依舊沉穩,嚴肅,話不多,甚至比平時更沉默了些,讓人看不透心思。

  但陽光明能隱約感覺到,在那似乎平靜如常的表面下,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一種引而不發的狀態。

  一個星期,在這種焦灼的等待和表面的平靜中,顯得格外漫長。每一天都好像被拉長了。

  終於,又一份來自上級單位的紅頭文件,由專人送達廠黨委辦公室。文件袋上印著嚴肅的單位名稱,密封著。

  文件的內容沒有立刻公開,但很快就在廠黨委極小範圍內傳開,然後像長了翅膀一樣,以更快的速度、更詳細的版本擴散到全廠的科室和車間,引發了新一輪的更加熱烈的議論。

  新一任廠長的最終落定,很快正式公布。

  經上級黨委研究決定,免去趙國棟同志紅星國棉廠副廠長職務,任命其為紅星國棉廠廠長。

  塵埃落定。沒有空降。內部提拔。趙國棟,成功了!

  消息傳到廠務辦時,陽光明正在檔案櫃前整理一批需要歸檔的舊文件,手上沾了些灰塵。來告訴他消息的是廠辦另一個年輕辦事員,語氣裡帶著羨慕和討好。

  陽光明的手停了一下,一股熱流猝不及防地從心底湧起。

  成了,真的成了!

  他心裡重複著這兩個字,臉上卻盡力維持著平靜。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激動和翻騰的情緒,對來人點點頭表示知道了,然後繼續手裡的整理工作,只是動作似乎比平時更輕快、更有力了些。

  新職務,新氣象,新辦公室!

  幾天之後,趙國棟搬進了廠長辦公室,陽光明作為專職秘書,自然也更換了新辦公室,位置還是在趙國棟大辦公室的外間,只是空間更大了一些。

  如今的廠長辦公室,比原先副廠長的辦公室更寬敞一些,靠牆立著玻璃門的書櫃,裡面擺滿了文件和書籍,桌上多了兩部電話,一部黑色的是內部電話,一部紅色的是外線,象徵著更廣泛的聯繫和更大的權力責任。

  窗台上擺著兩盆常見的綠色植物,給房間增添了一絲生氣。

  趙國棟站在窗邊,背對著門,看著樓下廠房之間忙碌運輸的平板車和來往的工人。

  聽到陽光明進來的腳步聲,他轉過身。

  他臉上帶著一種淡淡的沉穩的笑意,那是一種歷經一番拼搏和等待後終於如願的釋然,更多的是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沉穩和自信,看不到太多狂喜,只有責任落肩的凝重。

  「廠長。」陽光明改了口,聲音裡帶著由衷的祝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趙國棟點點頭,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後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那椅子也比以前的更結實些。

  「坐。」

  陽光明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這次的事,總算定了。」趙國棟開口,語氣平穩,但透著一種掌握全局後的踏實感,「後面擔子更重了,要抓的生產任務更多,要求也更高。」他像是在對陽光明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您肯定沒問題。廠里的生產基礎是好的,同志們也支持。」陽光明說道,語氣誠懇。


  趙國棟擺擺手,似乎不想多談這些,話鋒一轉,切入實際:「我的工作變動了,你的崗位也要相應調整一下。之前考慮過,現在正好落實。」

  陽光明的心提了一下,認真聆聽,目光專注。

  「以前我是副職,分管一攤,你這個專職秘書,想直接掛廠務辦副主任的銜,還得再熬熬資歷,沒個幾年時間,掛不上這個頭銜。」

  趙國棟說得直接明了,不再像以前那樣需要太多顧忌,「現在不一樣了。廠長的專職秘書,掛廠務辦副主任,名正言順,是廠里多年的慣例,也是為了方便開展工作。」

  廠務辦副主任,副科級崗位!

  這是一個清晰的職務晉升,意味著他正式邁入了幹部序列中的一個重要門檻,擁有了相應的職責和……影響力。

  陽光明屏住了呼吸,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謝謝廠長培養!」

  「這是你應得的。」趙國棟看著他,目光裡帶著認可,「你的能力和貢獻,尤其是在幾次關鍵事情上的表現,大家都看得見。這個副主任,你擔得起來。以後要更嚴格要求自己。」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嚴肅了些,談到了更實際的問題:「但是,職務好解決,廠黨委會通過就行。行政級別是另一回事,這涉及到工資待遇,卡得非常死。」

  陽光明點頭表示完全明白。

  從六三年開始,全國工資基本凍結,這個政策針對的不僅僅是工人,幹部提級尤其困難,名額極少。

  自從這項政策出台之後,在幹部序列當中,高職低配的情況開始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普遍。

  普通幹部的職務任命,廠里有權決定,但行政級別調整涉及工資基金,需要報市里相關部門審批,難度很大。

  「你現在是行政二十三級,對應的是五級辦事員。」趙國棟清楚記得他的級別,「按道理,副科級職務對應的是行政十八級起始。但這個坎,現在很難跨過去,很多老同志卡了多年也沒動。」

  他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潔的桌面上敲了敲,發出輕微的嗒嗒聲:「除非有特別的硬榮譽。比如勞動模範,或者……像你這次獲得的優秀黨員稱號,可以作為突出表現申報。」

  陽光明心裡一動,看來他的優秀黨員稱號又要發揮重要作用了。

  「你有今年的優秀黨員稱號,這是個很好的理由和突破口。」

  趙國棟顯然早就考慮過了這個問題,「我會盡力為你爭取,以破格提拔優秀黨員的名義報上去。但能批下來幾級,我現在不敢保證。提一級,到二十二級,希望比較大。提兩級,到二十一級,就得看運氣和上面的審核了,難度很大。」

  「我明白。廠長,能讓廠里報上去,就已經是對我很大的鼓勵和肯定。無論最終結果如何,能提一級最好,不能提,我也絕對接受,絕不會有什麼想法。」陽光明語氣誠懇,態度放得很端正。

  他知道這裡的難度,全國一盤棋,財政緊張,行政級別每提升一級,就意味著財政支出增加一分,審批自然極其嚴格。

  趙國棟剛願意為他爭取,已經是對他極大的看重和扶持。

  「嗯,有這個心態就好。保持平常心。」趙國棟滿意地點點頭,對他的反應表示讚許,「文件這幾天就會下發,你先有個心理準備。級別的事,我回頭就交代下去,讓他們儘快準備材料,抓緊上報。」

  又過了大約一個星期,關於陽光明職務任命的紅頭文件正式下發到了各科室和車間。

  紅星國棉廠黨委會任命文件:經廠黨委會研究決定,任命陽光明同志為廠務辦公室副主任(副科級)。

  文件編號、日期、公章,一應俱全。

  ……

  雖然只是薄薄一張紙,油印的字跡甚至有些模糊,卻足以在廠里引起一陣不小的波瀾和議論。

  廠務辦副主任,副科級!

  陽光明才多大?進廠才多久?毛估估也就兩個年頭,還不到兩年時間。

  從普通辦事員,到廠辦秘書,再到副科級幹部,這升遷速度,在論資排輩風氣仍存的工廠里,簡直像坐上了火箭,讓人瞠目。

  雖然大家都知道他是趙國棟身邊的紅人,筆頭子硬,能力突出,在倉庫縱火案里立了功,又剛評了優秀黨員,但看到白紙黑字的任命文件,還是忍不住私下咋舌,議論紛紛。

  羨慕的有之,驚訝的有之,暗自泛酸水的也有之。


  更讓人矚目和羨慕的是,緊接著廠里的相關科室就開始忙活起來,準備材料,為陽光明申報行政級別提升。

  因為有優秀黨員的榮譽,加上新任廠長趙國棟的大力推動和指示,申報流程走得很快,報告很快就遞交了上去。

  這一次,等待上級批覆的時間並不算太長。在消息靈通人士的翹首以待中,第二份紅頭文件也下來了,是關於陽光明行政級別調整的通知。

  經廠黨委會申報,上級主管部門研究批准,陽光明同志的行政級別調整為二十一級。

  行政二十一級!

  雖然距離副科級職務起始對應的行政十八級還有一點差距,屬於常見的「高職低配」。

  但在當前普遍凍結提級的大環境下,能從二十三級直接提到二十一級,連升兩級,已經是極少數人才有的特殊待遇,足以說明廠里爭取的力度和上面的某種認可。

  每月基礎工資,從四十九塊五,直接跳到六十二塊!

  這個消息,比職務任命本身更加轟動,更加實在。

  二十一級,六十二塊錢的月工資!

  很多熬了十幾年、技術精湛的老師傅,辛苦一個月,也拿不到這個數。

  一個年紀不到十九歲的年輕人,剛提了副科,就拿這麼高的工資,簡直讓一些老工人無法想像,心裡五味雜陳。

  羨慕,嫉妒,驚嘆,各種複雜的情緒在廠里瀰漫,但更多的是無奈和認命。

  形勢比人強,誰讓人家有本事,跟對了人,又立了大功,得了榮譽呢?除了私下議論幾句,也改變不了什麼。

  文件正式下發的當天上午,陽光明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

  桌子不再是原來的那一張舊木桌,換成了一張新桌子,位置也更靠近裡間廠長辦公室的門,方便隨時響應召喚。

  他心情保持平靜,按部就班地處理著手頭的文件,對外面走廊里隱約傳來的議論聲充耳不聞,面色如常。

  他知道,這一切既是獎勵和認可,也代表著更大的壓力和更重的責任。

  副科級的職務,意味著他需要承擔更多管理協調工作,思考問題要更全面。

  二十一級的級別和六十二塊的工資,意味著周圍人對他會有更高的期待,他必須做得更好,不能出紕漏。

  中午下班鈴聲響起,他收拾好桌面,鎖好抽屜,剛走出辦公樓,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他一眼就看到母親張秀英等在門口那棵大槐樹的樹蔭下,正不停地用手絹扇著風,臉上卻洋溢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急切,眼睛不時望向辦公樓門口。

  「明明!這兒呢!」看到兒子出來,張秀英立刻迎了上來,聲音都比平時亮堂了好幾分,引得旁邊走過的幾個工人側目。

  「媽,你怎麼來了?這麼大太陽,等多會兒了?」陽光明快走幾步,有些意外。

  「等你吃飯呀!媽今天高興,心裡頭熱乎,不怕曬!」張秀英一把拉住兒子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上下打量著穿著白短袖、胸前別著鋼筆的兒子,越看越歡喜,「走,去食堂!媽今天高興,請你吃葷菜,大葷!」

  陽光明看著母親興奮得有些發紅的臉龐,心裡明白了。

  這麼大的喜事,她怎麼可能憋得住,肯定是一聽到信兒就坐不住了,要拉著他去工友最多的地方,好好「顯擺」一下,享受那種揚眉吐氣的喜悅。

  他理解母親這種樸素而直接的喜悅和驕傲。

  兒子有出息,就是母親最大的榮光,這種精神上的滿足感,對她而言,比什麼都重要。

  「好,正好我也餓了。食堂今天好像有紅燒帶魚?」陽光明順從地點點頭,配合著母親的興致,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母子倆並肩向工人食堂走去。

  正是用餐高峰,食堂里人聲鼎沸。

  排隊打飯的窗口排著長隊,工人們拿著鋁製飯盒,互相說笑著,敲打著飯盆。

  張秀英一進食堂,腰杆挺得筆直,臉上笑容燦爛,聲音也格外響亮,逢人便打招呼。

  陽光明升了副主任,行政級別也提高到了二十一級。對張秀英來說,這是天大的事,但這件事也只是在關心陽光明的小範圍之內傳播,廠里的大部分工人都不會關注這種和自己無關的事。

  「王師傅,吃飯呢?今天這米飯蒸得挺暄乎!」


  「李大姐,你也剛打完飯?哎喲,這帶魚段看著挺寬!」

  她不停地和相熟的工友打著招呼,然後看似隨意,實則刻意地把身邊的兒子推向前台,話里話外引向主題。

  「哎喲,張師傅,這是等著兒子一起吃飯呢?光明現在可是大忙人!」有相熟的女工笑著搭話,目光在陽光明身上轉了一圈。

  「可不是嘛!」張秀英嗓門亮堂,仿佛要讓半個食堂的人都聽見,「這孩子,現在是真忙,廠里事多,想跟他一起吃頓飯都難。

  這不是今天他們廠辦下了文件,升了那個……副主任了嘛!

  副科級!

  我說什麼也得拉他出來,小小慶祝一下!」

  她故意把「副主任」和「副科級」三個字咬得特別清晰,重音突出。

  「副主任?哎喲!光明升官了?副科級了?真的假的?」周圍立刻投來更多驚訝和羨慕的目光,有人湊近了些。

  「啥時候的事啊?張師傅你可真行,養出這麼出息的兒子!光宗耀祖了啊!」

  「光明這才多大啊,進廠才幾天?就是副科級幹部了?了不得!了不得!趙廠長真是重用人才!」

  「工資也得漲不少吧?副科級,得有好幾十塊吧?」

  張秀英享受著眾人聚焦的恭維,臉上笑開了花,皺紋都舒展開了,嘴上卻還要努力謙虛幾句:

  「哎,都是組織上培養,領導看得起他,孩子自己嘛,也算肯干,有點小運氣……工資嘛,是漲了點,具體多少我還真沒細問,好像是……六十二塊?」

  她仿佛才想起來似的,用一種不太確定的語氣報出這個令人咋舌的數字,效果卻更佳。

  果然,周圍又是一片更大的驚嘆和嘖嘖聲。

  「六十二塊?我的老天爺!比我家那口子工資還高出一大截呢!」

  「張師傅,你這以後就等著享清福吧!兒子這麼有出息!」

  「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啊!我家那個小子比光明還大兩歲呢,還在學徒期晃蕩呢!」

  陽光明站在母親身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略顯謙遜的笑容,對著各位叔叔阿姨點頭問好,並不多話,偶爾說一句「都是組織培養」、「還要繼續努力」之類的套話。

  他知道,此刻自己只需要當好一個背景板,一個母親驕傲的註腳和展示品。

  母親需要這份來自周圍工友的認可和羨慕,來填補她多年來含辛茹苦、默默付出後所渴望的精神慰藉和榮光。

  他看著母親臉上煥發出的那種發自內心的、揚眉吐氣的光彩,覺得配合一下母親的這點小虛榮,非常值得。

  這頓午飯,在母親不斷接受各方祝賀和陽光明低調應對中度過。

  張秀英胃口大好,平時捨不得吃的炒肉絲,就著大米飯吃得乾乾淨淨,臉上始終紅撲撲的。

  吃完飯,母子倆走出喧鬧的食堂,熱浪依舊。

  張秀英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褪去,拉著兒子的手叮囑:「下班早點回家!這麼大的喜事,咱家必須得好好慶祝一下!我下班就去副食店,看看能不能割點肉,再買條魚。回家把這個好消息一說,你爸你哥他們肯定會高興壞了,晚上咱們包餃子!」

  「好,我知道了媽。」陽光明答應著,「您也別太破費,天熱,東西多了也放不住。」

  「放心吧!媽心裡痛快,渾身是勁!熱不怕!」張秀英風風火火地擺擺手,腳步輕快得像是要飛起來,和兒子分別後,重新回到車間辦公室。

  下午下班後,陽光明沒有直接回石庫門,他先繞道回了自己的那間筒子樓宿舍。

  他用鑰匙打開自己那間小屋的門,一股積蓄了一天的高度悶熱撲面而來。

  他關上門,狹小的空間裡像個烤箱。

  他進了小隔間廚房,打開後來添加的一個小櫥櫃,從裡面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東西。

  二十個洗得乾乾淨淨、青皮油亮的鹹鴨蛋,個個飽滿,他用舊報紙小心地包好,沉甸甸的一包。

  沉甸甸一大塊,足有五斤重的金華火腿,已經分割成適合家庭烹煮的小塊,深紅的瘦肉紋理清晰,雪白的脂肪厚實均勻,散發著獨特的咸香。

  他又從冰箱空間裡取出二斤醬牛肉,用油紙包起來。醬牛肉色澤醬紅油潤,肉質緊實,隔著紙都能聞到濃郁的醬香味。


  他把這些東西分門別類,仔細裝進那個軍綠色的帆布挎包里,挎包瞬間被塞得鼓鼓囊囊,沉甸甸地墜手。

  看著這一包豐足的、實實在在的好東西,他心裡也充滿了踏實感和一種能為家庭帶來改善的滿足感。

  然後他才背上沉重的挎包,鎖好門,踏著夕陽依舊灼人的餘暉,朝著石庫門的方向走去。

  弄堂口比平時更熱鬧一些。

  下班回來的人,自行車鈴叮噹作響,幾個半大孩子追逐打鬧著跑過,留下一串嬉笑聲和揚起的灰塵。

  陽光明背著鼓鼓囊囊、一看就很沉的挎包走進天井,立刻引起了注意。

  「光明回來啦!」

  正在水斗邊洗幾根黃瓜的李桂花第一個看見他,嗓門響亮,「喲,光明今天回家了,來的正好,媽今天買了好菜,你有口福了!」

  她這一嗓子,把天井裡各家灶間門口和窗口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張秀英正在自家灶間裡忙著捅爐子、加煤餅,準備做晚飯,臉上汗津津的,卻掩不住喜色。

  聽到動靜,立刻探出身來,臉上洋溢著壓抑不住的喜氣。

  「光明回來了!快,快過來!正好,大家都聽聽。」

  她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點煤灰,聲音洪亮,像是要宣布希麼重大消息,「我們家光明啊,又進步了!廠里下了紅頭文件!我們家光明,現在可是廠務辦公室的副主任了!副科級幹部!」

  她特意強調了「副科級」和「主任」這幾個字,咬字清晰。

  天井裡瞬間安靜了一下,只有自來水嘩嘩的聲音和遠處傳來的無線電廣播聲。隨即響起一片七嘴八舌的議論和祝賀。

  「副主任?秀英,真的假的?光明才多大啊?進廠才幾天?」

  「副科級?那可是正經領導了!秀英你家真是祖墳冒青煙了!光宗耀祖了啊!」

  「了不得!了不得!光明這孩子,我早就看著他有出息!穩重!」

  「工資是不是也漲了?得漲不少吧?副科級待遇呢!」

  連一向不太摻和這些事、性格有些清高的馮師母,也從自家灶間門口投來目光。她臉上帶著淡淡的、複雜的表情,似乎是驚訝,又似乎有點別的什麼。

  何彩雲正端著個搪瓷盆出來倒洗菜水,聽到張秀英的話,腳步頓了一下,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和失落,但很快又擠出笑容,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

  「哎喲,那可是大喜事!天大的喜事!恭喜啊,秀英阿姨,恭喜光明兄弟!真是年輕有為!前途無量!」只是那恭喜聲,聽起來乾巴巴的,少了點真誠的熱乎勁,眼神也有些閃爍。

  張秀英此刻完全沉浸在喜悅和驕傲里,根本沒注意這些細節,或者說注意到了也不在意。

  她享受著鄰居們聚焦的羨慕的目光和恭維的話語,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心情舒暢無比。

  「同喜同喜!都是組織上培養,領導看得起!」她嘴上客氣著,語氣里的驕傲和滿足卻藏也藏不住。

  她看到兒子背上那個鼓鼓囊囊的挎包,更是喜上眉梢,趕緊上前幫忙:「又帶東西回來了?哎呀,這麼沉!快拿進屋!今晚咱家好好慶祝!他爸!光輝!快出來看看,光明回來了,還帶了這麼多東西!」

  陽永康和陽光輝從屋裡走出來。

  陽永康臉上依舊是那副慣常的、略顯刻板的表情,但仔細看,眼神里多了些不易察覺的溫和與滿意,嘴角似乎也比平時鬆緩了些。

  陽光輝則直接得多,上前接過弟弟肩上沉甸甸的挎包,入手一沉,咧嘴笑道:「好傢夥,這麼沉!又是好東西吧?今晚可得好好喝兩盅!慶祝光明高升!」他的喜悅直接而憨厚。

  父子倆雖然沒多說什麼煽情的話,但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和家庭的凝聚力,在這一刻瀰漫在狹小的房間裡。

  李桂花也跟著進了屋,熱情地幫忙把挎包里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每拿出一樣,就發出一聲驚嘆。

  「喲!這麼多鹹鴨蛋!個個青皮油亮,真好!」

  「哎呀!這火腿真不錯!正經金華火腿!這膘頭,這肉色!好久沒見著這麼好的了!」

  「醬牛肉!這可是稀罕物!貴著呢!下酒的好菜!」

  張秀英看著攤開在舊木桌上的這些「硬貨」,臉上放光,心裡別提多舒坦、多敞亮了。


  兒子有出息,當了幹部,又能往家裡拿回這麼多實實在在、平時難得一見的好東西,這日子,真是越過越有奔頭,讓她在鄰裡間覺得臉上格外有光。

  她大手一揮,開始安排晚飯,聲音都帶著豪氣:「火腿切一大塊,上鍋蒸一蒸!醬牛肉切一大盤!鹹鴨蛋切開!再……再把光明上次拿來的那瓶好黃酒開了!今晚咱們也好好講究一回!」

  小小的灶間頓時忙碌起來,充滿了歡快的氣氛。

  煤爐被扇得旺旺的,藍紅色的火苗歡快地舔著鍋底。菜刀在砧板上發出有節奏的、利落的篤篤聲。

  火腿獨特的咸香,很快瀰漫開來,混合著煤煙和米飯蒸汽的氣息,融入石庫門裡弄黃昏時分特有的嘈雜而溫馨的煙火氣里。

  陽永康坐在靠窗的那把老藤椅上,默默地卷著菸捲,偶爾看一眼忙碌的家人,再看一眼桌上豐盛的食物。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沉穩的小兒子身上,嘴角不易察覺地向上彎了一下,慢悠悠地劃亮火柴,點燃了菸捲,深吸一口,煙霧緩緩吐出,似乎吐出了多年的辛勞和一絲慰藉。

  陽光輝幫著母親打下手,剝蒜洗姜,臉上滿是憨厚滿足的笑容。

  壯壯在屋裡到處跑動,扶著床沿,啊啊地叫著,似乎也感受到了家裡不同尋常的喜慶氣氛。

  陽光明看著眼前這一切,忙碌而喜悅的母親,沉默卻欣慰的父親,憨厚快樂的兄長,活潑的侄子,桌上難得的豐盛菜餚,鄰居們羨慕的話語還在窗外隱約可聞。

  一種平淡而真實的幸福感,在這狹小擁擠、甚至有些破舊的石庫門房間裡緩緩流淌。

  這就是他的家,質樸,簡單,充滿了生活的氣息和溫度。

  這就是他奮鬥的意義之一,讓自己和家人過得更好,讓父母為之驕傲。

  窗外,天色漸漸暗沉下來,弄堂里各家各戶的燈光次第亮起,昏黃的光線透過窗戶,在窄小的天井裡交錯,匯成一片溫暖而斑駁的光網。

  屋裡的燈光雖然昏暗,卻足以照亮每個人臉上真摯的喜悅和滿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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