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158京都來客一家團聚初見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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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9章 158.京都來客.一家團聚.初見印象

  趙國棟成為廠黨委副書記後,工作像擰緊了發條的鐘擺,一刻不得閒。

  文件堆滿案頭,會議一場接一場,電話鈴聲此起彼伏,車間、科室、上級單位,處處需要他協調、決策。

  陽光明作為他的專職秘書,自然也成了這架高速運轉機器上不可或缺的齒輪,陀螺般旋轉不停。

  他清晨踏入辦公室,空氣中還殘留著隔夜清冷的味道,便已埋首處理趙國棟當天的日程安排、文件分類、電話記錄。

  厂部大樓的走廊里,常能看到他步履匆匆的身影,夾著厚厚的文件夾,往來於書記辦公室與各科室之間,傳遞指令,反饋情況,協調落實。

  趙國棟要求高,雷厲風行,陽光明必須時刻緊繃神經,預判需求,確保每個環節都嚴絲合縫。

  幸而他心思縝密,條理分明,再繁雜的事務,經他梳理,總能井然有序。

  他像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飛速汲取著這個位置帶來的經驗和壓力。

  忙碌的日子像被無形的手快速翻動的日曆頁,轉眼便到了十二月底。冬日的寒氣在黃浦江畔凝結,灰濛濛的天空下,紅星國棉廠的煙囪依舊噴吐著白煙。

  周日清晨,陽光難得穿透雲層,灑下幾縷稀薄的暖意。

  家屬院裡比平日安靜許多。

  趙國棟早早起身,對著鏡子仔細颳了鬍子,換上那件壓箱底的深灰色毛呢中山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他對著鏡子,試圖撫平眉宇間積攢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篤篤」,敲門聲響起。陽光明站在門外,一身洗得泛白但乾淨挺括的藍布棉襖罩衫,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精神氣:「趙叔,車準備好了。」

  「光明啊,說了今天休息,怎麼又跑來了?」趙國棟拉開門,語氣帶著責備,眼底卻有暖意。

  「在家也是閒著。您去接人,東西肯定不少,多個人搭把手方便。」陽光明笑容自然,「再說,我開車穩當些,您也能跟嬸子、樂樂多說會兒話。」

  趙國棟沒再推辭,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兩人下樓,那輛廠里的黑色伏爾加轎車已停在樓下。車身擦拭得鋥亮,在冬日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陽光明拉開車門,熟練地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低沉的轟鳴聲打破了家屬院的寧靜。

  火車站永遠是城市最喧囂的漩渦。

  巨大的穹頂下,人聲鼎沸,南腔北調的叫喊、行李拖輪的滾動、廣播喇叭里字正腔圓的到站通知,混合成一股巨大的聲浪,撲面而來。

  趙國棟和陽光明擠在接站的人群最前面,緊貼著冰冷的鐵欄杆。

  趙國棟微微踮著腳,脖子伸得老長,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焦灼地在每一個湧出站口的身影上掃過。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欄杆,透露出內心的急切。兩年了,整整兩年沒見過妻兒的面。上次離別,兒子樂樂才到他胸口,如今該躥高一大截了吧?

  陽光明安靜地站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目光同樣在人群中搜尋。

  他見過趙國棟書桌上那張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上的孔依琴留著齊耳短髮,穿著列寧裝,眼神明亮,笑容爽利,透著一股北方女子特有的幹練和颯爽。樂樂則虎頭虎腦,依偎在父母中間,笑容燦爛。

  「哐當……哐當……」又一趟列車進站,人流如開閘的洪水般湧出閘口。

  「老趙!」一個清亮的女聲穿透嘈雜,帶著明顯的激動。

  趙國棟身體一震,目光瞬間鎖定。

  孔依琴!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藏藍色列寧裝,依舊是齊耳短髮,風塵僕僕,卻掩不住那股子利落勁兒。

  手裡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旅行袋,看提著的姿勢,分量不重。

  在她身邊,一個半大小子正扭頭好奇地四處張望,嶄新的藍布棉襖罩衫,襯得小臉格外精神,正是十歲的趙樂安。

  他的個子果然躥高了許多,眉眼間依稀能看出趙國棟的影子,但線條更柔和些,像母親。

  「依琴!樂樂!」趙國棟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用力揮手。

  孔依琴也看到了趙國棟,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拉著樂樂快步穿過人流擠了過來。


  兩人終於在欄杆內側匯合。

  趙國棟一把接過妻子手裡的旅行袋,沉甸甸地墜在手裡,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只化作一句帶著濃重北方口音的問候:「路上……累壞了吧?」

  孔依琴眼圈微微泛紅,但笑容不減,搖搖頭:「還好,就是時間長點。樂樂一路上挺乖。」她的目光隨即落在陽光明身上,帶著詢問和善意。

  「嬸子好!」陽光明立刻上前一步,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自然地伸手去接趙國棟手裡的另一個旅行袋,「我是陽光明,趙書記的秘書。路上辛苦了。」

  「哦,光明同志!你好你好!老趙在信里常提起你,說你年紀輕,本事大!」孔依琴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高大俊朗的年輕人,語氣熱情爽朗,帶著北方人特有的敞亮勁兒。

  這時,一直站在母親身邊,帶著點拘謹和生疏看著父親的趙樂安,目光也被陽光明吸引了。

  這個突然出現的大哥哥,身材高大挺拔,笑容溫暖,眼神明亮,和他想像中父親身邊那些嚴肅的叔叔伯伯很不一樣。

  陽光明像是才注意到樂樂,彎下腰,視線與他平齊,笑容更深了:「你就是樂樂吧?比照片上可精神多了!趙叔天天念叨你呢。」

  樂樂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往母親身後縮了縮,但還是忍不住好奇地偷瞄他。

  陽光明變戲法似的從自己那個半舊的帆布挎包里掏出兩樣東西。

  左手是一板用錫箔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方塊,在昏暗的站檯燈光下,泛著奇異的光澤;右手則是一個線條流暢、塗著藍白油漆的金屬小飛機模型,機翼和尾翼的細節清晰可見。

  「喏,見面禮。」他把巧克力和飛機模型一起遞到樂樂面前,「巧克力,甜的。飛機模型,很漂亮,就是不能飛。」

  樂樂的眼睛瞬間亮了,像被磁石吸住一樣粘在那兩樣新奇玩意兒上。巧克力只在畫報上見過,這鋥亮的飛機模型更是從未擁有過的寶貝!他遲疑地看了看母親。

  孔依琴笑著點點頭:「還不快謝謝光明哥哥?」

  「謝謝……光明哥!」

  樂樂的聲音帶著雀躍,小心翼翼地接過禮物,巧克力緊緊攥在左手心,右手則愛不釋手地摩挲著飛機模型的金屬機身,那點對父親的生疏感,暫時被巨大的新奇和喜悅沖淡了。

  趙國棟看著兒子瞬間被陽光明「收服」,臉上露出欣慰又有點複雜的神色。

  他伸手想摸摸兒子的頭,樂樂卻下意識地微微偏了下腦袋,目光還黏在飛機模型上。

  趙國棟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自然地收回,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好小子,長高了!」

  「走吧,車在外面。」陽光明適時開口,一手一個旅行袋,輕鬆拎起,「行李就這些嗎?嬸子。」

  「還有幾件大件,託運了,得過兩天才能取。」孔依琴回答。

  「行,回頭我幫趙書記去辦手續。」陽光明說著,引著他們往外走。

  伏爾加轎車安靜地停在站前廣場。

  陽光明拉開后座車門,趙國棟示意妻子先進去。孔依琴坐進去,趙國棟跟著坐進她旁邊。

  陽光明把兩個旅行袋放進後備箱,剛關上箱蓋,樂樂已經像條靈活的小魚,哧溜一下鑽進了副駕駛座,手裡還緊緊抱著他的飛機模型和巧克力,小臉上滿是興奮和期待。

  陽光明坐進駕駛座,系好安全帶,熟練地發動車子。引擎平穩地低吼起來。

  他調整了一下後視鏡,對著鏡子裡的趙國棟夫婦笑了笑:「嬸子,樂樂,坐穩了,咱們回家。」

  車子平穩地駛離喧囂的站前廣場,匯入魔都周日略顯稀疏的車流。陽光明開得很穩,不急不躁,對路況似乎了如指掌,避開坑窪,選擇最順暢的路線。

  車內一時安靜下來。

  后座,孔依琴低聲詢問著趙國棟近來的身體,工作是否太累。趙國棟一一回答,聲音低沉溫和。

  樂樂則完全被副駕駛座的新奇視角和旁邊會開車的「光明哥」吸引了。

  他一會兒看看窗外飛速掠過的陌生街景——那些帶著異域風情的洋樓、狹窄的弄堂、穿著各異的人們,一會兒又偷偷瞄一眼陽光明操控方向盤和換擋的流暢動作,眼睛裡滿是崇拜。

  「光明哥,你開車好厲害!」樂樂終於忍不住,小聲讚嘆道,帶著點怯生生的親昵。


  陽光明側頭對他笑了笑:「開多了就熟了。等樂樂長大了,也能學。」

  「嗯!」樂樂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嚮往,隨即又低頭擺弄起他的飛機模型,用手指小心地撥動機翼,「這個……真的不能飛嗎?」

  「這個只是模型,不能飛。但我會折一種紙飛機,以後教你,咱們找個寬敞有風的地方,像公園草地,扔出去,能飛挺遠。」陽光明肯定地說。

  「太好了!」

  樂樂歡呼一聲,徹底放鬆下來,話匣子也打開了,開始嘰嘰喳喳地問東問西,問魔都有沒有動物園,有沒有很高的樓,問光明哥在廠里做什麼……陽光明耐心地一一解答,語氣輕鬆有趣,逗得樂樂咯咯直笑。

  後視鏡里,趙國棟看著兒子在陽光明身邊那副從未在自己面前展現過的活潑開朗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欣慰於兒子終於露出了孩子氣的一面,卻又帶著難以言喻的失落和吃味。

  兒子和自己之間那道無形的隔閡,依舊清晰地橫亘著。他默默看著兒子興奮的側臉,暗自下了決心,這次無論如何,也要把缺失的陪伴補回來,不能再讓兒子把自己當個熟悉的陌生人。

  孔依琴也注意到了丈夫細微的情緒變化,悄悄伸出手,覆在趙國棟放在膝蓋的手背上,輕輕握了握。

  趙國棟回過神,對上妻子瞭然和安慰的目光,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緊了緊,傳遞著無聲的承諾。

  車子駛入紅星廠家屬院,停在趙國棟那棟紅磚樓樓下。陽光明停穩車,率先下車,麻利地打開後備箱拎出行李。趙國棟和孔依琴也下了車。

  新家是廠里分配的幹部樓,在這個年代算是相當寬敞的幹部待遇。

  房間打掃得很乾淨,水泥地拖得發亮,白牆略顯空曠,家具不多,一張方桌,幾把椅子,一個五斗櫥……透著單身漢住所的簡單和冷清。

  陽光明把行李放到客廳角落。

  孔依琴打量著這個陌生的新環境,眼中帶著對新生活的期待和一絲整理歸置的急迫感。

  趙國棟給她倒了杯熱水:「先歇會兒,喝口水緩緩。」

  樂樂則對新家充滿了好奇,這裡看看,那裡摸摸,很快又湊到陽光明身邊,擺弄他的飛機模型。

  坐了片刻,牆上的掛鍾時針已指向十一點半。孔依琴放下水杯,挽起袖子:「老趙,光明,你們坐會兒,我去看看廚房,簡單弄點麵條對付一頓,火車上吃得也不踏實。」

  她是個利索人,習慣性地想承擔起女主人的責任。

  「嬸子,千萬別忙!」陽光明連忙開口阻止,笑容溫和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提議,「您和樂樂剛下車,又累又乏,趙書記盼這一天盼了多久?今天說什麼也得下頓館子,算是接風洗塵,也正好嘗嘗咱們魔都的本幫菜,跟您那邊的口味不一樣,圖個新鮮!」

  趙國棟立刻點頭附和:「光明說得對!依琴,今天就聽光明的,咱們出去吃。你也嘗嘗這邊的風味。」他看向妻子,眼神帶著徵詢,但語氣很堅決。

  孔依琴有些猶豫:「這……太破費了吧?在家隨便吃點就行……」

  「嬸子,您這就見外了。」陽光明笑道,語氣真誠,「趙叔平時沒少關照我,這頓接風飯,您得給我個表現的機會。再說了……」

  他看向正擺弄飛機翅膀的樂樂,「樂樂肯定也想嘗嘗本地的好吃的,對吧樂樂?」

  樂樂立刻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母親,用力點頭:「嗯!媽,我想吃!」

  兒子的渴望和丈夫、陽光明的盛情,讓孔依琴不再堅持。

  她本身對精緻講究的本幫菜也心嚮往之,印象里比北方菜更細膩講究。

  她無奈又帶著點期待地笑了:「那……行吧,聽你們的。不過說好了,下不為例啊光明。」

  「行,就這一次!」陽光明爽快應下,轉向趙國棟,「趙叔,家屬院門口不遠就有家『春風飯店』,做本地菜挺地道的,環境也乾淨,您看?」

  「你熟,聽你安排。」趙國棟點頭。

  「那咱這就走?早點去,免得飯點人多。」陽光明提議。

  一行四人再次出門。這次樂樂主動拉住了陽光明的手,仰著小臉問:「光明哥,本幫菜都有什麼呀?甜不甜?」

  「有甜的,也有咸鮮的,像紅燒肉,油爆蝦,醃篤鮮……待會兒你嘗嘗就知道了,保准有你愛吃的。」陽光明耐心地解釋著,帶著他往前走。


  趙國棟和孔依琴並肩走在後面。

  孔依琴看著兒子對陽光明那份自然而然的親近,輕聲對丈夫感慨:「光明這孩子,看著就讓人親近,樂樂跟他倒是一點不生分。」

  趙國棟看著前方一大一小兩個背影,嗯了一聲:「是個好苗子,心思也正。回頭細說。」

  春風飯店門臉不大,白牆黑字招牌,裡面收拾得窗明几淨。雖然是國營飯館常見的簡樸風格,但桌椅碗筷都擦得光亮,沒有油膩感。周日中午,已有幾桌客人,不算太嘈雜。

  陽光明顯然是熟客,跟櫃檯後的服務員點了點頭,引著他們到裡面一張靠窗的方桌坐下。服務員很快拿著手寫的菜單和一個小本子過來。

  陽光明接過菜單,卻沒自己點,而是先遞給了孔依琴:「嬸子,您看看,想吃點什麼?這都是本地特色。」又把菜單往樂樂那邊偏了偏,「樂樂也可以看看。」

  孔依琴連忙推辭:「光明,你點就行,我們都不熟,你看著安排,挑拿手的,別太鋪張。」

  她掃了一眼菜單,上面的菜名大多陌生,價格對她這個習慣了精打細算的主婦來說,著實不便宜。

  趙國棟也發話:「光明,你定,我們客隨主便。」

  陽光明不再推辭,收好菜單,直接對服務員報菜名,語速平穩清晰:「同志,麻煩:水晶蝦仁,響油鱔糊,紅燒划水,醃篤鮮,清炒豆苗,再加個雪菜肉絲炒年糕。主食米飯。」

  他點的都是經典本幫菜,兼顧了特色、口味和葷素搭配,六道菜,在當下算是頗為體面的一桌了。最後補充道:「再來一瓶七寶大曲。」

  服務員在小本子上飛快記下,收了菜單離開。

  孔依琴聽到點這麼多菜,又聽到要酒,忍不住低聲對趙國棟說:「老趙,這……太讓光明破費了。」

  她知道趙國棟作為副書記,每月工資加補貼算是高工資,但各種票證定量和普通家庭差別不大,只是略多些。

  這麼大一桌菜加酒,就算對於趙國棟這個領導來說,花銷也不算小。而對於陽光明這個年輕人來說,很可能就是一筆很大的負擔。

  趙國棟卻擺擺手,聲音不大但足以讓陽光明聽見:「讓他請。這小子現在可是行政二十四級的六級辦事員,每月工資四十三塊,只交家裡五塊,兜里寬裕著呢。一頓飯吃不窮他,放心。」

  孔依琴聞言,驚訝地看向陽光明。

  她記得丈夫信里提過這個年輕秘書,知道他才剛滿十八歲,進廠不過幾個月。

  幾個月時間,從普通青干跳到行政二十四級?這火箭般的速度,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

  她看陽光明的眼神里,除了感謝,更多了幾分探究和不可思議。這年輕人,不簡單。關於他的事,回去非得好好問問老趙不可。

  樂樂的心思則全在即將上桌的美食上,小鼻子吸了吸空氣中隱約飄來的香味,滿臉期待。

  菜上得不算快,但一道道擺上來,色香味俱全,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晶瑩剔透的水晶蝦仁,雪白彈牙;油亮紅潤的紅燒划水,也就是青魚尾巴,濃油赤醬,香氣撲鼻;

  滾燙的響油鱔糊端上來時,熱油澆在蒜末薑絲上,「滋啦」一聲響,香氣四溢;奶白的醃篤鮮湯里,鹹肉、鮮肉、筍塊燉得酥爛;

  碧綠的清炒豆苗看著清爽;軟糯的雪菜肉絲炒年糕則透著家常的親切。

  陽光明起身給趙國棟和自己斟滿七寶大曲,又拿過一個空杯,給孔依琴也倒了一小杯:「嬸子,您也稍微來點?這酒不烈,本地產的,嘗嘗味?」

  孔依琴略一猶豫,笑著點頭:「行,那就陪你們喝一點,不能多。」她酒量不大,但北方女子,多少能喝點。

  「樂樂,這個給你。」陽光明把一瓶橘子汽水放到樂樂面前。樂樂高興地接過去,喝了一大口,滿足地眯起眼。

  「來。」趙國棟端起酒杯,臉上是難得的輕鬆和由衷的喜悅,「第一杯,歡迎依琴和樂樂來魔都!以後,咱們一家子,總算團聚了!」他的聲音有些動情。

  「歡迎嬸子!歡迎樂樂!」陽光明也舉杯。

  「謝謝光明!」孔依琴笑著舉杯。

  三隻酒杯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樂樂也學著舉起他的汽水瓶,湊了個熱鬧。

  氣氛頓時熱絡起來。

  趙國棟嘗了一口響油鱔糊,鱔絲滑嫩,蒜香濃郁,咸鮮中帶著恰到好處的胡椒味,點頭贊道:「嗯,地道!光明會挑地方。」


  他夾了一筷子給孔依琴:「依琴,嘗嘗這個,本地特色。」

  孔依琴嘗了,眼睛一亮:「是好吃!又鮮又嫩,跟我們那邊做法真不一樣。」

  她又夾了個水晶蝦仁,蝦仁脆嫩爽口,帶著淡淡的醋香和姜味,連連點頭:「這個也好,清爽。」

  對於吃慣了北方厚重口味的她來說,本幫菜的咸鮮、微甜、注重原味和火候的細膩,確實帶來了新鮮感。

  樂樂則盯上了那盤油光紅亮的紅燒划水,陽光明幫他夾了一大塊放到碗裡。

  魚肉吸飽了醬汁,入口即化,咸中帶甜,樂樂吃得滿嘴油光,含糊不清地說:「好吃!比火車上的盒飯好吃多了!」

  席間,話題自然輕鬆。

  趙國棟問起妻子工作調動最後的細節:「依琴,你那邊的手續都辦利索了吧?檔案什麼的能轉過來?」

  孔依琴咽下口中的豆苗,點點頭:「都妥了。區婦聯接收函都開好了,就等著去報到。具體分到哪個口,做什麼,得等通知了。」她以前在京都也是做婦聯工作,這次算是平調過來。

  「嗯,婦聯工作你熟,到了新崗位也能很快上手。」趙國棟點點頭,沒再多問具體職務安排。

  今天是團聚的日子,工作上的瑣事不宜多談。

  陽光明適時地給樂樂又夾了塊年糕,年糕軟糯,裹著雪菜肉絲的咸香,樂樂吃得開心。

  他則主要和樂樂聊著天,問他以前學校的事,喜歡玩什麼,魔都哪些地方好玩,承諾以後帶他去城隍廟吃小籠包,去外灘看大輪船。

  樂樂被他說得心馳神往,飯桌上就數他話最多,笑聲最亮。

  一瓶七寶大曲,趙國棟和陽光明喝了大半,孔依琴喝了約莫二兩,臉頰微微泛紅,更添了幾分爽利。

  飯菜也吃得七七八八,桌上的盤子大多見了底。

  在這個物質尚不豐裕的年代,這樣一頓有魚有肉、口味地道的飯菜,足以讓舟車勞頓的母子二人感到極大的滿足和慰藉。

  「吃好了?」趙國棟看妻子和兒子都放下了筷子,問道。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他示意陽光明:「光明,結帳吧。今天讓你破費了。」

  陽光明起身去櫃檯付錢。

  孔依琴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低聲對丈夫說:「老趙,這孩子……真就十八?辦事這麼老練周到,花錢也這麼有分寸……他這級別……」

  趙國棟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看著陽光明在櫃檯前挺拔的背影,眼神里有欣賞,也有深意:「回頭到家,我跟你細說。這孩子,是個人才,心思也正。這次能這麼快定案,他立了大功。」他只簡單提了一句,便打住了話頭。

  陽光明拿著發票回來,一行人出了飯店。冬日午後的陽光帶著點慵懶的暖意。回到家屬院樓下,陽光明沒再跟著上樓。

  「趙叔,嬸子,樂樂,你們剛安頓,下午好好歇歇。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擾你們一家團圓。」他站在樓門口,笑容溫和。

  「光明哥,你住哪兒啊?」樂樂一聽他要走,立刻跑過來拉住他的衣角,仰著小臉,滿是不舍。

  這個會開車、會玩飛機模型、說話有趣還請他吃大餐的大哥,已經成了他初到陌生城市最信賴的人。

  陽光明蹲下身,視線與他平齊,指了指家屬院靠里的另一棟紅磚樓:「喏,看到沒?就那棟,三號樓。離得不遠吧?以後想找光明哥玩,隨時過來敲門就行!」

  「真的?」樂樂眼睛一亮,距離的拉近讓他安心不少,「那我明天能去找你嗎?」

  「當然能!只要我在家,隨時歡迎。」陽光明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手感刺刺的,「好了,快跟你爸媽上樓吧,坐那麼久火車,好好睡個午覺。」

  樂樂這才鬆開手,用力點頭:「嗯!光明哥再見!」

  「再見,樂樂。」陽光明站起身,又對趙國棟和孔依琴道:「趙叔,嬸子,那我先走了。」

  「行,快回去歇著吧,今天辛苦你了光明。」趙國棟點頭,看著他的眼神帶著長輩的溫和。

  「路上慢點。」孔依琴也笑著叮囑。

  陽光明轉身,身影很快消失在樓宇間的過道里。

  趙國棟一手提起剩下的一個旅行袋,一手自然而然地想去牽樂樂。

  樂樂卻像只小鹿,蹦跳著跑到了前面,嘴裡還念叨著:「爸,媽,快點!我要看看我的房間!」只留給父親一個活潑的後腦勺。

  趙國棟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慢慢收回,插進了大衣口袋。

  他看著兒子小小的、充滿活力的背影,又轉頭望了一眼陽光明消失的方向。

  樓道里穿堂而過的風,帶著初冬的寒意。他輕輕呼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眼前迅速散開。

  趙國棟的的眼底,翻湧著團聚的喜悅,也沉澱著與兒子重建親情的期待。

  他對妻子笑了笑,低聲道:「走吧,回家。」

  孔依琴感受到他話里的情緒,同樣給他回以一個微笑,默默地點了點頭。一家三口,邁上了通往新家的樓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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