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149開誠布公,真誠建議,送走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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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0章 149.開誠布公,真誠建議,送走二哥

  「二哥難得來一趟嘛。」陽光明笑著,拿起飯勺,給陽光耀盛了滿滿一大碗壓得瓷實的白米飯,遞到他面前,「嘗嘗這肘子,朋友送的熟食,我就熱了一下,味道應該還行。」

  陽光耀不再客氣,心裡那點謀劃暫時被食物的香氣沖淡了。

  他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大塊連著皮和肉的肥瘦相間的肘子,塞進嘴裡。

  肥肉部分入口即化,絲毫不膩,濃郁的肉汁瞬間在口中爆開,瘦肉部分也燉得酥爛不柴,醬香完全滲透進去。

  他又夾了一塊醉雞,雞肉極其滑嫩,帶著清冽的酒香和恰到好處的咸鮮,回味悠長。

  再配上蓬鬆香軟的炒雞蛋,酸辣爽脆、極其解膩的白菜心,就著那噴香的白米飯……

  陽光耀吃得風捲殘雲,額頭上很快冒出了細密的汗珠,嘴裡含糊不清地連連稱讚:「好吃!真香!比我們知青點那清湯寡水的飯菜,強太多了!這味道……絕了!」

  陽光明吃得不多,主要是陪著二哥,偶爾給他添點菜,把肘子最肥美的部位夾到他碗裡。

  一頓飯下來,陽光耀吃得額頭冒汗,心滿意足,胃裡被食物塞得滿滿當當,暖烘烘的,連帶著四肢百骸都舒坦了許多,連日來的愁緒似乎也被這頓飽飯暫時壓了下去。

  吃完飯,陽光耀又搶著收拾碗筷。

  他把空盤空碗摞起來,端起那盆油膩的碗碟,熟門熟路地走向水房。

  水房裡的人比剛才少了些。

  他打開水龍頭,用絲瓜瓤沾著鹼面,仔細地刷洗著每一個碗碟,再用清水沖淨。冰冷的自來水依舊刺骨,但他似乎不那麼在意了。

  洗刷乾淨後,他又把八仙桌擦得光可鑑人,連桌腿都順手抹了一下。

  陽光明默默地看著二哥忙活,沒有過多阻攔。

  等陽光耀擦完桌子坐下,他才拿起桌上的茶葉罐——那是一個普通的鐵皮罐子,但裡面裝的茶葉顯然不普通。

  他取出一小撮深褐色的茶葉,放入白瓷茶壺,沖入滾水。深紅色的茶湯迅速析出,注入兩個同樣潔白的瓷杯里,一股醇厚馥郁、帶著果蜜香氣的茶香立刻在小小的房間裡瀰漫開來。

  這是陽光明冰箱空間裡收藏的頂級紅茶,平日裡擔心被人發現異常,他一般都是自己喝,很少拿出來待客。

  陽光耀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浮著的熱氣,小心地啜飲了一口。溫熱的茶湯滑入喉嚨,口感飽滿順滑,回甘悠長,帶著一種熨帖的暖意。

  他舒服地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仿佛要把胸腔里積壓的濁氣都吐出來。沉默在茶香中持續了一會兒,陽光耀臉上的神情漸漸變得鄭重起來。

  他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明明。」他開口,聲音有些低沉,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後的慎重,「這次回來,在家裡也待不了幾天了。後天,後天一早的車。」

  他頓了頓,像是在積攢勇氣,「有件事……二哥想跟你好好說說,交個底。」

  陽光明也放下了茶杯,目光平和地看著他:「二哥,你說。我聽著。」

  「還是……回城的事。」

  陽光耀深吸了一口氣,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我知道,現在沒政策。街道辦那邊,我去問過了,辦事員講得清清楚楚,政策沒有,路子沒有,一點希望都看不到。我……死心了。」

  他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帶著認命的無奈。

  「但是。」他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點,眼神也變得熱切起來,「現在沒政策不代表以後永遠沒有!政策這東西,像天一樣,說變就變。哥在東北那疙瘩,消息閉塞得很,就像聾子瞎子,啥也聽不到,啥也不知道。你不一樣!」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目光灼灼地盯著陽光明,「你在這麼大一個廠子裡,又在領導身邊做事,接觸的人多,層次也高,消息肯定靈通!認識的人也多!」

  他語速加快,像是怕被打斷,又像是要把壓抑已久的渴望和盤托出:

  「哥想拜託你,幫哥留心著!時時刻刻留心著!如果,我是說如果,以後有了什麼回城的政策,哪怕只是個捕風捉影的小道消息,或者……或者有什麼別的門路、別的法子,無論是要花錢,還是要找關係搭人情,需要跑腿的,需要打點的……」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急切,「你千萬千萬,要第一時間告訴我!寫信!拍電報!無論如何都要讓我知道!」

  他喘了口氣,眼神更加懇切,甚至帶上了一絲卑微:

  「錢的事,你放心!需要多少,你告訴我個數目,我先跟家裡借!算我欠家裡的!

  等以後,等以後我要是真能回城了,找到工作,我一定一分不少地還上!砸鍋賣鐵也還!我陽光耀說話算話!」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更加鄭重:「人情債,我也認!清清楚楚地認!是誰幫的忙,花了多大的人情,我都記在小本本上!

  以後我有了能力,該還錢還錢,該報答報答,絕不含糊!絕不賴帳!絕不拖累家裡,拖累你!」

  他一口氣把心裡憋了許久的話倒了出來,胸口微微起伏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緊盯著陽光明,那眼神里有孤注一擲的急切,有近乎卑微的保證,更有一種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小弟身上的依賴:

  「哥心裡清楚得很,現在家裡頭,就你有這個能力,有點門路,能接觸到點東西。

  哥的希望,一大半……不,是全都在你身上了。」

  最後一句,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哽咽的央求,「哥……哥求你,多費心,幫哥留意著。哥在東北,就指著這點念想了。」

  陽光明靜靜地聽著,看著二哥因為激動、懇求和巨大的壓力而微微漲紅的臉,看著他那雙充滿血絲、寫滿焦慮和期盼的眼睛。

  他完全理解二哥此刻的心情——那種被拋在荒原般的絕望,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的孤注一擲。

  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提起茶壺,給陽光耀那喝掉一半的茶杯里續上滾燙的茶湯。深紅色的茶水注入杯中,熱氣升騰。

  「二哥。」

  陽光明放下茶壺,語氣平和而肯定,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你這話說的就見外了。我們是親兄弟,一個爹媽生的,骨肉至親。

  你和二姐在東北那地方吃苦受罪,家裡誰不惦記?誰能睡得安穩?能幫上忙的事,我怎麼可能袖手旁觀?那不成了沒心沒肺了?」

  他看著陽光耀的眼睛,眼神坦然而真誠:「你放心。只要有了回城的政策,哪怕只是風聲,只要在我能力範圍之內,我一定盡全力幫你們想辦法。

  不管是跑腿打聽消息,還是需要找門路疏通關節,該做的,我都會去做。這不是你求我,是我自己本就想這麼做,也願這麼做。」

  他頓了頓,把話題引向更現實的操作層面:「至於花錢,如果數目不大,家裡能湊齊,我這裡拿一點出來,爸媽肯定也願意拿出家裡的老底子幫襯,不會讓你們還。

  本來就是為了兒女的事,錢花在你們身上,爸媽肯定願意,我也不會有什麼怨言。

  要是數目實在太大,家裡一下子承擔不起,那就只能找親戚朋友外借,家裡的負擔會很大。

  那些外債,如果你願意個人承擔一部分,這一部分算你個人借的,以後慢慢還。有你這句話,那就更不是問題,至少我不會反對。

  一家人,血脈相連,不用分得那麼清,算那麼明。眼前能幫上忙,能把事情辦成,才是最重要的。」

  他語氣更加誠懇,「人情的事,你也別太有負擔,別想得太重。

  如果是為了自家人,為了親兄弟親姐妹,我欠下的人情,那也是我心甘情願。

  你要真覺得過意不去,等以後真能回來了,順順噹噹的,多孝順孝順爸媽,讓他們晚年享享福,比什麼都強,比還我什麼人情都強。

  他們年紀大了,最盼著的,不就是兒女能在身邊,平平安安麼?」

  陽光明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看著二哥臉上緊繃的肌肉似乎因為他這番話而放鬆了一些,眉宇間的愁苦也淡了一點,才繼續開口,語氣更加推心置腹:

  「二哥,有句話,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講,但想想還是要跟你說說。」

  「你說。」陽光耀連忙坐直了身體,認真地看向弟弟,像學生等待老師的點撥。

  「東北的日子苦,我知道。冰天雪地,活兒重,離家萬里,心裡憋屈,有怨氣,這太正常了,誰都會有。」

  陽光明的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種穿透力,「但是啊,怨天怨地怨命,除了讓自己心裡更難受,像泡在黃連水裡,解決不了任何實際問題。


  日子總得一天天過下去,太陽不會因為誰心裡苦就不升起來了。」

  他看著陽光耀有些茫然又若有所悟的眼神,緩緩說道:「既然環境暫時改變不了,不如……試著改變一下自己的心態?就當是老天爺給咱們兄弟的一場大磨練?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這話是老套,是老生常談,但不是沒道理。

  熬過了北大荒這份苦,以後人生路上再遇到什麼溝溝坎坎,你想想那零下三四十度的嚴寒,想想那望不到頭的壟溝,想想那拉犁的累,也就覺得眼下的困難不算什麼了。

  人這一輩子,就像黃浦江的水,總有漲潮落潮,總有順境逆境。

  現在苦,未必以後不甜。

  沒吃過苦的人,嘗到點甜頭就忘了形;吃過苦的人,才更懂得珍惜往後那一點點甜。」

  「最重要的是。」

  陽光明加重了語氣,目光直視著二哥,「耐心點,別放棄希望。政策這東西,今天這樣,明天那樣,誰說得准?長則五六年,短則兩三年,說不定就有轉機。

  你自己得準備好。萬一機會來了,要保證一定能抓在手裡!

  平時……別把書本全丟了,初高中的課本,有空就翻翻,看看,保持住那點文化底子。腦子不用會生鏽。

  還有……」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嚴肅,「在那邊,千萬別急著結婚安家。這句話你也帶給我二姐,就說是我說的,讓她一定銘記!

  一旦成了家,特別是有了孩子,再想動,那可就千難萬難了,牽絆太多,政策也不會允許。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只要人還在,心氣還在,回城,未必就是永遠夠不著的奢望。」

  陽光耀認真地聽著,小弟的話沒有高深的道理,卻像一股溫潤平和的泉水,緩緩澆灌在他焦灼乾裂、幾近絕望的心田上。

  沒有高高在上的說教,沒有空洞的安慰,只有設身處地的理解和實實在在、可操作的勸慰與建議。

  尤其是那句「未必就是奢望」,像沉沉黑暗中驟然點亮的一盞豆大的燈火,雖然微弱,卻讓他那顆近乎死寂的心,又頑強地微弱地搏動起來,生出了一絲暖意和微茫的盼頭。

  「明明,你說得對!說得在理!」

  陽光耀重重地點頭,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帶著點振奮和決心的笑容,連日來的陰鬱似乎被驅散了一些,

  「哥聽你的!回去就找書看!把以前學的東西撿起來!一定穩住!堅決不結婚!就等著!

  有你這句話,有你在家裡幫哥留心著,哥心裡……就有底了!踏實多了!」

  心結似乎打開了一些,氣氛也隨之輕鬆起來。

  兄弟倆圍繞著回城政策可能的走向、東北具體的生活細節、家裡父母兄嫂的情況,越聊越投機。

  陽光耀像是打開了塵封的話匣子,把在街道辦碰壁時感受到的世態炎涼、對渺茫未來的恐懼和迷茫、對家裡這次傾盡所有為他操辦的感激與愧疚,都一股腦兒地毫無保留地倒了出來。

  陽光明則耐心地聽著,不時地點點頭,或者簡短地開解幾句,也分享一些廠里不涉密的趣聞和人事變遷。

  窗外的天色,就在這推心置腹、家長里短的交談中,不知不覺地由明亮的午後,漸漸染上了昏黃的暮色,最後被深沉的靛藍所取代。

  直到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徹底消失在天際線,屋裡變得昏暗,陽光明拉亮了懸在八仙桌上方那盞三十瓦的白熾燈,昏黃的光線填滿了小小的房間,陽光耀才猛地驚覺時間流逝之快。

  「哎呀!聊得都忘了時辰!」他趕緊站起來,帶著幾分歉意,「我得回去了,再晚咱媽該著急了。黑燈瞎火的,路不好走。」

  「嗯,路上小心點,弄堂里黑。」陽光明也站起身,送他到門口。

  「明明,今天……謝謝你了。」

  陽光耀站在門口昏黃的燈光下,看著小弟那張在光暈中顯得格外沉穩可靠的面容,心裡涌動著複雜難言的潮水,有感激,有羨慕,有離愁,但更多的,是剛才談話中重新點燃的那份帶著些許踏實感的希望。

  他用力拍了拍陽光明的肩膀,那力道傳遞著他的信任和託付,「二哥的話,你記在心上!二哥在東北,等你的信!」

  「放心,二哥。」陽光明點點頭,語氣沉穩。


  看著二哥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堆滿雜物的樓道拐角,腳步聲漸漸遠去,陽光明輕輕關上了門。

  屋裡還殘留著紅茶的醇香,以及兄弟間那份沉甸甸的關於未來和責任的託付,無聲地瀰漫在空氣中。

  ……

  接下來的兩天,石庫門陽家小小的灶間和隔間,都瀰漫在為陽光耀返程做準備的忙碌氣息里。

  張秀英把家裡攢了很久、全家人共同努力才換到的76斤全國通用糧票,連同120元現金,用厚厚的防潮的油紙仔細地包了好幾層。

  然後,她戴上老花鏡,一針一線,密密實實地把這寶貴的「硬通貨」縫進了陽光耀貼身穿的那件舊毛衣內側一個特製的小口袋裡。

  兩個沉重的大包裹也打好了。

  裡面是兩床拆洗翻新過、重新彈了棉花的舊棉被,雖然被面洗得發白,但厚實暖和;還有兩身同樣拆洗過的、絮著厚厚棉花的舊棉襖棉褲;以及兩雙李桂花熬了幾個晚上趕製出來的簇新的千層底棉鞋,鞋底納得又厚又密實。

  這些,是抵禦東北酷寒的保命裝備。包裹用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家裡還準備了一大包路上吃的乾糧:十幾個煮好的茶葉蛋用舊報紙包著;一大摞烙得兩面焦黃的油鹽餅;兩罐頭瓶自家醃的鹹菜疙瘩和雪裡蕻;還有一包炒得噴香的油茶麵……

  這些東西把陽光耀那個碩大的帆布已經有些發白的旅行袋,塞得鼓鼓囊囊。

  陽光明也單獨準備了一份東西。

  他拿來了兩瓶蜂蜜,這在當時是稀罕的營養品;兩斤用彩色糖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大白兔奶糖;兩大玻璃罐包裝樸素的奶粉;兩大包印著簡單花紋的黃油曲奇餅乾。

  還有專門給二姐陽香梅的兩斤紅糖,都用厚實的牛皮紙包好。

  最後,是一個用油紙里三層外三層包得嚴嚴實實、防止氣味外泄和油漬滲出的大包,塞到陽光耀手裡:「二哥,這個你路上吃,頂餓。一隻醉雞,還有二斤醬牛肉。」

  陽光明有能力給的更多,但坐火車攜帶物資同樣有嚴格的規定。

  首先就是不允許攜帶原糧,比如大米、白面這些。這項規定執行的非常嚴格!

  其次,路上攜帶的食品,原則上只能滿足一路上的吃用,不能超出太多。

  第三,對於攜帶行李的總重量也有要求。

  當然了,有些規定可能執行的不是很嚴格,但也不能太過超出,不然很可能會被抓典型。

  看著眼前堆在八仙桌和地上的,遠遠超過他帶回來的那點可憐山貨的「小山」,陽光耀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喉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感謝的話,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他只是用力地重重地拍了拍小弟的胳膊,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和一種沉甸甸的承諾:「明明……讓你破費了。這麼多好東西……二哥……都記心裡了!」

  星期一晚上,陽光明回到了石庫門家裡住。

  明天陽光耀就要走了,陽香蘭一家三口也特意趕了過來,全家人吃了有陽光耀在的最後一頓團圓飯。

  星期二。

  天還黑沉沉的,啟明星孤獨地掛在天邊,弄堂里一片寂靜。

  陽家灶間的小燈卻早早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下人影晃動。

  全家人都起來了。

  冰冷的空氣里瀰漫著水汽和食物的味道。煤球爐子上坐著一大鍋稀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張秀英從鹹菜罈子里撈出一碗鹹菜,一家人圍著小方桌,沉默而快速地吃著這頓離別的簡單早餐。氣氛有些壓抑。

  匆匆吃完,張秀英又把兩個剛煮好、還燙手的雞蛋硬塞進陽光耀手裡:「拿著,路上……餓了墊墊……」話沒說完,眼圈又紅了,聲音帶著顫。

  「曉得了。姆媽,阿爸,你們放心。」陽光耀的聲音也有些沙啞。

  他背上那個巨大的灰色帆布旅行袋,袋子立刻沉甸甸地墜下去。

  手上拎起那個同樣沉重的土布提包。肩上挎著裝滿乾糧、鼓鼓囊囊的網兜。大哥陽光輝默默走過來,幫他拎起那個最大的裝著被褥的包裹。

  「走吧,我送你。」陽光明推起那輛嶄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槓自行車。


  兩個最沉的大包裹被粗麻繩牢牢地捆在後衣架上。陽光耀把旅行袋和土布提包分別掛在車把兩邊。然後,他斜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坐上后座,儘量保持平衡。

  「走了!」陽光明跟站在門口的父母和大哥道別。

  他腳下一用力,自行車穩穩地駛出狹窄的弄堂口,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匯入黎明前清冷寂靜的街道。

  張秀英忍不住追到弄堂口,扶著冰冷的磚牆,直到自行車徹底消失在拐角,再也看不見,才被李桂花攙扶著,抹著眼淚慢慢走回去。

  天色由深黑轉為一種朦朧的蟹殼青。

  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在清冷的晨霧中暈開一圈圈光暈。

  路上行人稀少,只有清潔工揮動著大掃帚,發出沙沙的聲響。

  兄弟倆都沒怎麼說話,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沙沙聲和鏈條轉動時規律的噠噠聲,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

  深秋清晨的寒意像細密的針,穿透衣物,陽光耀裹緊了身上的棉襖。

  他看著前面小弟寬闊挺直的背影,和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卻依然筆挺的中山裝,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羨慕、感激、離愁、對前路的茫然、以及那一點點被小弟點燃的微弱的希望……種種情緒交織翻騰。

  火車站永遠是魔都最喧囂的漩渦。

  巨大的穹頂下,人聲鼎沸,南腔北調的方言、廣播喇叭字正腔圓卻不斷重複的報站聲、行李小推車的鐵軲轆碾過水磨石地面的刺耳噪音、還有孩子的哭鬧和大人的呵斥聲,混雜成一片巨大而持續的聲浪,衝擊著耳膜。

  陽光明熟門熟路地把自行車推到存車處,付了錢,領了一個小木牌。然後幫陽光耀把掛在車把上的旅行袋、提包和網兜都卸下來。

  兩人拿著沉重的行李,一路來到進站口。

  「就送到這兒吧,裡面人擠人,你車也進不去。」

  陽光耀接過自己的旅行袋和提包,又把肩上的網兜使勁往上挎了挎。後衣架上那兩個最沉的大包裹,他得自己扛進去。

  陽光明看了看他被行李淹沒、幾乎看不到身影的樣子,點了點頭:

  「好。二哥,一路順風。到了那邊,照顧好自己,多保重身體。家裡有我,你放心。」他特意強調了一句,「信里不方便詳細說的那些話,簡單提一句就行,我會記在心裡的。」他指的是關於回城消息的敏感話題。

  「嗯!」陽光耀重重地點頭,喉頭再次發緊。他用力吸了口氣,把湧上來的酸澀強行壓下去,聲音帶著一種故作輕鬆的沙啞,「明明,家裡……爸媽,就多靠你了!二哥……走了!」

  他轉過身,動作有些笨拙地調整著身上的負重。

  先把帆布旅行袋的背帶吃力地套在肩上,袋子沉沉地墜在背後。一手拎起沉重的土布提包。另一隻胳膊努力挎著裝滿食物的網兜,網兜的繩子勒進棉襖里。

  然後,他彎下腰,用肩膀頂起後衣架上那個最大的裝被褥的包裹,身體被壓得明顯一沉。

  整個人瞬間被各種形狀的行李淹沒,像一座移動的、搖搖晃晃的包袱山。

  他努力挺直被壓彎的腰板,梗著脖子,邁開有些蹣跚卻異常堅定的步子,朝著進站口那洶湧嘈雜、人頭攢動的人流一步步走去。

  陽光明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

  他隔著攢動的人頭,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個被沉重行李壓彎了腰,如同負重的駱駝,卻倔強地挺直著脖頸、一步步向前挪動的背影。

  那背影在龐大喧囂的車站背景和洶湧人潮的襯托下,顯得那麼渺小,那麼孤獨。

  他看著那背影一點一點,艱難卻執著地匯入那片南來北往、行色匆匆的人潮,被裹挾著,最終徹底消失在檢票口那個昏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拐彎處,再也看不見。

  車站廣播裡,字正腔圓的女聲毫無感情地播報著列車信息。高高的圓形掛鐘下,巨大的鐘擺規律地擺動,指針清晰地指向六點四十分。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喧囂的站台方向,徑直走向存車處。掏出那塊小小的木牌,換回自己的自行車。

  他扳正車頭,跨上那冰冷的皮座墊,腳下一用力,車輪轉動起來,駛離了這片永遠喧囂、充滿離別與重逢的廣場。

  初冬的風帶著凜冽的寒意迎面吹來,吹動了他的衣襟,也帶來了一絲屬於清晨的帶著寒意的清新氣息。

  PS:今天還有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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