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長生路·第五章 生(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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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之前·青屏山·半山腰木屋

  木屋內浮著靈石燈,銀光照著床上的越無涯和床沿的越芽芽兄妹兩人。越無涯依舊昏迷不醒,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卻平穩,被玄智長老的禁制籠罩著,仿佛沉睡在一個無人能打擾的夢境裡。旁邊的越芽芽蜷縮在床沿,身上蓋著林雲找來的薄毯。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淡下去,暮色為青屏山披上了一層灰藍色的薄紗。山間霧氣在山間流動,帶著草木和藥草的清香蔓延至屋內。

  林雲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默默看向外間逐漸被暮色浸染的世界。他的目光穿過樹影,投向遠處朦朧的、屬於其他峰巒的區域。在那片更高的天穹之下,他可以清晰地看到比平時更加頻繁、也更顯急促的流光在穿梭。這些流光並非平日師長們御劍時的飄逸灑脫,而是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赤紅色銳芒。

  當日在谷中勞作的時候,林雲抬頭仰望的時候見過那些急促的光。那是巡山隊的飛劍,其流光是紅色的。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屋外的雜物都搬好了歸置完畢了。多虧了在靈谷繁雜的勞作,讓自己到了練氣二層,不然一下子干那麼多活,也難免頂不住。

  他翻著桌上的經書,從頭翻到尾,其實根本看不出個所以然。

  「乙下品末流,土金雜靈根,靈根微弱。資質可入雜役。」

  那日剛入山門時候,林雲還記得那穿著灰白色勁裝的執事說道。那時候,他也只是想著能留下,就好好工作,每月例錢寄一些回去給叔父,休假就回西陽島看看,若能混到個外門的差事,然後外派出去,還能娶個婆娘,便算圓滿了。當然若真修行成了,驅逐了這虹彩,自己能風光回西陽島,那也確實神氣。

  林雲深吸了一口帶著藥草清香的微涼空氣,將腦中那些關於資質、關於西陽島的雜念強行壓下。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開始反覆念著第一篇開篇的句子,似懂非懂。

  這是他正式修行的第一個月。

  這時,青屏山的守山大陣響起一陣漣漪,林雲抬頭看了一眼,就匆匆跑下山。今天覃笑師兄來送東西時,告知他,不用自己做飯種植,每日到點,外門的外務堂會分配弟子送吃食過來的。因為外務堂的弟子人數眾多,修為都不高,所以送餐食的人無法傳音,只能靠令符來告知。

  剛才泛起的漣漪就是令符落在大陣上的告示。

  沒一會兒,林雲就跑到了山腳。對比前一個月,他的腳程倒是快多了。

  只見山間的螢光中,三座大石人像旁倚著兩個人。

  「二位師兄!」林雲拱手道,老老實實的呆著牌坊界限內,「在下青屏山林雲,聽聞是外務堂的師兄來送吃食,特來取。」

  「這聲音?林雲!?」那二人突然喊道。

  那二人聞聲走近,借著逐漸亮起的山間螢石微光,林雲看清了來人,竟是之前一起在南麓靈谷勞作的劉小刀和張莽!

  「林雲!?真是你小子!」張莽又驚又喜,粗著嗓門喊道,手臂輕易地穿過了那層無形的屏障,結結實實拍在了林雲肩上。

  「這大陣……不攻擊你們?」林雲一愣,驚訝地看著兩人暢通無阻地站在牌坊下,「你們,能進來?」林雲好奇的問,之前他想偷偷逃跑,剛踏出牌坊,人就被振飛回來。

  「什麼攻擊不攻擊的,進來不進來的」劉小刀笑著遞過三個餐盒,「我們就是送飯的,這陣法認得外務堂的腰牌。你怎麼抽調到這邊來了?聽說南麓靈谷三區出大事情了,我們那時候好像被什麼怪物襲擊了,長老也沒細說,就把我們這些雜役都打散了分到各堂口,我和張莽還以為你……呃,還好你沒事。」

  張莽也湊過來,打量著林雲,又看了看後面的山道,「是啊,那天醒來就在丹堂的醫坊了。兄弟,你行啊,居然調到這青屏山來了?這可是好地方,清靜!比我們強多了。」

  林雲一時不知如何開口,那時候他的意識是清醒的,但是後面沉睡過去,所以後面發生的事情都是玄智告訴自己的。而今兩位好兄弟的話從側面告知了林雲事件的真實性。

  良久,林雲開口:「二位兄弟現在分到哪兒了?你們從外務堂那邊的山頭來到這邊?」林雲跳過這個話題,「據我所知,外務堂在靈谷旁邊,離青屏山很遠。」

  「嗐!」劉小刀擺擺手,「怎麼可能,從南邊過來,得走上三、四天,到時候飯都餿了。我們現在在外務堂屬下的七區,剛好就在青屏山和翠雲山之間,主要負責給翠雲山的幾位練氣十一層的師兄送吃食還有負責翠雲山其他雜物。」劉小刀忽然嘆了一口氣,「唉,老李頭人其實還行,石管事雖然嚴了點,但是沒有像別的區的管事扣我們外勤回來的靈石獎勵,這邊的歐管事扣了我們幾個本月發的靈石和例銀,真想一拳幹過去,我們底層弟子就靠那麼點靈石修行,還要扣掉。愣著幹嘛,接過食盒啊。」


  「你小子運氣好,伺候著青屏山唯一一個弟子。」張莽羨慕說道,不過隨即又道,「那個師兄,估計是個大肚子,能吃那麼多。」

  林雲沒有點破,他們口中的師兄正是自己。

  林雲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含糊地應道:「嗯……是位師兄,傷得重,需要靜養。」他不想過多解釋自己的境遇,更不願提及越無涯的真實情況,便順勢轉移了話題,掂了掂手中的餐盒,「這分量……確實不少,多謝二位兄弟了。」

  「嗨,客氣啥!」張莽大手一揮,又好奇地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不過說起來,林雲,你在這兒有沒有聽到啥風聲?我倆這一路過來,感覺山里氣氛不太對勁啊。」

  劉小刀也接口道:「是啊,巡山隊的師兄們御劍飛得又急又快,像是出了什麼大事。外務堂那邊也管得嚴了,不許我們亂打聽,只說做好分內事。」

  林雲搖搖頭:「我整日在這青屏山守著,外面的事不太清楚。」

  劉小刀見林雲沒有接茬,擺擺手,笑著說:「好了好了,不跟你扯了,我們還得趕緊去下一家,翠雲山那幾位練氣十一層的師兄脾氣可不好,去晚了他真敢抽我們。」

  說著,張莽牽著青馱獸過來,準備離開。

  「聽說,你那個老相好的也在這片地方做工。」臨行前,張莽肘了肘林雲,悄咪咪的問。

  「什麼老相好。」林雲一愣,完全不知道張莽說的什麼。

  「你小子,上次小刀還說呢,出外勤的時候,你還和人家擠眉弄眼。」張莽賊笑打趣道。

  「哎!哎!」劉小刀叫著,「張莽,你別瞎說,不是我說的,是孫平說的。林雲,是孫平那小子和他說的,可不是我說出去的。」

  「得了吧,就孫平那小子的眼力見,哪比得上你。」張莽縱身翻上自己的駝獸,「我們先走了,明兒見。」

  說著,兩人拍拍駝獸轉身,騎著駝獸沿著山道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山霧之中。

  林雲望著二人離去,山風掠過,帶著晚間的涼意,吹得他衣袂微微擺動。

  「老相好?」林雲低聲重複了一句,眉頭微蹙,臉上儘是茫然。他仔細回想了一下在靈谷勞作的日子,每日除了辛苦耕種外,便是與劉小刀、張莽他們插科打諢,偶爾也會遇到其他區的雜役弟子,但多是點頭之交,何曾與哪個女弟子有過什麼擠眉弄眼?

  定是孫平那傢伙看錯了,或者又是張莽這渾人在胡說八道打趣自己。林雲搖搖頭,將這無稽的念頭甩開,他現在哪有心思去想這些。

  提著餐盒,他轉身沿著石階快步返回半山腰的木屋。

  回到木屋前,他先小心地推開一條門縫,朝里望了望。越無涯依舊無聲無息地躺著,呼吸微弱而平穩。越芽芽也還蜷在床沿,似乎睡熟了,小小的身子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林雲稍稍放心,輕手輕腳地關好門,將餐盒放在外間的木桌上。他自己沒什麼胃口,但想到越芽芽醒來可能會餓,還是將屬於她和自己的那兩個餐盒打開看了看。

  飯菜很普通,是外門弟子標準的份例:靈米飯,一葷一素兩個菜,油水不多,但分量還算實在。屬于越無涯的那一份則有些特殊,是流質的藥膳,散發著淡淡的草藥清香,顯然是丹堂特意準備的。

  林雲將自己的那份飯菜三兩下吃完,感受著食物化為微弱的熱流補充著體力。他收拾好碗筷,又將越芽芽的那份飯菜用一個小爐子溫著,這種爐子只需要一點點靈石就可以維持很久。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徹底黑透。屋內的靈石燈的銀輝,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牆壁上。

  屋外萬籟俱寂,只有山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以及偶爾不知名蟲豸的短促鳴叫。但這種寂靜,反而讓林雲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他忍不住又走到窗邊,看向遠處更高的天空。

  嗐!

  林雲內心自我嘲諷了一下。

  或許真如張莽所說,自己能在這青屏山混個清靜,已是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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