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長生路·第一章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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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州東郊,一片茂密的松木林邊緣。

  三道身影悄無聲息地落下,正是越無涯和他挑選的兩名弟子。

  越無涯神色淡然,負手而立,目光投向遠處起伏的丘陵輪廓——那裡便是林雲記錄中所指的海州東部的丘陵地帶的東麓。他身邊左側,是一位身姿高挑矯健的女修,名為陳嵐。她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勁裝,長發利落地束在腦後,眼神如鷹,背後交叉負著兩柄短刃,周身流轉著輕盈迅捷的風靈之力。右側則是一位身形精瘦的男修,姬嚴。他沉默寡言,氣息內斂,仿佛與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尤其擅長土遁與隱匿追蹤之術。

  這兩人皆是築基初期修為,雖不及越無涯,但正如其所要求,皆是速行飛遁、潛行偵察的好手,正適合此次暗訪任務。

  「師兄,前方就是東部丘陵了。根據情報,那處有異的溪谷就在這片丘陵深處。」陳嵐低聲開口,聲音清脆而冷靜,她手指在地圖玉簡上虛點,標註出大致方位。

  姬嚴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目光已經如同掃描般掃視著前方的林地、山徑以及更遠處村落升起的裊裊炊煙,習慣性地尋找任何不自然的痕跡或氣息。

  越無涯「嗯」了一聲,並未立刻下令直奔目標溪谷。他想起秋月仙子報告中提及的「靈力反應異常微弱」以及楚名人那邊從凡俗層面調查的受阻。若真有蹊蹺,直撲中心區域未必是最佳選擇,狡猾的獵物總會避開最顯眼的陷阱。

  「不急著進去。」越無涯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既然痕跡微弱,近乎消散,說明對方要麼早已遠遁,要麼極其擅長隱匿。從外圍開始,找找看有沒有被忽略的『尾巴』。」

  他目光轉向陳嵐:「陳師妹,你往北面繞行,沿丘陵外圍的高處巡弋,重點關注靈氣流動有無細微阻滯或異常渦旋,留意是否有非自然形成的隱匿陣法痕跡,或者是否有不該出現在此地的『觀察點』。」

  「明白。」陳嵐乾脆利落地應道,身形一動,便如一道青色流風般悄無聲息地掠上樹梢,隨即融入林冠之中,向著北面疾馳而去,速度極快,卻幾乎不帶動枝葉聲響。

  越無涯又看向姬嚴:「姬師弟,你向南,貼近那幾個曾有牲畜出事的村落外圍活動。不必入村,遠遠觀察即可。重點查看村落邊緣、山林交界處,尤其是牲畜棚欄、水源地附近,有無極細微的魔氣殘留、非獸類的爪印或拖痕,以及是否有村民行為異常,比如近期刻意避開某些區域。」他特意強調了「極細微」三個字。

  姬嚴沉默地點頭,身形一晃,腳下泥土仿佛微微波動了一下,整個人便如同沉入水中般沒入地面,施展土遁之術,向著南面快速移動,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越無涯自己則選擇了正東方向,但並不深入丘陵,而是沿著丘陵與海州平原地帶的交界線不緊不慢地行走。他看似閒庭信步,靈識卻以一種遠超常人的精細度鋪散開來,如同精細的篩子,濾過空氣中每一絲靈力波動和氣息。

  風吹過樹林,帶來泥土、草木、遠處炊煙的氣息,一切都顯得那麼自然平和。他走過一片草地,幾頭正在吃草的黃牛警惕地抬頭看了看他,又低頭繼續吃草。他經過一條溪流,水質清澈,可見游魚。

  然而,越無涯的眉頭卻微微蹙起。

  太乾淨了。

  不是沒有那魔穢氣息,而是那氣息殘留的方式與他之前預想的任何一種情況都有些不同。它們並非完全消失,也並非濃郁到可以追蹤,而是像最細微的塵埃,極其均勻、極其稀薄地彌散在相當大的範圍區域內,尤其是越靠近東部丘陵的方向,這種類似白噪聲般的微弱存在感就越是明顯。

  這絕非一個低階魔修或偶然路過的魔物能留下的!低階的存在根本無法將自身氣息控制並擴散到如此精微又廣闊的程度,要麼會更集中,要麼會更狂暴雜亂。

  這更像是一種……?

  越無涯停下思考,他不知道是否該這樣理解,如果是真的,那就是一種領域性的、無意識的微弱散發,或者是一種極高明的偽裝,將真正的核心隱藏在這片看似無害的背景之下。但越無涯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走了大半日。

  在一顆參天的紅松前,他停下腳步,蹲下身,手指拂過一株野草的葉片。葉片背面,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比髮絲還要細微的暗色紋路,並非明月草,但這普通的野草也似乎被那彌散的微弱氣息極輕微地侵染了。

  「有點意思。」越無涯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對方的隱匿手段,果然非同尋常。若非他進階築基中期用靈識刻意搜尋,幾乎找不到這些線索。

  但這依然只是痕跡,無法指明方向,也無法判斷源頭究竟是什麼。


  不久後,三道傳訊符幾乎先後飛回越無涯手中。

  陳嵐道:「北側未發現明顯陣法痕跡及人為觀察點。靈氣流動順暢,唯靠近丘陵主體時,感覺略有沉滯粘稠感,極其微弱,無法確定是否為自然現象。」

  姬嚴道:「南側村落外圍未見明顯異常痕跡,村民活動如常。三處牲畜棚欄舊址探查,僅能感應到與師兄所述類似的、極其微弱的彌散性殘留,無法追蹤來源。」

  越無涯捏著傳訊符,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看似寧靜的東麓丘陵。

  第一輪外圍偵查,結果與一無所獲。

  但他們並非全無收穫,至少確認了這種異常微弱卻廣泛彌散的詭異情況確實存在,這本身就極不尋常。

  越無涯召回兩位弟子。

  「看來,光在外圍轉是揪不出這藏頭露尾的東西了。」越無涯語氣平淡,眼中閃過銳芒,「走吧,進谷。去看看那最先出事的地方,現在到底是個什麼事。」

  他倒要看看,在那溪谷深處,那片最初發現異常的地方,這股無處不在卻又無跡可尋的微弱氣息,是否會露出更多的破綻。

  三人身影再次掠起,這次不再是分散偵查,而是悄無聲息射向東麓丘陵那處幽深的溪谷。

  此時,楚名人也帶人到了海州東郊的杏花村。

  時近正午,村中炊煙裊裊,偶爾傳來幾聲犬吠雞鳴,田埂間有農人正扛著鋤頭往家走,幾個孩童在村口的空地上追逐嬉戲。一切看起來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仿佛之前那些關於牲畜詭異死亡的報告只是遙遠的傳聞。

  楚名人帶著四名弟子走在村中的土路上。弟子們訓練有素,雖身著巡安堂制服引人注目,但氣息收斂,並未引起村民過度的恐慌,只是引來了一些好奇和略帶敬畏的目光。

  剛一踏入村口,楚名人微微一頓,眼神掃過看似平靜的村落,鼻翼輕輕抽動了一下。

  空氣中,是複合泥土、草木、炊煙和牲畜圈舍的味道。但在這片混雜的生活氣息中,一絲絕不屬於這裡的味道被鄉村固有的各種氣味完全掩蓋,以楚名人的修為,感官遠超常人,加之心中早有警惕,立刻捕捉到了這一絲不諧之處。

  正是那股甜腥惡臭。

  這村子裡最近有某種東西來過,留下了這難以消散的痕跡。

  他沒有立刻點破,面色如常,繼續帶著弟子向村里走去。他需要更確切的信息。

  他們直接前往村里里正的家。得知是天門山仙師駕到,一位頭髮花白、穿著粗布短褂、面容愁苦卻強打精神的老者連忙迎了出來,正是杏花村的里正,王老漢。

  「各位仙師大人光臨鄙村,小老兒有失遠迎,恕罪恕罪。」王老漢有些緊張地拱著手,將楚名人幾人請進堂屋。

  楚名人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禮,開門見山道:「老丈不必驚慌,我等前來,是想詢問一些事情。月前,村中是否曾有家畜異常死亡的情況?」

  聽到這個問題,王老漢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眼神閃爍了一下,透出幾分後怕和諱莫如深。他嘆了口氣:「唉,仙師們是為這事來的啊?是,是有過那麼幾樁邪乎事。」

  「哦?具體是何情況,老丈可否詳細說說?」楚名人目光平和,語氣沉穩,給人一種可靠可信的感覺。

  王老漢定了定神,回憶道:「大概一個多月前吧,先是村東頭老李家的羊,圈得好好的,第二天早上發現死在圈裡,渾身乾癟,血……血好像都沒了,就脖子上有兩個小孔,地上卻沒什麼血跡。沒過兩天,村西張寡婦家唯一的一頭豬也遭了殃,死狀一模一樣。當時可把大家嚇壞了,都說是被什麼山裡的精怪給害了。」

  「後來呢?可還再有發生?或者村裡有無其他異狀?」楚名人追問。

  「後來……後來就沒了。」王老漢搖搖頭,「就那兩三起,之後就沒再聽說誰家牲口出事了。我們也報了官,府城來了位仙師查看過,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大傢伙兒怕歸怕,但日子總得過,見不再出事,慢慢地也就不太提了。」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鄉民特有的、對無法理解之事的麻木和選擇性遺忘。

  「當時出事的地方,現在可還留著?」楚名人又問。

  「早清理掉了。」王老漢連忙道,「慘死的牲口哪能留著,吃都不敢吃,晦氣得很,趕緊拖到遠處深埋了。圈舍也反覆沖洗過了。」

  楚名人沉默片刻。

  村民的反應符合常理,處理方式也正常。且似乎並未持續造成新的危害,這或許也是村民們逐漸放鬆警惕的原因。


  但他心中的疑慮並未減少。不知道越無涯那邊是否有什麼別的新線索。

  「老丈,最近村里或附近,可曾見過什麼陌生面孔?或者有無村民行為異常,比如特別避開某個地方?」楚名人嘗試換了個角度詢問。

  王老漢努力想了想,還是搖頭:「陌生面孔?我們這窮鄉僻壤,除了偶爾過往的行商,沒什麼外人來。村里人也都和往常一樣,該幹活幹活,該吃飯吃飯……硬要說的話,大家現在天黑後都不太敢往東邊山坳那邊去了,特別是家裡養牲口的,圈舍都看得更緊了。」

  問詢至此,從王老漢這裡似乎已經得不到更多有價值的線索了。楚名人起身,謝過里正。

  走出院門,那絲甜腥氣似乎又隨風飄來,若有若無。

  楚名人目光沉靜地望向丘陵溪谷的方向。

  「走,我們去當初事發的那幾處圈舍舊址看看,雖然清理過,或許還能找到點什麼。」楚名人對弟子下令道,同時暗中捏碎了一枚傳訊符,將杏花村發現極微弱甜腥氣以及村民反應的情況,簡要傳給了越無涯。

  楚名人辭別了里正王老漢,帶著四名弟子,來到了村西頭。

  這裡地勢稍高,離其他住戶略有距離。一座略顯破敗的籬笆小院孤零零地立著,正是張寡婦家。院角處,一個簡陋的土石壘砌的豬圈已經空了,只剩下一些乾涸的泥漬和幾根腐朽的木欄。

  一名弟子上前,低聲對院內一位正在晾曬衣物的、面色憔悴的婦人說了幾句。那婦人聞言,臉上立刻浮現出恐懼和後怕的神色,遠遠地對著楚名人等人的方向躬了躬身,便慌忙抱著木盆躲進了屋裡,顯然不願再回憶和靠近那邪門的地方。

  楚名人示意弟子們分散在豬圈外圍警戒並觀察四周情況,自己則緩步走向那廢棄的豬圈。

  名人沒有貿然踏入,他站在圈欄外,指尖凝聚起一絲極細微的淡金色靈力。他緩緩移動手指,靈力如同無形的探針,掃描著圈欄內外區域的殘留靈氣。

  靈力過處,大部分反饋都是尋常的土靈氣和微弱的、早已散逸的牲畜生氣。然而,在幾個特定的點位——尤其是圈欄內側靠近角落的地面,以及一根似乎被什麼蹭過的木樁上——他的靈力感知捕捉到了一種極其微弱、卻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陰冷粘膩感。

  這種感覺並非強大的魔氣或妖力,更像是一種……被極度稀釋後殘留的「印記」,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侵蝕性,正是那甜腥氣的源頭。它們幾乎已經完全融入環境,若非他刻意以精純靈力進行高頻振盪感知,幾乎無法察覺。

  「果然有殘留……」楚名人心中暗道,他蹲在那木樁前,用靈力包裹那殘留在上面的銀灰色粉塵。

  他蹲下身,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玉碟和一支銀針。用銀針極其小心地刮取了一些圈欄角落顏色略深的泥土樣本,以及那根木樁上一些幾乎看不見的微小碎屑,放入玉碟中。

  「師兄,可有所發現?」一名弟子上前低聲詢問。

  楚名人沒有說話。「清理得很乾淨,但並非毫無痕跡。」沉默片刻後,他對師弟妹們道,「走,我們去下一處。另外,傳訊給趙明遠主事,讓他協調府衙,將附近幾個村落近期所有人口流動、乃至行商貨郎的記錄都整理出來,我們要過目。」

  隊伍離開張寡婦家,向著村東頭老李家曾經的羊圈方向行去。楚名人的神情依舊沉穩,但眼神深處,對東部丘陵那片區域的審視,變得更加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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