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長生路·第一章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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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鎮名副其實,鎮口矗立著一塊巨大的、布滿綠苔巨石。鎮子不大,依在官道旁,是前往嵐山的旅人重要的歇腳點。林雲抵達時,夕陽已將天邊染成一片橘紅,給簡陋的房舍和石板路罩上一層暖光。空氣中瀰漫著炊煙、牲口糞便和廉價酒食混合的氣味。

  他尋了家最不起眼、門臉最舊的小客棧。客棧的老闆娘是個身材敦實、嗓門洪亮的婦人,見林雲年紀不大,又風塵僕僕,便收了最低的房錢——十個銅板一晚,通鋪。所謂的通鋪,就是一間大屋子裡沿著牆砌了一溜土炕,鋪著草蓆,擠滿了形形色色的旅人:有和林雲一樣去碰運氣的年輕人,有行商,也有苦力。汗味、腳臭味、劣質菸草味混雜在一起,空氣渾濁得幾乎凝滯。

  林雲默默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從布包里拿出硬邦邦的烙餅和所剩不多的水。他學著別人的樣子,把餅掰碎了,一點點就著水咽下去。旁邊一個滿臉風霜的老行商看了他一眼,遞過來一小撮鹹菜:「小子,光吃餅子齁嗓子,就點鹹菜吧,不值錢。」

  林雲感激地道謝,接過鹹菜。鹹菜的滋味刺激著味蕾,讓乾澀的餅子也好咽了些。他聽著鋪上的人們低聲交談,大多是抱怨路途辛苦、生意難做,也夾雜著幾句關於嵐山仙門的議論。

  「聽說這次大比,收徒名額比往年少……」

  「可不是,競爭更激烈了。那些世家子弟,早早就有丹藥打底,咱們這些泥腿子,難咯……」

  「哈哈哈,盡人事聽天命吧。能走到嵐山腳下,也算見識過了,要是能被收進去做點雜役,我看也是相當於有了營生,至少吃喝不愁。」

  聽著這些議論,林雲心頭那點被李月兒的善意和初生牛犢的勇氣點燃的火苗,似乎又被現實的冷水澆弱了幾分。他摸了摸懷裡貼身藏著的紙引,那點草木清氣仿佛成了唯一的慰藉。

  一夜無話。通鋪上鼾聲此起彼伏,林雲幾乎沒怎麼合眼,一方面是環境不適,另一方面是對前路的未知和對考核的忐忑。天蒙蒙亮,他便起身,用客棧後院的冷水胡亂抹了把臉,背上行囊,再次踏上征程。

  老闆娘打著哈欠在櫃檯收鑰匙,看到林雲這麼早走,粗聲粗氣地喊了句:「小子,前頭路難走,小心點!」

  「多謝大娘。」林雲應了一聲,身影很快消失在晨曦微光中。

  出了青石鎮,官道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蜿蜒曲折的山路。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陡峭,山越攀越高。參天古木遮天蔽日,只有斑駁的光點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灑落下來。空氣由悶熱潮濕轉向陰涼,腐葉和苔蘚的氣味無時不在。腳下古老的條石山路布滿盤結的樹根長滿青苔異常難行。

  行走在深山巨谷中,腳旁幾步就是深不見底的山谷,人要打起十二分的精氣神,他時不時拿出李月兒給的清心草,揪下一片嫩葉放進嘴裡咀嚼。一股清涼苦澀的味道在口中瀰漫開來,確實讓他昏沉的頭腦清醒不少,但身體的疲憊卻無法消除。

  山路崎嶇,人煙稀少。

  偶爾能遇到同樣去嵐山的年輕人,大多也是步履蹣跚,彼此間只是匆匆交換一個疲憊的眼神,便埋頭趕路,很少有人交談。疲憊、孤獨感緊緊纏繞著林雲。

  第三天午後,一場突如其來的山雨澆了下來。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樹葉上,很快匯成水流。山路瞬間變得更加濕滑。林雲渾身濕透,山間的雨水入體凍得他瑟瑟發抖。他找不到避雨的地方,只能咬牙在泥濘中掙扎前行。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一不小心踩到一處綠苔上,林雲整個身體直接失去重心,從狹窄的山道上翻落進深深的溝谷中。

  蔓延的荊棘划過他裸露出的皮膚,岩石巨樹的撞擊讓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黑暗中,他想起了家鄉西陽島溫暖的海風,想起了叔父林同禮殷切的目光,想起了每日和堂弟去采海菜去後山採藥草的的笑聲,甚至想起了李月兒那清脆的鈴鐺聲和帶著泥土清香的草藥……

  不知過了多久,林雲慢慢睜開眼睛,只見自己身處一處山洞中,洞口似乎坐著一個人,分不清男女。林雲勉力撐起身子,想要坐起來,右手和下腰傳來的劇痛提醒他,此時最好不要亂動。

  洞口那人似乎聽到了響聲,起身向林雲走來。

  清朗的聲音傳來,「小兄弟不要亂動,你這筋骨的傷勢估計得十天半個月才能好了。」

  林雲借著火光,才看出來竟是前幾日在海州城遇到的天門山弟子越無涯。

  「看來我們還挺有緣分的啊。」越無涯拍了拍林雲的肩膀,林雲疼得直齜牙,越無涯哈哈哈笑了,「小兄弟,放寬心,現在你吃了我給的丹藥,不出三日就會好的七七八八了。」


  「多謝仙師」林雲從嘴巴里勉強擠出幾個字,這是什麼樣的運氣呢,不知道該說是好還是不好呢。

  「從上面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沒死也是命大。多虧我在此休整,聽到動靜,不然今晚你就要餵山中的野獸了。」越無涯語氣輕鬆,盤腿坐在篝火旁,從火上取下烤著的兔子,用刀切了,遞給林雲一塊,自己也撕下一塊吃了起來,「吃吧,吃飽才有力氣恢復身體。」越無涯嚼著肉指著林雲手中那塊肉說,「也是你小子有福氣,這白山兔味道和別處的不一樣,此種兔子常年啃食靈草根莖,肉質鮮嫩不說,更蘊有一絲微薄靈氣,於你傷勢大有裨益,而且吃起來很是鮮美。」他注意到林雲有些拘謹和驚訝的目光,爽朗一笑,「別這樣看著我,雖然我早已經辟穀多年,但好吃這一口是改不了的,每個人都自己的愛好,修行之人也不例外,修行路漫漫,沒有些愛好豈不是無趣?」

  越無涯吃的很快,顯然很滿足,他不知又從什麼地方取來一紅葫蘆酒,灌下去幾口,看了一眼林雲,說:「兄弟,這山兔的肉冷了有股子腥味,到時候就不好吃了,趁熱。」

  林雲勉強靠在一處岩壁上,慢慢的咀嚼這塊不大不小的兔子肉,吃起來確實有一股山花的清香,不知是越無涯烤制的手法還是什麼,吃起來多汁鮮嫩,但是說有什麼特別的,林雲也嘗不出來。一股溫和的暖流隨之湧入腹中,擴散向四肢百骸,連身上的痛楚都似乎減輕了幾分。

  他用刀尖指了指洞外依舊淅瀝的雨幕:「此處是我兩年前開闢的一處臨時洞府,平日下山辦事,偶爾會在此落腳歇息。你小子倒是不偏不倚,正正摔落在我的洞門前,若再偏個幾丈,墜入山下那條『匯川河』,激流洶湧,暗礁遍布,便是大羅金仙也難尋你蹤跡嘍。屆時,世間便算是悄無聲息地少了你這一號人物了。」

  林雲聞言,心中後怕不已,對越無涯的感激之情更盛。他這才借著跳躍的火光,仔細打量這處洞穴。洞府不大,卻乾燥整潔,顯然常有人打理。一側放著幾個簡陋的木架,上面掛著的並非風乾肉,而是幾件疊得整齊的備用衣物和一些野外炊具;另一側則是一張平整的石床,鋪著厚實柔軟的不知名獸皮,他剛才便是躺在那上面。洞壁一角還堆著些柴火。整個洞府簡潔卻實用,透著主人隨性而又不失條理的風格。

  越無涯享用完美酒,拍拍手站起身:「你且在我這洞裡好生養傷,洞內食物清水俱足,盡可取用。我這趟任務已畢,需即刻回山門復命,不便久留。」

  他走到洞口,雨水已小了許多。只見他手掐法訣,口中低誦,腰間一枚玉佩微光一閃,一葉梭形、通體泛著淡青光澤的飛舟便憑空出現,懸浮於洞口平台之上,舟身符文流轉,靈光熠熠,絕非人間凡物。

  「對了,」越無涯踏上飛舟,似又想起什麼,回頭對林雲道,「你既持有我天門山『紙引』,便是已獲考核資格。從此處往西北方向,再翻過兩座山嶺,便是嵐山山門所在。待你傷愈,自行前去即可。山腳下自有接引弟子循符印氣息為你安排後續事宜。」

  言罷,他不等林雲再次道謝,青色飛舟便化作一道流光,衝破雨幕,瞬息間消失在蒼茫的群山雲霧之中。

  洞內頓時只剩下林雲一人,篝火噼啪作響,更襯得洞外山雨空靈寂靜。

  似乎是越無涯的丹藥起了效果,林雲身上沒有一開始那麼疼了,他能坐直身子,看著眼前還剩下的半盤肉,不知是肚子太餓還是身體恢復所需,他三兩下吃完了。林雲摸了摸嘴,砸吧了味道,似乎確實這個山兔有那麼一些說法……不過海島少年哪裡吃過內陸的這些山貨,多少僅僅是一句確實比較鮮罷了,林雲也想不出什麼可以形容的好詞了。

  原來仙師不全是高高在上的啊。

  林雲突然笑了,這個越仙師看起來不太像仙師反而有點像個獵戶。

  他身上的灑脫和煙火氣,沖淡了林雲心中對「仙師」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刻板敬畏,多了幾分真切的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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