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長生路·第一章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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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陌洲·南州·海州港。

  林雲從家鄉西陽前往南州聖地嵐山求道。從船上下來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是掛滿古老城牆的紫藤。海州港,南地最大的港口,人群熙熙攘攘,抬著林雲向前,穿過城門。

  天,藍的發紫。

  林雲在城內找到個小吃攤,隨便找個馬扎坐下,老闆很快端來煮好的雲吞。清湯上飄著幾截青苗,葷油過的雲吞很香。林雲三下兩口就下肚了好幾個雲吞,燙的他哈了幾口,又繼續吃。

  「下個月初五,就是宗門招考大比之期,我們得儘快返回山門復命,萬不能耽擱了。

  林雲循聲望去,只見鄰桌坐著四五個年輕人,穿著統一的月白色勁裝,腰間佩著制式的長劍與玉牌,氣質與周圍風塵僕僕的商旅、粗獷的行人截然不同。他們身姿挺拔,眼神銳利,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無形的距離感。

  長生如夢,修道路漫漫,除了世家子弟修道求長生,剩下的都是在故土活不下的年輕人出來找吃食碰運氣。

  林雲也是其中的一人,他父母早亡,叔嬸待他如親子,但是畢竟西陽島狹小,島上一個小小的鎮子沒什麼活頭,叔父林同禮便讓剛滿十八歲的林雲去天門山求道,求長生,若不成求個機緣也好,學點技術門道也好混口飯吃,而堂弟林清遠則與同島的陳伯去了南方列島,學經商去了。

  看著那幾個人似乎是路過的天門山弟子,林雲快快吃完雲吞,趕上他們,希望能一起結個伴同行嵐山。

  「諸位仙師!諸位仙師請留步!」林雲氣喘吁吁地追上那幾人,學著戲文里的樣子,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禮,聲音因為緊張和奔跑而有些發顫,「不知諸位仙師,可是嵐山天門山的高徒?」

  那幾人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為首的是一個約莫二十出頭的青年,面容俊朗,劍眉星目,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明亮而溫和。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雲——風塵僕僕,衣衫破舊,面容尚顯稚嫩,眼神卻閃著光。

  青年微微頷首,同樣抱拳回禮,聲音清朗:「在下越無涯,正是天門山外門弟子。我等外出執行公務歸來。小兄弟是想參加我天門山下月的大比?」

  「是的是的!」林雲連忙點頭,下意識又躬了躬身,他聽說過仙師們大多脾氣古怪,生怕自己哪裡失禮惹惱了對方,「仙師明鑑!在下林雲,海州西陽島人士。正欲前往嵐山參加大考。不知……不知可否有幸與諸位仙師同行一程?」他鼓起勇氣,說出了請求,心提到了嗓子眼。

  越無涯還未開口,他身旁一個身材高瘦、顴骨略高、眼神略顯刻薄的青年便嗤笑一聲,搶先道:「這位小兄弟,我們與你素不相識,萍水相逢,誰知道你是不是魔道的奸細,想混在我們中間,伺機圖謀不軌?」他的目光在林雲破舊的包袱和短布衣上掃過,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輕蔑。

  林雲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像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滿腔的熱切頓時僵住。他張了張嘴,想辯解自己只是個求道的鄉下小子,卻覺得任何解釋在對方那帶著懷疑的目光下都顯得蒼白無力。「這……是在下冒昧了……」他低下頭,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難掩的失落和尷尬。

  「丘師弟,無妨。」越無涯抬手輕輕攔了一下那位高瘦青年,臉上溫和的笑意未減,目光再次落到林雲身上,帶著幾分瞭然,「我看這位林小兄弟,眼神清正,不似奸邪之輩。」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不過,我等有師門令諭在身,需即刻啟程,全力趕回山門復命。我們的腳程……恐怕小兄弟你跟不上。而且,」他指了指城外方向,「我們乘坐的小型飛舟也已滿員,實在無法再添一人了,不過你徒步前往嵐山,就權當修行吧。」

  林雲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

  「林小兄弟,」越無涯話鋒一轉,從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泛著淡淡黃暈的符紙。那符紙輕薄如羽,上面用硃砂繪製著繁複玄奧的紋路,隱隱有微弱的靈光流轉。「這是我天門山入門考核的『紙引』。你持此物,抵達嵐山腳下後,自會有接引弟子指引你參加考核。雖然你即便不遇到我們,到了地方也能從引路執事那裡領到,但此刻給你,也算省卻你到時尋人的麻煩。」

  林雲怔怔地看著那枚散發著微弱靈韻的紙符,仿佛看到了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鑰匙。他深吸一口氣,雙手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如同捧著一件稀世珍寶,恭敬地接了過來。入手微涼,帶著紙張特有的質感,卻又比普通紙張堅韌許多。

  「多謝仙師!多謝越仙師!」林雲感激涕零,深深作揖。這紙引,便是他叩響仙門的第一步憑證!

  越無涯隨意地擺了擺手,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淡然的微笑:「舉手之勞。林小兄弟,山高路遠,多加保重。願你能順利通過考核,我們在天門山或有再見之日。」說罷,不再多言,轉身便帶著其他幾人,步履從容卻異常迅捷地匯入人流,向著城門方向走去。


  海州城設有強大的禁空法陣,無論修為高低,入城修士皆需步行,以便城衛查驗。林雲目送著那幾道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城門口涌動的人潮中,仿佛幾滴水融入了大海。他低頭,緊緊攥著手中那枚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紙引。

  海風卷著越無涯等人遠去的袍角,也捲走了林雲心頭剛升起的一絲熱切。他捏著那枚薄薄的、帶著奇異韌性的紙引,上面用硃砂勾勒著簡單的符文,散發著淡淡的草木清氣。這就是通往仙門的憑證了。

  林雲深吸一口氣,將紙引仔細貼身收好,感受著布包里僅有的幾件換洗衣物和叔父塞給他的幾塊硬邦邦的乾糧的重量。他重新背起不大的行囊,抬頭望向那「藍得發紫」的天空。海州港的喧囂依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西陽島到海州港的船程已是不易,前路再難,也總得走下去。他緊了緊背上的包裹,邁開腳步,匯入出城的人流。

  海州港不僅是港口,更是南來北往的巨大樞紐。城內道路縱橫,商鋪林立,除了常見的衣食住行,更有許多林雲在西陽島從未見過的奇物店鋪:閃爍著微光的礦石、散發著異香的藥材、刻滿符文的器物、甚至還有馴服的、形態奇異的低階靈獸被關在籠中叫賣。空氣中瀰漫著海腥味、汗味、食物香氣,還有一股若有若無、難以言喻的「靈蘊」氣息,混雜在一起,衝擊著林雲的感官。他像個初入寶庫的孩童,眼花繚亂,卻又謹記叔父的叮囑:財不露白,謹言慎行。只是用好奇的目光探視一切。

  晌午的日頭正烈,林雲走得口乾舌燥。他尋了個路邊陰涼處,靠著斑駁的城牆根坐下,從布包里掏出水囊和一塊干硬的烙餅。烙餅就著涼水,味道實在寡淡,但他吃得認真。就在他費力吞咽時,一陣急促而清脆的鈴鐺聲由遠及近。

  「讓讓!勞煩讓讓!」

  一個略顯焦急又帶著幾分清脆的聲音響起。林雲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灰白粗布衣裙的少女,推著一輛獨輪木車,正試圖穿過擁擠的人群,車上堆滿了新鮮的草藥。少女身形單薄,臉頰因用力而泛紅,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幾縷烏黑的髮絲貼在鬢邊。她的眼睛很大,此刻因為推車的吃力而微微瞪圓。

  她的木車軲轆似乎卡在了一塊鬆動的地磚縫隙里,任憑她如何用力,車子只是晃動,卻無法前進。周圍人流匆匆,無人駐足。

  林雲見狀,幾乎是本能地站起身,三兩口將剩下的塞進嘴裡,快步走了過去。

  「姑娘,我幫你。」林雲的聲音不大。

  李月兒聞聲抬頭,看見一個穿著灰布衣、皮膚黝黑笑容爽朗卻帶著長途跋涉風塵的少年。

  「啊?多謝小哥!」李月兒眼中笑臉盈盈,忙不迭地道謝。

  林雲沒多話,走到車後,雙手扶住車板,沉腰發力。他雖不是什麼大力士,但常年在海島生活,也有一把力氣。兩人合力,「嘿」的一聲,木車被抬離了坑窪,穩穩推上了平整的路面。

  「好了!」李月兒鬆了口氣,展顏一笑,那笑容如同初春破土的新芽,瞬間驅散了幾分臉上的疲憊。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汗,對著林雲真誠道:「真是多謝你了,小哥。要不是你,我不知要在這裡耗多久。」

  「舉手之勞,姑娘不必客氣。」林雲擺擺手,目光落在車上的草藥上,「這些都是你采的?你也懂藥嗎?」

  「嗨!懂啥呀,看著人家采的,我照著樣子采」李月兒擺了擺手笑了,「我叫李月兒,就住在城南外的杏花村。這些都是今天一早進山采的,想趁著新鮮送到『百草堂』去換些錢。小哥你呢?看你風塵僕僕,是剛下船?」

  「在下林雲,從西陽島來。」林雲拱手答道,「要去嵐山。」

  「嵐山?」李月兒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帶上幾分瞭然,「哦,是去參加仙門大考的吧?這個月城裡多了好多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呢。」她指了指林雲略顯單薄的行囊,「就你一個人?路途可不近。」

  「嗯,一個人。」林雲平靜地點頭。

  「真厲害。」李月兒由衷地說,隨即又想起什麼,「哎呀,光顧著說話了,我得趕緊去百草堂,晚了怕掌柜壓價。小哥,你也要出城往嵐山方向去吧?不如……順路一起走一段?過了城門口那段鬧市就好走了。」

  林雲本就想找人打聽去嵐山的路,又剛幫了對方,此刻李月兒主動邀請,他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而且,這個採藥少女身上有種海島家鄉般的樸實氣息,讓他感到一絲親切。

  「好。」林雲應道。

  於是,一人推車,一人相伴,兩人並肩匯入出城的人流。李月兒推車技術嫻熟,邊走邊給林雲介紹:


  「這條路叫『望仙道』,每年很多人都是從海州沿著這條路去往嵐山的,你看那邊,是海州最大的藥材市集,熱鬧得很,不過也亂,魚龍混雜……過了前面那道石橋,就算是出城了,城外有條官道直通『青石鎮』,到了青石鎮再往西北走,翻過幾座山,就能看到嵐山山脈的影子了。」

  少女的聲音清脆悅耳,像山澗的溪流,她講著沿途的風物,講著採藥的趣事和辛苦,也講著杏花村的平靜生活。林雲安靜地聽著,偶爾回應幾句,介紹自己家鄉的海島風光。他發現李月兒雖然是個採藥女,但心思靈巧,對周遭環境觀察細緻,言談間透著一股堅韌和樂觀。

  「林小哥,」李月兒側頭看他,眼中帶著好奇,「你真的想求長生嗎?那得多難啊?」

  林雲被問得一愣。長生?這個目標太大、太縹緲了。他想了想,老實回答:「說實話,我不知道能不能求到長生。是叔父讓我來的,說求個機緣。在島上,除了打漁種點薄田,沒什麼出路。我就想能學點本事,以後或許能讓家人過得好些,自己也看看這天地到底有多大。」這是他心底最樸素的想法。

  李月兒聽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讓家人過得好些……這想法實在。」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娘身體都不太好,採藥賣的錢,大部分都抓了藥。我就想著,我不是郎中不會配藥,也不是很懂藥性,但是可以多采點藥草,多賣點錢……日子,總能一點點好起來的。」她的話語裡是微小的對未來的希冀。

  兩人不知不覺已走出城門。城外的喧囂稍減,道路變得開闊。官道兩旁是鬱鬱蔥蔥的田野和遠處起伏的山巒。

  「好了,到這裡就順了。」李月兒停下推車,指著官道,「你就沿著這條路一直走,天黑前能到青石鎮落腳。我得從這邊岔路去百草堂了。」她指了指另一條略窄的土路。

  「多謝李姑娘指路。」林雲鄭重地拱了拱手。萍水相逢,這份指點和短暫的同行,讓他初到異鄉的心安定不少。

  「該我謝你才對。」李月兒笑了笑,從車上拿起一小捆用草繩紮好的、散發著清香的草藥,不由分說地塞到林雲手裡,「拿著,這是『清心草』,不值什麼錢,但趕路累了嚼一片葉子能提神醒腦,晚上碾碎了泡腳也能解乏。山里趕路,用得著。」

  林雲看著手中青翠欲滴的草藥,又看看李月兒真誠的笑臉,心頭微暖:「這……多謝李姑娘。」

  「客氣啥。」李月兒擺擺手,推起車子,「那我走啦!林小哥,祝你……嗯,祝你求道順利!若是有緣,以後路過杏花村,記得來找我,我請你吃我們村最好吃的杏花糕!」她說完,推著獨輪車,腳步輕快地走上了岔路,那串系在車轅上的小鈴鐺又叮叮噹噹地響了起來,清脆的聲音在田野間迴蕩,漸行漸遠。

  林雲站在原地,目送著那抹粗布衣裙的身影消失在土路的拐角,手中握著那捆帶著泥土和草木清香的「清心草」。陽光落在他年輕的臉上,將初離家鄉的彷徨和對未來的茫然暫時驅散了一些。他低頭嗅了嗅草藥的清香,小心地將它收進行囊。

  轉身,望向那條筆直延伸向遠方的官道,盡頭是隱約可見的青色山巒輪廓——那裡,就是嵐山的方向。

  風,從海的方向吹來,帶著濕潤的氣息,拂過官道兩旁的田野,掀起層層綠色的波浪,也吹動了林雲衣角。他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踏上了這條名為「求道」的漫長旅途。身後,是繁華喧囂、紫藤垂掛的海州港;前方,是雲霧繚繞、充滿未知的仙山。而在這旅途的起點,他遇見了一個採藥的少女,她的名字和那串清脆的鈴鐺聲,悄然印在他離鄉背井、初涉塵世的心頭。

  林雲的身影在官道上漸漸化作一個小小的點,朝著嵐山,一步步走去。天,依舊藍得發紫,像一塊巨大的、沉默的幕布,靜靜注視著塵世間又一個尋夢者的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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