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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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簡直不能稱之為人。

  衣衫襤褸,髮絲蓬亂如枯草,許是經年未曾梳洗,亂糟糟地遮住了大半張臉。

  鬍鬚更是瘋長,蓬蓬地堆滿下巴,活脫一個野人。

  此刻,那人正蹲在一塊巨石後頭,探頭探腦地朝那頭妖獸張望。

  他手裡捏著個小布包,正小心翼翼打開,裡頭盛著淡黃色的粉末。

  「這回的配方該沒問題了……」

  他低聲自語,嗓音沙啞卻透著股認真勁兒,「七步醉配迷心散,三比一。妖獸鼻子靈,加了點青葉粉壓壓味兒……量大管夠!」

  他取出自製的竹管,將配好的粉末小心裝入,對準十幾步外打盹的妖獸,屏息一吹。細粉如霧,順著微風精準地籠罩了那抽動的鼻頭。

  那鼻子抽動了兩下。

  然後——

  「阿嚏!」

  一個驚天動地的噴嚏!

  妖獸猛地坐起,揉揉鼻子,茫然四顧。

  然後看見了蹲在石頭後的那人,那張獸臉上竟浮現出一種……

  無奈?

  那人懊惱地一拍大腿:

  「又失敗了!」

  他站起身,大大方方走出來,指著妖獸埋怨道:「我說老夥計,你就不能配合一回?讓我放倒一次怎麼啦?就一次!」

  妖獸懶洋洋看著他,搖搖頭,打了個哈欠,伸出爪子指了指那叢不惑草,然後擺了擺——不行。

  那人氣得直跺腳:「兩年!兩年多啦!我陪你玩也玩夠了吧?你到底想怎樣?」

  妖獸歪著腦袋看他,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像是在笑。

  然後它緩緩起身,走到唐逸塵面前,伸出巨爪——

  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那動作,像個長輩在安慰一個執拗的孩子。

  那人被拍得一個趔趄,滿臉儘是無奈:「行行行,別拍啦。我知道你對我好,但草就是不給,對不?」

  妖獸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喉嚨里幾聲低吼。

  那人急了:「你說什麼?

  我聽不懂!!!」

  妖獸用爪子指指不惑草,又指指頭頂,似在表達什麼。

  那人嘆了口氣,擺擺手:「罷罷罷,今日認栽。我回去再想法子。」

  他轉身走去,邊走邊嘟囔:「我就不信了,再去尋幾株靈草,換個配方再試試……」

  南宮安歌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那背影……有些眼熟。

  尤其是走路時那姿態——右肩微沉,脊背卻始終挺得筆直。

  那是長年習武之人的習慣,刻在骨子裡的風骨,即便落魄至此,也不曾丟卻。

  他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北雍城,瑞豐客棧屋頂,那位因查不出幽冥殿蹤跡而提壇飲酒、落寞獨立的背影——唐逸塵。

  「唐逸塵……」南宮安歌喃喃道。

  雪千尋驚訝看向他:「你認識?」

  南宮安歌沒有立刻回答。

  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峽谷深處,他沉默片刻,才道:「跟上去看看。」

  兩人跟著那道背影,七拐八繞,來到一處隱蔽的石縫前。

  石縫不大,剛夠一人側身擠過。

  內里隱隱透出微弱的光,像是有人居住的痕跡。

  那人鑽了進去,內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是長長一聲嘆息。

  那嘆息里,有疲憊,有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想念。

  「鳳姐……」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人聽見,「你再等等。等我取到這株不惑草,就回去尋你。」

  頓了頓,那人又苦笑一聲:

  「只是這『回去』,也不知要等到何時了。

  這地方詭異得很,唉……」

  南宮安歌站在石縫外,心中某個角落被輕輕觸動。

  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逸塵大哥。」

  石縫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片刻後,一個腦袋探了出來——

  亂糟糟的頭髮,滿臉的鬍鬚,只有那雙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南宮安歌。

  那眼神先是困惑,然後是震驚,再然後是——

  難以置信。

  「安……安歌?」

  那聲音沙啞而顫抖,語調中的驚喜幾乎要溢出來。

  南宮安歌看著那張幾乎認不出的臉,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他微微點頭,唇角揚起一個淺淡的弧度:「是我。」

  那人——唐逸塵——愣了片刻,然後整個人從石縫裡擠出來,踉蹌著走到南宮安歌面前,上下打量著他。

  「讓我瞧瞧……嗯,長高了,也沉穩了。」他喃喃道,眼中竟有些濕潤,「好,好,好……」

  他沒有撲上來擁抱,只是伸出手,用力按了按南宮安歌的肩膀。

  那手掌依然有力,指節卻比從前粗糙了許多。

  「兩年了。」他輕聲道,語氣中帶著感慨,「沒想到能在這兒見到你。」

  南宮安歌看著他那張被鬍鬚遮住的臉,沉默片刻,道:「逸塵大哥,你……受苦了。」

  唐逸塵一愣,隨即哈哈笑起來。

  那笑聲依然爽朗,帶著幾分自嘲,卻不見半分怨懟。

  「受苦?倒也談不上。」

  他擺擺手,指指自己,「你看我這樣,像不像個隱世高人?

  等將來出去,我就跟人說,我在深山隱居兩年,餐風飲露,與妖獸為伴,感悟天地大道——多有面子。」

  他說著,自己先笑出聲來,卻似牽動了肩上的舊傷,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南宮安歌嘴角微微上揚。

  這才是他認識的唐逸塵。

  無論處境如何艱難,總能笑著面對。

  唐逸塵這才注意到南宮安歌身後的雪千尋,微微一怔。

  他隨即抱拳行禮,姿態從容,仿佛自己身上穿的還是那件一塵不染的白衣,而非此刻的邋遢模樣。

  「這位姑娘是?」

  雪千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雪千尋。」

  唐逸塵目光在她與南宮安歌之間轉了轉,唇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卻沒多問,只道:

  「雪姑娘好,早聞大名。在下唐逸塵,唐門弟子,與安歌是舊識。」

  他笑著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寒舍簡陋,先進來喝杯茶——雖然只有清水。」

  那石縫比看起來深些,內部竟有個不小的空間。雖然簡陋,卻收拾得頗為整齊——

  角落鋪著一層乾草,算是床鋪;

  牆上鑿了幾個小洞,放著幾株靈草和一些不知名的果實;

  地上有簡易的石桌石凳,雖粗糙,卻明顯是人工打磨出來的。

  「請坐。」唐逸塵示意兩人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從牆洞中取出一個石碗,又從角落的一處小水窪中舀了清水,遞到兩人面前。

  「將就喝點。」他笑道,「這水是岩縫裡滲出來的,清甜得很,不比外頭的靈泉差。」

  南宮安歌接過石碗,飲了一口。水確實清甜,帶著淡淡的靈氣。

  唐逸塵也在對面坐下,長嘆一聲,目光落在南宮安歌臉上。

  「說說吧,你怎麼到這兒來的?」

  南宮安歌放下石碗,簡略講了講自己的經歷——

  從葬龍淵到鏡域,從萬靈森到墜落峽谷。

  唐逸塵靜靜聽著,不時點頭,聽到驚險處眉頭微蹙,聽到有趣處微微一笑。

  待南宮安歌講完,他沉默片刻,才道:「所以你是來尋那溯影還魂蘭的?」

  南宮安歌點頭。

  唐逸塵若有所思地看向雪千尋:

  「溯影還魂蘭……傳聞能追溯前世因果,是極為罕見之物。姑娘來此,也是為它?」

  雪千尋微微一怔,沒有答話。她自然不會提起尋找神獸後裔之事。


  唐逸塵見狀也不追問,只道:「我在此地兩年,見過的靈草不少,卻從未見過溯影還魂蘭。不過——

  這道峽谷不知盡頭,我尋到這不惑草後,便在此停留,不再深入。

  不知你說的東西可在更深處?」

  南宮安歌與雪千尋對視一眼。

  「不惑草,」南宮安歌道,「我們幫你取來。」

  唐逸塵一愣,隨即擺手笑道:

  「不必不必。那老夥計守了它不知多少年,我們打了無數次,其實都是鬧著玩。

  它若真想傷我,我早就沒命了。

  或許……再磨寫日子,它便心軟讓與我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溫暖:「說來也怪,在這孤絕之地,反倒是那頭妖獸與我相伴最久。

  它知道我想要那株草,開始時警惕得很,後來時間久了,它似乎樂在其中。

  無論我強攻還是用毒,它都不惱,只把我拍回來。

  倒像是……朋友了。」

  南宮安歌想起方才那一幕,那妖獸輕輕拍唐逸塵的頭,確不似敵人。

  「朋友?」他問。

  唐逸塵點點頭,笑道:「是啊,朋友。它不讓我靠近那株草,卻也不許別的妖獸欺負我。

  有一次我遇險,還是它救的我。你說這算什麼?它大概是太悶,留著我解悶呢。」

  一旁雪千尋微微彎了彎唇角:

  「方才那妖獸確是說過,『你若取了靈草,就會離開,便……沒人陪它玩了』。」

  唐逸塵聽聞過雪千尋能與妖獸對話,笑道:「雪姑娘有此異能,在這峽谷倒是能行走自在了……」

  雪千尋笑道:「或許,我能幫你說說話。」

  唐逸塵沉默了片刻,嘆息一聲:

  「就算取得此草,如何離開才是件麻煩的事。我在此兩年,也未弄清楚這峽谷有多長,出口在何處……」

  原來,唐逸塵此人,看似瀟灑不羈,於情之一字上,卻遲鈍得近乎木訥。

  鳳姐待他有意,旁人都看在眼裡,他又豈能毫無所覺?尤其是這些年,她書信不斷,字字句句,落在心間,早已是別樣的分量。

  只是,她的外祖父竟是問劍山莊莊主,他心中便多了一層思量。

  門第懸殊,如一道無形天塹,讓他躊躇難前。

  直到聽聞鳳姐得了「失心症」,更疑心是被人操控,他這才拋卻所有顧慮,孤身奔赴崑崙,只為尋那一株「不惑草」。

  誰知途中遇險,誤打誤撞,落入這方天地。

  「如此說來,還有別的通道可入此谷。」南宮安歌聞言,神色既喜且憂,話到唇邊,卻微微一滯,「只是……」

  唐逸塵接過話頭,眉宇間浮起同樣的隱憂:「我也怕,來得,回不得。」

  他頓了頓,臉色變得凝重:

  「而且,我發現一件詭異的事情,這峽谷……是會動的。

  那些靈草的位置都會變化,好似……每日都在緩慢移動!」

  「會動?」

  南宮安歌遽然想起紫雲峰下的迷失森林,道:「或許……是些迷惑人的陣法,但這峽谷不過前後兩個方向,又是為何??」

  言畢,他不由摸了摸右手掌心的心石。心石沉寂,也似不懂前路。

  「等你們見到,就會明白!」

  唐逸塵嘆了口氣,望向石壁上的某個方向,目光變得悠遠,

  「不過總是要想法子走出去。鳳姐……還在等我。」

  南宮安歌看著他,淡然道:

  「先取得不惑草,這個峽谷既然不簡單,那就慢慢探查,不急一時。」

  唐逸塵忽想起什麼,面帶歉然:

  「只顧著說話,竟忘了用飯。此處簡陋,只能靠山吃山了——」

  他手腳麻利,不多時竟整治出酒肉來。

  「峽谷上方常有異獸跌落,便就地取材……總得有吃的。」

  他略略赧然,解釋道,「釀酒的材料倒好尋,這些靈果,釀出的口感卻是不錯。」

  故人重逢,雖身處險地,前路未卜,卻讓這幽冷的夜晚,悄然生出一絲暖意。

  崖縫本就不寬,雪千尋和衣而臥。南宮安歌與唐逸塵索性提壺對飲,恍惚間,仿佛又回到多年前的某個夜晚。

  聽南宮安歌說起外界兩年多的變故,唐逸塵神色漸凝。

  「幽冥殿所圖甚大,絕不止於朝堂與江湖。」

  他大飲了口酒,眸光沉了下來,

  「須儘快尋到出口——便是唐門、古蜀國,怕都難以置身事外。」

  夜風從崖縫前拂過,帶來遠處不知名的獸吼。

  唐逸塵望向黑暗中,聲音低緩而堅定:「明日,還勞你和雪姑娘幫取不惑草,我們再探這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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