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 會動的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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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三人回到唐逸塵苦等兩年之地。

  妖獸蹲坐在那塊它守了不知多少年的巨石上,歪著腦袋,看著眼前這個與它鬥了兩年的人類。

  雪千尋站在它面前,神色平靜,唇間發出一些古怪的音節——

  不是人言,卻能直達妖獸神魂。

  那大傢伙聽著聽著,眼神從警惕變得猶豫,從猶豫變得委屈,又從委屈變成了……討價還價。

  雪千尋的眉頭微微蹙起。

  唐逸塵緊張地盯著她,手心都攥出了汗。

  兩年了,他與這頭妖獸鬥了不下百次,下藥、設陷、強攻、智取,什麼法子都試過,從未見它露出這般複雜的表情。

  半晌,雪千尋轉過頭,面色有些古怪:「它說……你若是答應每月來看它一次,這株不惑草便贈予你。」

  唐逸塵愣住:「就這?」

  妖獸點點頭,伸出巨大的爪子,竟是要拉鉤的架勢。

  唐逸塵看著那只比自己腦袋還大的爪子,嘴角抽了抽,還是伸出手,鄭重其事地與它擊掌為誓。

  「成交。」

  妖獸咧嘴笑了——那笑容憨厚得讓人心酸。

  孤獨啊!!

  無論是人是獸,在這漫漫修煉途中,誰不是孤身前行?

  它轉身走向那叢不惑草,小心翼翼地用爪子刨開周圍的泥土,連根帶土完整捧起幾株,輕輕放在唐逸塵腳邊。

  然後它退後幾步,蹲坐下來,眼神里滿是「你可要說話算話」的期待。

  唐逸塵捧著等了兩年的靈草,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他蹲下身,平視著那頭妖獸:

  「放心,只要我還在峽谷里,每月都來陪你——雖然你沒喝過酒,但可以學。」

  妖獸似懂非懂,還是點了點頭,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不惑草到手,唐逸塵整個人都輕快了許多。

  三人結伴而行,沿著峽谷尋找出口。

  兩側絕壁如刀劈斧削,抬頭望去,天光僅剩一線。

  右邊岩壁近在咫尺,紋理分明;左側卻隱在雲霧之中,若隱若現,難窺全貌。

  腳下亂石雜草叢生,偶爾可見妖獸足跡,卻不見活物蹤影——或許察覺到來者氣息,早早避開了。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唐逸塵忽然駐足。

  他蹲下身,撥開一叢雜草,露出一簇通體幽藍的小草。葉片上散布著細密銀斑,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藍星草……」他喃喃道,回頭望向南宮安歌,「你看!」

  南宮安歌不解:「如何?」

  唐逸塵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環顧四周,似在確認什麼。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這些藍星草,在我居住的裂縫外出現過。」

  「什麼?」雪千尋微怔。

  「我不會記錯。」

  唐逸塵語氣漸凝,「你看那塊臥牛石,形狀獨特,旁邊恰好長著這些藍星草——

  藍星草本屬罕見,那石頭也形貌特異,我斷然不會認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遭山石:

  「這裡距離我住的地方,至少五百丈。」

  南宮安歌沉吟:「你是說,這些草自己會動?」

  他想起紫雲峰外那座迷失森林——會移動的草木,是院長莫離親手布下的陣法。可這裡……

  「不單是草在晃動。」

  唐逸塵抬眼,看向兩旁的陡峭岩壁,「石頭也在移動。還有——」

  他未再繼續,但這個想法已同時出現在三人心裡。

  難道整條峽谷的地表都在流動?像河水一樣?

  這想法太過驚人,三人一時都沉默了。

  繼續前行。唐逸塵的神情卻越發凝重,口中喃喃:「為何這一切,都有些熟悉?明明我不曾來過……」

  約莫又走了兩個時辰,前方右側絕壁上,忽然現出一道石門。

  那門高約三丈,寬約兩丈,通體青灰,與石壁渾然一體,若非走近,根本看不出人工開鑿的痕跡。


  門楣上鐫刻著兩個古篆大字,筆畫蒼勁,隱有風霜之色——

  「迴風」。

  南宮安歌駐足仰望,心中莫名悸動。這兩個字,仿佛不只是地名,更像一種警告,或是一種……宣判。

  唐逸塵上前,伸手推門。

  石門無聲而開。

  殿內空曠幽深,穹頂高不可見,只有幾縷天光自門縫透入,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正中央,是一座塵封的傳送法陣。陣紋繁複,隱隱泛著微光,看起來尚能使用。

  陣旁,一具骸骨盤膝而坐。

  那姿態極為從容——雙手交疊腹前,脊背挺直,頭微微低垂,仿佛只是睡著了。

  唐逸塵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骸骨手中——一卷獸皮,雖歷經歲月,依然完好。

  他輕輕取下,展開細讀。

  古卷記載:此地名迴風峽,入者難出。

  通過此陣,可去往一處名為「三生石林」的所在。

  那石林深處,藏著大機緣——

  亦是大兇險。若要啟動法陣,需以殿外能量源為引。

  「三生石林……」南宮安歌喃喃道,看向雪千尋。

  雪千尋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溯影還魂蘭的線索?」

  「也許。」

  南宮安歌將獸皮遞給雪千尋,自己卻繞著骸骨走了半圈,眉頭漸蹙。

  「怎麼了?」雪千尋問。

  「說不上來……」南宮安歌盯著那具骸骨,「總覺得有些古怪。你看他的姿勢——這不像是坐化,倒像是在守護什麼。」

  唐逸塵湊過來看了幾眼,未看出更多端倪:「也許是習慣使然?有些修士臨終前會保持打坐姿態。」

  南宮安歌搖搖頭,沒有再多言,只是心中那絲異樣揮之不去。

  「試試法陣吧。」唐逸塵道。

  三人站上傳送陣,唐逸塵催動靈力。

  陣紋亮起,又黯淡。

  再催動,再黯淡。

  毫無反應。

  「啟動不了?」唐逸塵皺眉,又試兩次,依舊如故。

  雪千尋看著手中獸皮:「它說要殿外能量源……什麼是能量源?」

  三人面面相覷,沒有答案。

  唐逸塵走到殿門口,向外望去。峽谷依舊,絕壁依舊,看不出任何異常。

  「先出去吧。」他道,「既然來了,再往前走走,說不定能找到線索。」

  走出殿門,唐逸塵卻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那扇石門,若有所思。

  「逸塵大哥?」南宮安歌喚他。

  唐逸塵擺擺手:「沒事,走吧。」

  繼續前行。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唐逸塵忽然又停下腳步。

  「又怎麼了?」南宮安歌問。

  唐逸塵沒有回答,只是盯著左側不遠處一處石壁,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那裡霧氣稀薄,隱約可見一株赤紅色靈芝,通體流轉著淡淡火光。

  「赤焰芝……」

  他喃喃道,走上前去,仔細端詳,「這株赤焰芝,我也見過。

  在我居住的裂縫附近——我記得很清楚。

  因為當時對面山崖附近的霧氣突然變薄,我看見後想采,卻發現有妖獸鎮守。」

  話音未落,一條十餘丈長的赤色巨蟒從上方突然衝下來,吐著猩紅信子,冷冷凝視眾人。

  唐逸塵小心翼翼退了回來。

  南宮安歌與雪千尋對視一眼。

  又是這樣。

  「逸塵大哥,」南宮安歌沉吟道,

  「你好好想想,這兩年,發現過多少次類似情況?」

  唐逸塵閉上眼睛,細細回想。半晌,他睜開眼,目光變得幽深。

  「很多次。」他緩緩道,「我時常在住處附近發現新的靈草——後來又消失了。」

  他頓了頓,語氣漸趨篤定:「我住的那面石壁沒有變,那些靈草生長的位置也沒有變。


  是地面上的靈草,還有這被霧氣遮擋的石壁,在動。只是太慢了,我也未曾在意。」

  他一直盯著那株不惑草,從未細想此事。

  除了到外與守護『不惑草』的妖獸鬥法、或是尋找製作迷藥的靈草,皆在崖縫內修煉。

  「崖壁也在動……」雪千尋眸中微動。

  唐逸塵抬起頭,望向兩側絕壁,一字一句道:「沒錯。」

  難道整個峽谷在動?如何動?往何處動?

  沒有答案。但這峽谷的盡頭更加令人嚮往。

  繼續前行。

  行了許久,地面的靈草漸漸稀疏,多是不足一年的嫩草,仿佛是被一次性收割後的新生植株。

  莫非這峽谷里還有他人?

  眾人見此奇景,紛紛提高警覺。

  再行了百十丈,前方左側絕壁之上,靈氣忽然劇烈波動。

  眾人小心撥開迷霧來到崖邊,見厚密的藤蔓垂落崖壁。那濃郁的靈氣,正是從藤蔓中透出。

  「這是……」南宮安歌眯起眼。

  他不再等唐逸塵動作,飛身而起——只是離地丈余,一股巨力便將他狠狠拽回地面。

  他竟忘了這峽谷的規矩。

  冷哼一聲,他並指一揮,琸雲劍化作青光飛馳而去,將絕壁上厚厚藤蔓齊齊斬斷。

  藤蔓簌簌落下,絕壁上赫然露出一幅巨大圖案。

  那圖案足有十丈見方,深深烙印石壁之上——熊熊燃燒的火焰,線條古樸而熾烈。若非斬去藤蔓,根本無從發現。

  火焰沖天,似要焚盡一切。

  「火。」雪千尋輕聲道。

  她盯著那火焰圖案看了許久,才收回目光,同時從懷中取出一卷獸皮,就著微光在上面勾勒了幾筆——

  那是火焰的形狀,以及周圍岩壁的紋理。她記得,古籍中曾提到過一種「五行封禁大陣」,陣眼處必有五方聖物鎮守。這火焰圖案,會不會就是其中一處?

  唐逸塵看了她一眼,沒有打擾,只是若有所思地望向遠方。

  ——

  繼續前行。沿途遇見幾處數千年份的珍貴靈草,皆有妖獸守護。

  其中一株七色靈芝,流光溢彩,周圍盤踞著一頭渾身雪白的巨狼,正在沉睡。

  雪千尋駐足片刻,取出獸皮,將那靈芝的形狀、葉脈的走向、甚至周圍生長的伴生雜草都細細描摹下來。

  她翻到獸皮另一面,那裡已經畫了七八種靈草——皆是古籍中未見過的。陌生者旁邊,她用小字標註了發現的位置、守護妖獸的特徵。

  「不好取,或許……也帶不走。」

  她輕聲道,「但至少要記下來。萬一將來……」

  她沒有說下去,但南宮安歌明白她的意思——

  若未來有人抵達此處,若能解開謎團、尋得出口,這些記錄便作為留給後人的指引。

  唐逸塵看著她的舉動,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三人繼續前行。又走了好幾個時辰,前方再次傳來劇烈靈氣波動。

  南宮安歌故技重施,琸雲劍斬去層層疊疊的藤蔓,第二幅圖案顯現。

  一柄金色巨劍出現在左側崖壁上,劍鋒朝上,莊嚴肅穆。

  劍身紋路繁複,隱隱有符文流轉,只是年代太久,已看不太清楚。

  「金。」

  雪千尋同樣取出獸皮,將金色巨劍的形狀、符文的殘跡、以及崖壁的走向一一記下。

  「五行……金、木、水、火、土。」

  她低聲自語,「若這五幅圖案果真對應五行,那麼劍鋒所指,或許就是陣心所在。」

  南宮安歌聞言,也順著那方向望去。

  對面依然是連綿不斷的絕壁,高聳入雲,沒什麼特別之處。

  繼續前行。天色漸晚,峽谷卻變得璀璨起來。

  夜間左側霧氣淡薄,許多靈草發出幽光——

  地面、崖壁,還有崖壁上那些發光的晶石,宛若星河傾瀉。空中飛舞著不知名的昆蟲,螢光點點。


  三人行走其間,心情不覺變得愉悅。小虎興奮地飛來飛去,與那些昆蟲追逐嬉戲。

  「這兒比百花谷有趣多了。」

  小虎毫無被困此處的焦慮,「這景色,嘖嘖……怎麼說來著……」

  它搖頭晃腦,像個小書生:「如夢似幻……」

  又行了不知多久,前方第三次傳來靈氣波動。

  這一次,那波動比前兩次更加劇烈,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甦醒。

  南宮安歌再次出劍。

  藤蔓斬落,第三幅圖案緩緩顯現——一道蜿蜒流淌的水紋,線條柔和卻透著深邃。

  那水紋並非靜止,竟似在緩緩流動,波光粼粼,仿佛真的有一條河流被封印在石壁之中。

  唐逸塵望著水紋,若有所思:「若是如此,前方當有木與土的圖案。」

  南宮安歌微微點頭。

  三人繼續前行。

  第四幅圖案,是在黎明時分發現的。

  那時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峽谷中的霧氣尚未散去,前方的靈氣波動卻突然變得柔和起來——

  與前三次的劇烈不同,這一次,那波動像是呼吸,緩慢而綿長。

  南宮安歌沒有急著出劍,而是順著那波動走近。

  藤蔓之後,是一株參天古木圖案。

  那圖案足有十餘丈高,深深烙印在絕壁之上——樹幹虬結,枝繁葉茂,每一片葉子都清晰可辨,生機勃勃。

  最奇異的是,那古木並非靜止,藤蔓斬落的瞬間,竟有一片「葉子」從圖案中飄落,化作點點青光,消散在霧氣中。

  火、金、水、木——只差土了!

  午後,唐逸塵忽然停下腳步,神色變得古怪起來。

  「怎麼了?」南宮安歌問。

  唐逸塵沒有回答,只是盯著右側崖壁。

  他的臉色變了。

  「這些地方我很熟悉,好似離我住的地方不遠了!」

  唐逸塵環顧四周,聲音變得低沉,「我們走了兩天,難道……又回到了起點。」

  沒錯——

  就在前方不遠處,就是發現不惑草的地方。

  三人面面相覷。

  明明一直在往前走,明明看見了火、金、水、木四幅圖案,明明走了兩天一夜——卻又回到了原點。

  「環形峽谷。」

  南宮安歌沉聲道,「我們走了一圈。」

  唐逸塵沉默片刻,忽然轉身,望向右側高不見頂的絕壁。

  「峽谷在動。」他一字一句道,「它在旋轉。」

  雪千尋眸中微動:「你的意思……」

  「二位,可在鄉野待過?」

  唐逸塵緩緩道,「這是一道環形峽谷,中央那座高地,就像一個盤磨。

  我們腳下的地面,連同對面的崖壁,都在圍著那磨盤緩緩旋轉——只是太慢了,慢到讓人以為是靜止。」

  稍作停頓,回望居住了兩年的石壁:「這面石壁如同磨盤的軸心,始終穩固。因此我的居所未變,不惑草亦然。但世間萬物——「

  他遠眺天際,語調深沉:「皆在無聲變遷。「

  「或許……是磨盤在運轉。「南宮安歌輕笑接道,「道理相通,一靜一動罷了!

  他頓了頓,眼神漸漸變得深邃:

  「我懷疑,那大殿裡的法陣需要的能量源,就是那四個圖案中的一個。」

  「會是哪一個?」雪千尋問。

  南宮安歌搖頭:「不知道。」

  三人沉默。

  回到住處。火光跳躍,映得石壁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動。

  雪千尋取出那捲獸皮,翻到背面,借著火光細細辨認那些小字。

  字跡古老而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磨損得難以辨認。她看了許久,終於抬起頭,搖了搖頭。

  「太模糊了,辨認不出。」

  唐逸塵靠在石壁上,望著自己住了兩年的地方,目光變得悠遠。

  「那就等。」他輕聲道,「等那能量源,與大殿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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