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各尋其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南宮安歌逆天問道的消息很快傳至北雍城。

  南宮墨軒、衛老齊立御書房。

  只是如今的御書房已換了主人,太上皇端坐其上。

  「爺爺,寒老傳來消息,安歌在紫雲峰逆天問道,然後不知去向。」

  南宮墨軒嘴角陰冷,目光犀利。

  太上皇沉慮半晌才道:「此子乃南宮靖一血脈,若非牽涉天機開啟,早該除去。

  主上當知其中利害關係,我們不必操心,徵兵南下才是當務之急。」

  衛老接道:「夜遊魂接管了大部分宗門,皆由寒老所控,明面上配合徵兵,實際收效甚微……」

  太上皇冷聲道:「指望外力,怎成大事,令四海學院協辦,各行其事,但……切莫落下話柄。」

  歸山,後山深處,沉月谷。

  正是月滿中天之夜。

  此谷地勢詭奇,百川朝宗般將天穹流瀉的月華,無形中匯聚至谷底。

  數百座古樸墓冢如星斗羅列,並非雜亂無章,而是依據某種古老而先進的天地能量拓撲圖建造。

  銀色光流順著嶙峋的山脊蜿蜒淌下,仿佛星沙匯成的瀑布,又似液態的銀河,最終化作千百道細微的光溪,潺潺湧入每一座墓冢頂端的玄晶碑中。

  那些墓碑通體無字,卻在月華的灌注下,自內部浮現出幽微的光紋——

  紋路繁複而古奧,如同呼吸般明滅流轉,仿佛沉睡了千萬年的血脈正在甦醒。

  而更令人心神震動的是,這些紋路的紋理,竟與醉仙閣第九層那方秘不示人的石桌台面,如出一轍。

  寒老與傳令老者蕭然佇立。

  「此子逆天,據說身懷未知血脈,我擔心任其成長,終成禍患,不知主上對此事……」

  寒老回想在北雍城與南宮安歌那憋屈一戰,心中依舊憤憤不平。

  傳令老者淺笑道:「不過螻蟻,一切盡在主上掌控。

  他這逆天血脈倒是印證了主上的推演,我等……依令行事即可!」

  他話鋒陡然轉冷:「北雍城生亂,紫雲宗的眼睛很快就會盯過來。

  主上不惜放出那道分身,不是示威,而是警告——

  讓他們親眼看看,什麼叫不可測度,什麼叫玉石俱焚!

  他們越是猜不透,就越不敢動。」

  他抬眼望向谷中星羅棋布的墓冢,聲如寒鐵:

  「但這一步,主上代價太大……

  『千壑月引共魂陣』也還需些時日,但現在……總是需要些……犧牲。」

  話音方落,谷中異變驟起。

  那如呼吸般律動的碑文光紋,突然同時劇烈明耀!

  數座位於陣勢關鍵節點的古墓,其玄晶碑竟自內部傳出細密碎裂之音。

  緊接著,覆蓋墓冢的封土無聲龜裂,仿佛其下有什么正在甦醒,掙動。

  「咔嚓、咔嚓——」

  土石崩落,塵煙微揚。

  數隻覆著詭異紋路的手,猛然破土而出,深深摳入地面。

  隨後,數道身影自墓穴中緩緩坐起站立。

  它們姿態僵硬,似久未運轉的機括,周身還沾著古老的塵泥與晶屑。

  而當它們抬頭望向月輪時——

  眼眶之中,赫然燃起兩點凝固,非人的金色光芒……

  寒老瞳孔微縮。

  傳令老者卻神色平靜,仿佛早已預料。

  東海之濱,南楚國,明州城。

  林瑞豐捏著一塊桂花糕,吃得眉眼舒展,身心俱是說不出的舒暢,咽下後愜意道:

  「孤辰,這日子過得,可比在潭州還自在。

  誰想得到,那瘋瘋癲癲的老頭竟是季家老祖!」

  葉孤辰卻輕嘆一聲:「日子雖好,總不能一直這樣過。

  前輩不許我們離開,他自己往事盡忘,終日只知與族中孩童嬉鬧……」

  二人正說著,那位曾蓬頭垢面的老者——

  如今衣著整潔、神采奕奕——


  跟著幾個孩童笑著跑進院來,嘴裡樂呵呵嚷道:

  「就在這屋裡捉迷藏!你倆小子快滾出去,別礙著我們玩耍!」

  葉孤辰無奈一笑,起身出屋。

  林瑞豐連忙端起茶盤糕點跟了出去。

  恰在此時,有下人前來傳話,請二人至前廳一敘。

  穿過幾重院門步入前廳,季伯文與季伯言已候在那裡。

  葉孤辰快步上前見禮,林瑞豐抹了抹嘴角糕屑,鼓著腮幫樂道:「哎喲!二位竟都親自回來了……」

  餘光瞥見葉孤辰正瞪著自己,才覺失態,忙放下手中點心,正色行禮:「二位院長,可算把你們盼來了。」

  季伯言難掩急切:「林公子不必多禮。我家先祖如今怎樣?可再多想起些什麼?」

  林瑞豐搖頭:「你們是不知道,那日我們剛到季家,差點被當成賊人趕出去。

  幸而有人認出了老祖。可他如今整天和孩童嬉戲,哪還能記起更多?」

  季伯文與季伯言對視一眼,面色凝重。

  林瑞豐見狀急了:「難道你們也沒法子?那回來做什麼?也罷,我就在你們季家養老算了!」

  季伯文沉聲道:「此事已稟明太子妃,並派人通傳紫雲宗,相信很快會有回音。」

  然而……

  眾人等來的只有一人。

  葉孤辰自然認得——賽半仙。

  賽半仙蹲在地上,望著正與孩童蹲在地上看螞蟻的師父,眼眶倏地紅了,聲音發顫:

  「師父……您總算出現了。

  這些年,您可知徒兒過得有多苦?」

  玄機子抬頭瞪他一眼,不耐地揮手:「去,滾一邊去!別嚇著我的螞蟻,它們搬這些糧食可不容易。」

  賽半仙怔怔落了半晌淚,才緩緩起身,對眾人苦笑:「沒用……師父不認得我了。」

  一片默然。

  季伯言沉吟道:「先祖這般,宛如患了失心之症。當年……究竟發生了何事?」

  如今唯一能確定的,是醉仙閣確為玄機子所造。

  可那座名義上的觀星閣,竟成了一處「妖塔」。

  他口中的那位故人,究竟是誰?

  賽半仙努力回想:「那人……我從未見過。每次都是有人來接師父,師父也從未提起……」

  紫雲宗亦在暗中探查這幕後之人。

  或許唯有找到此人,才能解開玄機子失心之謎;

  但唯有喚回玄機子的記憶,才能找出此人。

  難!

  葉孤辰微蹙眉頭:「眼下這般空等也不是辦法。

  我初次遇見前輩,是在紫雲峰附近。

  若能帶他回紫雲宗,或許能喚起些什麼。」

  賽半仙卻道:「我來前問過莫離院長。他說紫雲宗上下皆是師父晚輩,連師父都束手無策之事,他們更是無力回天。」

  林瑞豐忍不住嚷道:「這未免太不近人情!便是虛禮也好,總該有人來探望一二吧?」

  賽半仙搓著手,面露尷尬:

  「我……我其實也算紫雲宗弟子,而且……

  輩分頗高。

  今日我來,便是代表紫雲宗。」

  眾人一時無聲。

  賽半仙無視諸人詫異的眼神,繼續說道:「不過莫離院長倒也提過……還有一個法子,只是難如登天。」

  葉孤辰心念一動,抬眼:「可是尋找『不惑』仙草?」

  「正是。」賽半仙點頭,「此草傳說生於崑崙,能醒神開慧,愈心疾。

  但紫雲宗弟子多年入崑崙歷練,從未尋獲,只怕……早已絕跡。」

  葉孤辰卻道:「未必。唐掌門曾有機緣得之,只是當日為我等參加紫雲峰會所用……白白耗費了。」言下不免憾然。

  林瑞豐聽得焦躁:「你這老頭,說話能不能痛快些?我只想早日離開此地,哪有閒心聽這些!」

  此時季伯言與季伯文並肩走出,面上俱是愁容:


  「我倆也勸不動老祖半分。如今倒好,誰也走不成了,都得留在這兒陪他。」

  眾人再次默然。

  既離不得季家祖宅,葉孤辰與林瑞豐只得暫住下來。

  修行未曾懈怠,可問道之路從來崎嶇,尋到屬於自己的道,仍需機緣。

  林瑞豐在人前依舊灑脫,心中卻多了一個結。

  自己的路究竟在何方?

  一心苦修,原是為了追上姬婉晴的腳步,能與她並肩而立。

  如今她一句「再也不見」,徹底斷了所有念想。

  「這世道本就不公。若我本事再大些,不奢求與她同行,或許不會落到這般境地。

  若我能足夠強大,許多事會不會不一樣?

  ……

  我得回去問問玉霄真人,是否還有更快提升的法子。」

  葉孤辰亦在靜坐冥思。

  我的路又在何處?

  「尋找母親,守護身邊之人……

  或許,像安歌那樣護住所珍惜的一切,便是我的道。

  我錯了嗎?沒有。只是力量還不夠。

  冥辰為何加入幽冥殿?

  他錯了嗎?或許……

  他也在守護著什麼吧。」

  一念及此,他忽然起身,走入院中。

  玄機子正蒙著眼,與一群孩童玩著老鷹捉小雞。

  孩童笑聲清脆,四下躲閃。葉孤辰靜靜立於一旁,卻被玄機子一把抓住。

  「前輩,我不知道您遭遇了什麼,以至忘卻前塵,也不知您能否聽明白我的話。」

  他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

  「我在紫雲峰遇見您,想來那裡有您的牽掛。

  或許您正是循著一絲殘憶回到紫雲峰。

  不如……我陪您回去,一起把記憶找回來?」

  玄機子「捉」到了小雞,緩緩扯下蒙眼的布條,嘴角咧開一抹笑。

  不知是遊戲贏了的歡喜,還是未聽懂話的痴笑。

  但他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清明,如夜星忽閃,轉瞬即逝。

  此刻,明州城外,海中洲。

  葉家已舉族遷居於此。星羅棋布的小島上碼頭林立,漁船往來不絕。

  一艘尋常商船靜悄悄穿過群島,在平靜的海面劃開悠長的漣漪。

  船頭立著兩位薄紗遮面的女子,衣袂隨風。

  「婉晴,此番帶你回五峰島,算是認祖歸宗。

  我蒙家本隨母姓,我為報先祖之仇才改姓莊。

  待大事得成,自當昭告天下,重歸本姓。」

  莊夢蝶側目看向身旁的姬婉晴。後者目光空茫,仍陷在父亡母冤的痛楚之中,難以自拔。

  莊夢蝶不以為意,語氣轉沉:

  「聽姨娘一句:唯有自身強大,方能立於世。

  當年蒙家受南宮氏欺辱,便是前車之鑑。

  即便你要繼承父志,重振姬家聲威,也須先有足夠的力量。」

  姬婉晴依舊沉默——

  昔日那份明媚傲氣已消磨殆盡,此刻望去,不過是個心事深重、恍惚脆弱的尋常女子。

  良久,莊夢蝶見她眼中仍無波瀾,終是低低一嘆。

  「我知你心結深重,難以釋懷。」

  她聲調緩了下來,似含深意,「姨娘也非鐵石心腸之人……世人皆道成仙長生方為大願,但你可知我真正求的是什麼?」

  她仰首望向海天相接之處,眸中掠過一絲隱痛:

  「唯有仙路通達,方有一線希望……讓我那苦命的姐姐,死而復生。」

  死而復生——

  四字如石入靜水,驟然撞進姬婉晴死寂的心淵。

  她睫毛猛地一顫,渙散的目光終於聚起一絲微弱的光。

  人死魂滅,或入輪迴,或散天地,本是渺茫難尋之事。

  可姨娘的語氣如此確鑿、堅定。


  這其中……定有她所不知的,顛覆常理的隱秘。

  數日後。

  紫雲峰百里外,一處僻靜山谷。

  葉孤辰正費力清理著一個山洞。

  洞內邋遢髒亂,骸骨散落,恐怕還得好幾日才能收拾乾淨。

  玄機子卻早已習慣此處,此時呆呆望著洞外密林,喃喃道:「鬼少了些……也不好玩了呢。」

  幾日後,葉孤辰走出洞口,滿面喜色:

  「師叔祖,洞裡現在乾淨舒服了!

  您該教我如何自行融合這極陰極陽之氣了吧?」

  如今葉孤辰與玄機子對話已是坦然自若——

  也只有他能如此。

  不知是否因他體內留有極陰極陽之氣,又或是因林瑞豐教他的那番說辭起了效:

  「師叔祖,您若不教我融合之法,下回我未必還有這般好運。

  若我不在了,誰陪您玩?

  誰陪您去捉『鬼』?」

  不遠處的紫雲峰,磐安峰上。

  莫震宇終日苦修,再無往日笑顏,甚至一句閒話也不多說。

  莫離與磐安靜立一旁。

  「唉,我這徒兒本是良材,都是被你耽誤了。」

  磐安面有慍色,卻又帶著驕傲與擔憂,「我看他已尋到自己的道,只是心中執念已生……不知是福是禍。」

  莫離無奈一笑:「執念,誰人沒有?未必就是壞事。

  只是我有時也猶豫,該不該告知他實情。」

  磐安正色道:「你有你的謀劃,我不多言。

  如今神殿的手已伸進來,宇兒註定躲不過這場風波。

  往後他面對的只會更兇險。

  一味遮掩,未必就是上策。

  何時解開封印……你該好生思量了。」

  沉默良久,莫離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等!還要再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