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籠中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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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開山剛到嘴邊的一口茶險些全噴出來,他猛地放下茶碗,霍然起身,臉上儘是難以置信:「什麼?!你再說一遍?我們的人拐跑了潘小姐?!」

  他額角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掃過院內一眾鏢師,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驚怒:

  「今日誰去過潘宅?!是誰?!給老子滾出來!」

  霍兜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猛地看向身旁的荒牧,眼中充滿了驚愕。

  他立刻回想起來,正是自己讓荒牧去潘宅送那批貴重首飾的!

  而站在人群中的李復與劉穠,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對視一眼,嘴角難以抑制地勾起一絲幸災樂禍的弧度。

  這去潘宅的「美差」被荒牧橫插一槓搶了去,沒想到轉眼就惹上了天大的麻煩!

  在一片死寂與眾人閃爍的目光中,荒牧平靜地向前邁了半步,迎向總鏢頭銳利的視線,坦然道:

  「是我。」

  剎那間,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與先前震驚於他鍊氣士身份不同,這一次,目光里大多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甚至還有譏誚。

  總鏢頭霍開山轉頭死死盯著荒牧,臉上寫滿了困惑與惱怒,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你到底為何要這麼做?!你可知那潘舉人是何等人物?!」

  荒牧依舊那副平淡模樣,仿佛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她想要自由。」

  「自……自由?」霍開山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只覺得荒誕無比。

  他強壓下翻騰的怒火,重重地喘了幾口粗氣。

  這算哪門子理由?!

  他不再看荒牧,猛地轉向全院鏢師與雜役,聲音如同炸雷:「都聽見了?!潘小姐午時才不見的,定然還沒走遠!所有人,立刻放下手頭所有活計!給我出去找!就算把泗水縣翻個底朝天,也要把潘小姐給我安然無恙地找回來,送回潘府!」

  「快!都動起來!」

  命令一下,總鏢頭親自帶隊,二鏢頭、三鏢頭緊隨其後,一眾鏢師和雜役如同潮水般湧出鏢局大門。

  頃刻間,原本喧鬧的前院變得空空蕩蕩。

  荒牧獨自一人站在原地,望著瞬間冷清下來的院落,微微有些發怔。

  旁邊尚未離去的李復與劉穠等人,此刻陰陽怪氣地開了腔。

  李復抱著臂,冷笑連連:「呵呵,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連潘家都敢招惹,怕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劉穠在一旁陰惻惻地幫腔:「這下咱們常威鏢局可是被坑慘了!潘舉人只需在縣丞大人面前歪歪嘴,往後官府的鏢單,還有那些大戶人家的生意,怕是再也輪不到咱們咯!」

  其他幾個與他們交好的鏢師也立刻附和,對著荒牧惡語相向:

  「真是個喪門星!剛來就闖下這等潑天大禍!」

  「我要是你,早就羞愧得找條地縫鑽進去了,還有臉站在這裡?」

  「識相的,就趕緊自己滾蛋,別留在這兒連累我們所有人!」

  荒牧沉默著。

  若是以他個人身份助潘荇離開,他絕不後悔。

  但此事他確實借用了常威鏢局的名義,無形中將整個鏢局拖下了水,甚至可能斷送了鏢局的生計來源。

  於情於理,他這番行事,確實有欠考慮,連累了霍兜父子。

  荒牧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霍兜,目光恢復了清明與冷靜:「去文廟。或許能在那裡找到潘小姐。」

  「文廟?」霍兜一愣,面露不解。

  荒牧沒有多解釋。

  他想起踏入潘荇房間時,那撲面而來的、極其濃郁的筆墨書香。

  一個被常年禁錮、唯有詩書為伴的女子,第一次掙脫牢籠,去往她最嚮往之地的可能性極大。

  而此刻泗水縣最富文雅氣息、又正值廟會熱鬧之處,莫過於文廟。

  「走吧。」荒牧不再多言,轉身便向外走去。

  霍兜雖仍疑惑,但出於對荒牧的信任,還是立刻跟上。

  不多時,兩人便來到了文廟之前,人聲鼎沸,香火繚繞,各式攤販雲集,書生仕女穿梭如織,一派熱鬧非凡的廟會景象。

  想要在如此密集的人流中尋找一個刻意躲藏的女子,談何容易?


  霍兜當即向鏢局的人與潘家的人,發放消息,前來文廟。

  最終,潘荇被潘家的人找到了。

  一襲素雅白衣的潘荇在下人中掙扎著,偶然間的目光穿過人群,似是看到了荒牧。

  只見荒牧還是埋下了頭,佯裝沒看見。

  放她自由,他確實做不到。

  入夜。

  荒牧躺在床上,雙手枕著腦袋,目光怔怔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腦海時不時回憶起白天潘荇看向他的那個眼神。

  那眼神充滿了絕望,充滿了哀求,充滿了無法掙脫束縛的籠中鳥。

  這讓他有些許觸動。

  他荒牧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但一個人追求自由這件事,是可以共鳴的。

  但潘荇的自由,會連累鏢局。

  「咚咚咚。」

  就在此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荒牧沒有起身,他知道是誰來,只聽他憂鬱的聲音道:「進來。」

  下一刻,霍兜拎著一個食盒,笑吟吟地走進了荒牧的小屋。

  霍兜先將食盒放在桌上,他掃了一眼鬱鬱寡歡的荒牧,道:「還在想白天的事呢?」

  荒牧微微點頭。

  霍兜笑了笑道:「其實......潘舉人是一個好人,泗水縣的人都知道。不然他也不會不找你問責。所以你不必擔心潘小姐。」

  好人能控制自己女兒的自由?

  荒牧甩甩腦袋,他不想再糾結這件事,他心裡告訴自己這些都和他無關,他只需要關注自身就好。

  見狀,霍兜笑容帶著對朋友的關心:「你過幾天不就離開泗水縣了麼,何必在這些與自己管不到事上浪費精神?」

  「快來看看,我給你帶來了什麼。雖說你是鍊氣士,一般的食材看不上,但它一定會感興趣的。」說著,霍兜打開了食盒。

  一股肉質香醇的氣味瞬間瀰漫在小屋內。

  荒牧鼻翼翕動,他嗅了嗅,隨後不禁起身走到桌旁。

  當見到食盒中那隻小虎腿時,荒牧一怔。

  這不是那日在肉胗鋪看到的幼虎麼?居然被霍兜買了下來。

  霍兜苦笑著搖頭道:「這是我爹給我買的,他非常希望我能從凡人境界邁入一轉境界,奈何這種事不是光想就能辦到的。」

  「這幼虎可不一般,它非常滋補氣血。我吃了一半,剩下一半給荒牧兄弟送過來了。趁熱吃。」

  荒牧微微一怔。

  他自是知曉這幼虎的品質,而且他還記得這幼虎很貴!

  這幼虎得賣四百兩,那日他只有二百兩,想買半隻,還被那小廝嘲諷了......

  看了一眼如沐春風的霍兜,荒牧只覺他在異界也有了第一份友情。

  霍兜走了,臨走時還告訴了荒牧,每年縣裡這幾日的廟會有哪些好玩的。

  大快朵頤完幼虎,荒牧只覺渾身燥熱,這是氣血在暴漲的現象。

  次日。

  荒牧伸了個懶腰,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長高了一寸。

  不多時,他出門了。

  霍兜昨晚說了很多泗水縣廟會值得一逛的地方。

  荒牧思量片刻,他決定先去武廟,據說那裡有一位只有每年廟會才來的神算子,其測字很準。

  良久,他來到熙熙攘攘的武廟前,只見大鼎內插著不少清香,香菸裊裊,香客絡繹不絕。

  隨後他在廟門一處蔭涼的地方,看到了那位擺攤的神算子——一位比他大不了幾歲的青年。

  「少俠想算點什麼?」神算子客氣道。

  荒牧不假思索:「測字。就算一算我的名字。」

  神算子打量了荒牧一眼:「敢問少俠名諱?」

  「荒牧。」

  聞言,神算子直接開口:「以荒為牧,無以為牧,這樣的名字大多命格命多舛!」

  荒牧詫異:「嗯?」

  神算子面色不改,風輕雲淡道:「我曾有一友名為陳新,亦是如此,他......」


  神算子話還沒說完,只見荒牧哈哈一笑打斷了對方,並拋下一粒碎銀,頭也不回道:「我命由我,天亦由我!」

  神算子收下荒牧的碎銀,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青年離去的背影。

  這時,一旁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孩目睹了全程,當即朝老娘哭訴道:「娘,我完了,要不我改個名吧,我不想叫李外。」

  只見老娘沒好氣道:「傻小子,你叫李外,不叫里外。」

  ......

  ......

  隨後荒牧去到一家當鋪。

  他拿出了潘荇那隻紫玉鐲子,與掌柜拉鋸了一番價錢,最終敲定三百五十六兩。

  掌柜依舊覺得很賺,細細打量著紫玉鐲子,問道:「少俠是要死當還是活當呀?」

  死當就是價格偏高一點,無法贖回;活當價格偏低,可以贖回。

  荒牧當即回道:「死當!」

  又是一筆巨款進帳!

  出了當鋪,荒牧掂了掂鼓得不能再鼓的錢袋。

  現在,他身上可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了。

  要說有,那便只剩夫子留下的硯台還值些錢,並且汪老還在硯台里睡覺呢。

  總不能把汪老也賣了吧?

  提起硯台,荒牧忽然想起夫子那日寫下的『熬燈』,這硯台寫下的字,會讓人情不自禁執行字的釋義……

  夫子說過,這硯台還能在寫四個字。

  荒牧眉眼微眯:「感覺這四個字......也可以一賣。」

  荒牧漫不經心地朝廟會熱鬧的地方行去。

  恰巧此時,四名身處魁梧的人忽然出現,將他團團為住。

  荒牧滿臉詫異地抬起頭:「作甚?」

  只見一位面色粗糲,嚴肅的壯漢道:「我們是潘宅的家奴,我們小姐說你偷了她一隻鐲子,還請勞煩移駕潘宅,解釋清楚。」

  荒牧當即吐出一個字,並且眼中微微有怒意蘊含:「偷?」

  看情況,這四個壯碩的家丁也不會放他走。

  索性,荒牧再次來到了那闊氣非凡的潘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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