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竹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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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突如其來的水田照舊存在。

  它不僅沒有隨之船夫的潰散而消失,反而顯得更加讓人不安,因為田裡的水像是被什麼詭異的東西侵染了,變成了黑色。

  一望無際的漆黑水面,這是極為撩撥人內心深處的恐懼神經的。

  世界被一種近乎實體的黑暗所吞噬。這不是閉上眼睛的黑,而是濃稠得化不開的墨色,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

  荒牧腳踩竹筏,飄蕩在空曠的水田中央。

  此時此刻,他只覺雙腳仿佛深深陷在冰冷的淤泥里,失去了所有方向感。天地不分,遠近莫辨,仿佛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他,以及這片無邊無際、寂寥冰冷的黑水。

  汪老只覺兩人正在被母祟拖入未知。

  他語氣驚愕:「遭了!看來這蓑衣老翁也只是一個子祟,並不是真正的母祟......」

  「因為真正的母祟,儘管被前人遏制住了,但也不至於被你小子一招擊潰。」

  汪老心沉入谷底。

  真正的母祟到現在還未現身,老友託付的孫兒則時刻被身上的花襖索命......

  「你再嘗試嘗試能不能取下身上的花襖?」汪老的責任感讓他有些許急躁。

  說罷。

  汪老直接從硯台里鑽了出來,當即雙瞳青光乍現,絲毫不保留地施展望氣術,試圖全力尋找母祟的蹤影。

  田裡的水被風吹動,發出輕微的「嘩啦」聲,但他無法分辨那究竟是風,還是有什麼活物正在水中向你靠近。

  蛙鳴和蟲聲也變了味道,它們不再成曲調,而是變成了一片混亂、焦躁的嘶鳴,仿佛在預警著什麼。

  汪老蒼白的面色陰晴不定。

  儘管他已經毫不保留地使用瞭望氣術,但還是沒能尋覓出母祟的蹤影。

  正當汪老愁眉不展之際,只見一旁的荒牧卻無動於衷。青年不僅呆愣愣站在竹筏上,臉上還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中年人的十萬火急與青年人的自暴自棄——

  這瞬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汪老頓時來氣。

  他橫眉瞪眼,冷冷地鄙夷道:「嗬,我終究還是高看你小子了,還沒到最後一刻呢!就如此自暴自棄?」

  要是一個時辰內尋不出母祟並除掉,那荒牧身上的那件花襖,必然讓他祟發身亡。

  荒牧一愣。

  汪老顯然意會錯了,他雖然看上去無所事事,但卻可沒有自暴自棄。

  只見荒牧拍了拍汪老肩膀,嘿嘿笑道:「汪老不必焦急,我已經找出了母祟所在!」

  汪老一怔。

  荒牧繼續道:「剛一上竹筏,我就覺得對身上這件花襖的壓制在迅速減弱......一時之間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助力花襖,和我對抗。」

  汪老還是一頭霧水。

  隨後汪老望著茫無邊際的水田,皺眉道:「我們這都漂到哪來了?」

  此刻根本看見任何田埂,猶如漂在黑漆漆的大海中。

  汪老只覺一陣牙酸:「你看此刻田裡的水,簡直沸騰了一般,黑氣都已濃郁到蒸騰而起。」

  與此同時,兩人嗅覺里充滿了腐爛和生長的氣息。水底淤泥的土腥味、水草腐爛的微臭、還有夜間開放的某種野花的詭異冷香,混合成一種令人不安的味道,直衝鼻腔。

  母祟對荒牧兩人的戲耍在進一步加劇。

  汪老看得心驚膽戰,退到了竹筏中心。

  「好在腳下這塊竹筏,居然也可以阻隔水裡的黑氣,不至於讓黑氣蔓延到腳下!」

  望著眼前的一切突如其來再生變故,荒牧心裡又出現些許動搖。

  在這種極致的黑暗和孤絕中,想像力會變成最可怕的敵人。

  荒牧只覺這水田仿佛活了過來,它想用田裡這黑氣蒸騰的水,煮了縮在竹筏上的兩人。

  汪老額角滲汗。

  荒牧卻是一臉冷笑。

  這世界還是老樣子......越不想讓你知曉的,越接近真相!

  青鱂魚不能暴露在太陽下、此刻兩人不能離開竹筏的庇護......都是如出一轍!


  現在的形勢——

  根本望不到邊際的農田,田裡的水都充滿黑氣,只有腳下的竹筏可以避免黑氣。

  所以,他們只能被困死在竹筏上?

  忽然,只見荒牧雄渾元氣破體而出,一拳狠狠地砸在竹筏上。

  汪老愣住了:「你把竹筏砸壞,我們上哪落腳去?」

  荒牧凝視著竹筏,嘴角勾起,一字一頓道:「真正的母祟,就是腳下的竹筏!」

  話落,漱陽經運轉下的元氣再次猛然凝結,又是結結實實的兩拳砸下,砸的竹筏震顫不已。

  汪老聽聞荒牧所言,頓時驚愕無比。

  他用望氣術四處張望,卻忘記了腳下的竹筏。

  所謂的燈下黑——莫過於此情此景。

  一個打破認知的大膽設想。

  誰說祟只能呈現人的模樣?

  汪老再次用望氣術察看竹筏,只見黑氣濃稠到了極致,遠遠超出所有見過的子祟。

  毫無疑問,結果正如荒牧所言——

  竹筏才是母祟!

  只見荒牧一步踏出竹筏,直接站定在猶如深淵般漆黑的水面上,與此同時,身上花襖的侵蝕感驟然減弱。

  荒牧冷笑,原來田裡的水根本沒有黑氣,有黑氣的就是竹筏,都是母祟在一葉障目。

  包括這本就不該存在的水田。

  不過正如他先前所料,這水田是那位高人的手筆,也正因為這水田才將竹筏『母祟』困在水田裡,無盡削弱它。

  要是一直待在竹筏上,以為靠著竹筏隔絕水田裡的黑氣,實則是在溫水煮青蛙——反被竹筏慢慢侵蝕而死。

  只見荒牧抬手一招,硯台落入手。

  他如法炮製,雖然母祟被前人遏制住了,但棘手程度超乎他的想像,但荒牧還是趕在自己元氣枯竭前,終於摧毀了竹筏。

  「嘭!」

  隨著最後一道炸響。

  竹筏發出一聲不甘心的哀嚎,沒錯,非常擬人的哀嚎。

  當即,竹筏化作漫天黑氣,隨之全然潰散在天地間,蕩然無存。

  與此同時。

  茫無邊際的水田也跟著竹筏的潰散而徹底消失,重新變回一塊塊旱地。

  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幻覺。

  荒牧氣喘吁吁,他抹了一把密布臉頰的汗水,朝汪老嘿嘿一笑:「夫子、老頭、汪老,幸不辱命!」

  汪老重重舒了一口氣,他意味深長地看著青年,今晚他是由衷佩服這小子。

  今晚他又重新認識了一遍荒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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