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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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撐筏的老翁,身披一襲極為古舊的蓑衣。那蓑衣色澤沉暗,是經年累月的雨漬與日色共同染就的棕褐,蓑草粗硬,邊緣已有些散亂,如垂老的羽翼,卻依舊堅實地護佑著他的身軀。

  頭上一頂青箬笠,壓著霜白的髮鬢。

  可惜面部被濃稠的黑氣覆蓋,看不清切。

  唯見身形佝僂而穩當,如一座移動的、生了根的山巒。

  他的腳踝沒在筏邊的淺水裡,膚色如同久經浸泡的田埂泥土,與這水田、這竹筏、這周遭的一切,都已渾然一體。

  「汪老快看!」

  荒牧將指間從水田拿出,抬手指著黑暗中劃著名竹筏而來的老翁。

  「什麼?」汪老愕然,他什麼都沒看到。

  不只是他,荒牧也忽然看不見了,仿佛只是剛才眼花了剎那。

  蓑衣老翁消失了?

  荒牧再次將手指伸進水田裡,老翁身影也隨之再次浮現入視野。

  荒牧一驚。

  它已來到距離自己不到兩丈的位置,直勾勾盯著自己。

  那張斗笠下的面目,全然被一團黑氣覆蓋,但荒牧能感覺到,它正在死死地打量著田埂上的兩人。

  荒牧噓聲提醒汪老:「只有與水田接觸,才能看到田裡的老翁。」

  汪老聞言,也跟著輕輕地觸摸水田。

  眼前一幕,驟然浮現。

  汪老深吸一口氣,語氣凝重:「看來只有進入水田內,才有資格將它除去......」

  荒牧不知是膽怯還是有別的考慮,只見他糾結了好片刻後,最終還是點頭同意。

  田裡劃竹筏?

  這真能浮得起來麼?

  只有一種可能,荒牧都冒出一個一語雙關的猜想——

  水真深!

  突如其來的水田,突如其來的老翁,這一切沒有一絲常理可言。

  竹筏停在荒牧兩人不遠處。

  老翁手中船篙撐著田埂,他聲音沙啞,似是在模仿人類說話。

  「坐船嗎?」

  荒牧與汪老都心知肚明,毫無疑問,眼前之人絕不可能是活人。

  十有八九就是那母祟。

  但母祟就在眼前,這場祟災的根源就在眼前。

  他自然不可能臨陣退縮。

  荒牧深吸一口氣。

  火把映照著青年白皙的臉頰,只聽他吐出一個字。

  「坐!」

  母祟——這場祟災的源頭。

  它以一副蓑衣老翁的形象,此刻就呈現在眼前。

  荒牧深吸一口氣,他沒有多餘的踟躕,儘管這片詭異的水田是母祟的主場,但他還是咬著牙一頭闖了進去。

  他縱深一躍,穩穩落在竹筏上。

  竹筏紋絲不動,田間水面也沒有泛起波盪,就仿佛一根輕飄飄的羽毛落了上去。

  汪老重新鑽回硯台內。

  他可沒有荒牧那克制黑氣的功法,只能依靠這塊硯台,來隔絕黑氣的侵襲。

  並且,汪老藏在硯台內,會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夜風吹得田裡黑茫茫的水面泛起漣漪。

  氣氛卻凝固至極。

  荒牧剛一踏上竹筏,老翁便木訥地將船篙往田埂一撐,竹筏調轉方向,重新向水田深處漂去。

  它似乎對荒牧的到來,感到非常興奮。

  荒牧冷汗直冒。

  他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

  母祟是被前人遏制在這片水田裡出不去,要是能吞了一轉境界的荒牧,或許就能衝破水田幻境,繼續擴散黑氣...

  其實這片水田不是母祟的主場,而是那位前人遏制它的手段?

  「要是輸了,就成對方的肥料了...難怪對方如此興奮。」

  荒牧站在竹筏前頭,老翁形象的母祟站在竹筏後頭,一人一祟相對著靜靜佇立。

  就像電影裡的兩位江湖高手,面對面佇立在江面的梭舟上,準備決一死戰。


  「動手!」汪老的聲音在心底出現。

  硯台也在汪老的操控下,落入荒牧手中,示意他催動元氣擲出。

  沒人知曉母祟在耍什麼心眼。

  先下手為強至少可以避免陷入被動!

  「快點動手啊!」汪老再度催促道。

  荒牧皺著眉,他遲遲沒有率先出手。

  就在剛剛,他忽然發現了一處端倪,不知道如何向汪老解釋。

  自從有了魂域,他每到一處陌生的地方,都會心念一動,先展開魂域觀望一番。

  他剛剛在魂域裡判斷出——

  眼前這老翁不是祟!

  因為祟由濁氣凝成,儘管有智慧,但卻是不具備靈魂的。

  「汪老,我記得你說過,祟會誕生智慧,但不具備靈智,祟終究是沒有靈魂的死物!」

  「怎麼了?」

  荒牧吞咽了口唾沫,他再次展開了魂域。

  【魂域:竹筏】

  當即。

  魂域裡出現了兩道靈魂,一道是荒牧的,那麼另一道恐怕就是眼前蓑衣老翁的。

  祟沒有靈魂,活人才有靈魂,這是絕對的特性!

  蓑衣老翁不是祟,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荒牧猶疑不定,回應道:「汪老,他會不會......其實是個人。」

  話音剛落,只聽汪老大怒:「說什麼胡話呢,老夫已經用望氣術看過了,這船夫就是祟!」

  荒牧陷入糾結。

  不可能啊!

  魂域不可能出錯,汪老也不可能在誆他...

  那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還不待荒牧遲疑,只聽汪老焦急的聲音再次傳來:「快點動手!你身上的花襖可是時時刻刻侵蝕著你吶。」

  「呼——」

  不再踟躕,自己的小命更精貴。

  他荒牧可不是什麼大善人。

  荒牧握緊硯台,雄渾元氣繚繞在硯台上,白茫茫的元氣將墨色硯台襯得通體瑩白。

  在這漆黑一片的環境中,荒牧猶如手握一團白光,格外刺眼。

  身披蓑衣的母祟見狀,木訥的臉色終於變了變:「我也是來除祟的...」

  「嗯?先等一下...」汪老突然想到那位遏制母祟的前人。

  然而這小子此刻卻比誰都冷酷。

  硯台已經脫手,朝著老翁爆射而去。

  白茫茫的硯台如一枚划過夜晚的流星,絢麗、短暫又威勢駭人!

  能隔絕祟的硯台,加上繚繞著克制祟的元氣,雙重疊加。

  只聽「嘭」的一聲悶響。

  身披蓑衣的老翁當場化作一團黑氣,瞬間潰散無形,只剩船篙掉落在竹筏上,發出木頭碰撞的脆響。

  望著化作一團黑氣的老翁,荒牧大笑道:「汪老你果然沒有看錯,他就是祟!」

  然而汪老卻毫無喜色。

  如果母祟被除,眼前的水田也會重新變回旱地。

  可此刻的景象卻是毫無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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