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最後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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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腿的小二丟下書信,便不耐煩地匆匆離去。

  荒牧重新將蛛網繚繞的大門合上。

  在得到汪老確認,書信上並沒有沾染黑氣後,荒牧才放下謹慎,拆開了書信。

  夫子那熟悉的字跡,再次映入眼帘。

  ——青鱂送法,利弊相依。望今日酉時,到學堂後山一敘。

  寥寥幾筆,卻勾勒出了一個巨大的猜疑。

  徐夫子果然不簡單!

  不僅知曉自己住在汪宅,還知曉青鱂魚的秘密。

  這還是那個為鼓勵小鎮學風,倒送束脩的夫子嗎?

  夫子是宣景三十六年的秀才,大胤秀才征免田稅,夫子心善,故而有小鎮許多百姓為了免去田稅,將自己名下的田產掛在夫子名下。

  當然,大多數人會把每一季收成中的一成分給夫子作為答謝,刨去夫子與師娘兩人的口糧,餘下的米糧也是夫子有能力倒送束脩的原因。

  夫子在荒牧心中的形象,原本是個熱心腸的老者,是位高尚溫潤的老儒。

  而此刻,種種跡象都在表明,夫子的背後藏著一片深邃的黑暗。

  見荒牧看完書信後就愁眉不展,一直愣在原地,這惹得汪老走上前詢問其原因。

  荒牧輕嘆一口氣。

  隨後將徐夫子的書信遞給汪老,順帶簡明扼要地坦白,關於徐夫子與師娘中了祟的來龍去脈。

  汪老瞟了一眼書信,皺眉道:「中了祟還能存活,你這夫子倒是挺有本事的。」

  「換老夫沾了那東西,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

  荒牧沉默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徐夫子在信中刻意點明青鱂送法,很顯然,這其中一定藏著更大的禍端。

  荒牧作為當事人,他覺得是有必要赴約,去弄個清楚。

  當然,他希望夫子還是那個夫子。

  汪老想了想:「無妨,老夫陪你去一趟便是。」

  他拍拍荒牧肩膀:「去燒午飯吧,不先填飽肚子,你體內的元氣會更加溢散。酉時就快到了,等你吃完飯,我們便去會一會你那個夫子。」

  荒牧沉默著頷首。

  雖然有約在身,但對於午飯,荒牧沒有像以往一樣隨便墊一墊肚子,馬虎了事。

  他這一頓足足吃了三斤臊子肉。

  豚豬儘管沒有獸肉那般滋養氣血,但僅是稀薄,並非沒有。

  晉升一轉後,荒牧胃口大增,足足吃了三斤才堪堪有飽腹感。

  勝在量多,無論能滋養多少氣血,總歸聊勝於無。

  如果是走武夫的路子,說不定還得再吃幾斤。

  作為鍊氣士的路子,養氣血這回事,按理說不應該放在重心,他應該將重心放在提升靈魂境界。

  可惜他沒錢。

  對於他來說,現在提升身體素質比提升靈魂境界,更加緊要。

  當然,打熬體魄需要循序漸進。

  聽說有的大補之物,吃完就流鼻血,反倒是身體吸收不了,據說還會虧損氣血。

  因此,一些大門大戶,都會搭配上中性藥材一起熬製,儘管削弱了功效,但能避免損傷身體。

  畢竟大門大戶可不怕砸錢。

  說歸說,但荒牧內心深處,還是想一口吃一個大胖子。

  荒牧心底呵呵一笑:「如果富貴有罪,就請讓我十惡不赦吧。」

  想到這裡,荒牧覺得這趟出門,急需有必要找機會撈筆銀子充一充自己的錢袋。

  不再神遊天外,荒牧算了算時間,是該出門了。

  學堂後山距離汪宅,倒是有好一段的腳程。

  荒牧和汪老並排走在街上。

  申時,烈陽打在街邊建築上,直射出一道道高矮不一的影子。

  望了一眼地上沒有影子的汪老,荒牧忍不住提醒:「汪老你這樣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會不會有些不妥?」

  「有什麼不妥?」

  汪老瞥了荒牧一眼,隨後在其驚愕的目光中,徑直從迎面而來的一個路人身上穿了過去。


  荒牧這才發現,一路上過往的行人,根本沒人注意到他身旁的中年人。

  汪老笑笑。

  隨著太陽下移,兩人來到了學堂外面。

  荒牧望著眼前熟悉的學堂,此刻卻是門戶緊閉。

  這座開辦了十餘載的學堂,承載著夫子對莘莘學子勸學的希冀,亦承載著他對小鎮的熱愛。

  學堂才停辦數日,荒牧便感覺這座學堂老舊了一大截。

  或許如那句俗話說的,房子要是沒人住,它就會老得很快。

  荒牧兩人繞過學堂,來到其後方的山道口。

  不到四尺寬的青石梯,一節節蜿蜒延申至山腰。而到了後半段,便沒有了青石鋪就,只剩下踩踏出的一節節夯實土梯。

  又走了許久,荒牧的鞋沿上沾滿泥土。終於,來到了這座小山的平頂坡。

  一陣山風頓時襲來,平頂邊緣的白楊樹沙沙作響。

  荒牧任憑山風吹拂著發梢,他的目光緊緊落在眼前那道熟悉的背影上。

  夫子的身形還一如既往的佝僂。

  聽到腳步聲由遠及近,徐夫子轉過身來,笑容和煦但卻聲音低靡:「來啦。」

  夫子笑容還是那麼慈和。

  荒牧卻保持著戒心。

  他注意到夫子身旁立著一座的土丘,在它前方,佇著一塊簡陋石碑。

  荒牧走近了些,看清了其上正刻著師娘的名諱。

  夫子見狀,對著墳丘平靜地輕笑道:「小牧來看你了。」

  這時,汪老的提醒聲在荒牧耳畔響起。

  「不要再上前靠近了,他此刻渾身沾滿濃郁的黑氣,以防不備......」

  聞言,荒牧頓住了腳步,和夫子保持著一段距離。

  只見夫子側過眸光,掃了一眼荒牧身旁的汪老:「小牧,這位老先生是你朋友?」

  荒牧一怔,而後和汪老對視了一眼。

  汪老面無表情:「他能看到我,沒什麼稀奇的。」

  兩位老人都眯著眼打量著對方,似在針鋒相對。

  片刻後,徐夫子依舊溫和:「他說的沒錯,我現在絕不能與任何人接觸,就保持著這個距離吧。」

  荒牧心裡有點複雜。

  他打破僵硬的氣氛,率先直入主題:「夫子,你找我來所為何事?」

  他故意沒有主動提起青鱂魚。

  徐夫子看了一眼青年:「我找你來,只為兩件事。一件是想求你,一件是想提醒你。」

  「你先想聽哪一件?」

  荒牧微微皺眉:「夫子想要我做什麼?」

  徐夫子坦言直述:「小鎮如今遭遇祟亂,特別是戶棚區,已經有數十戶佃農死去,屍殍堆積如山,而且還在往周邊不斷肆虐...」

  「如若照此傳播下去,用不了多久,整個小鎮民戶無人倖免...」

  「我希望你能出手...除祟!」

  那日佃農小孩突然猝死,他便猜測到了祟的源頭,極有可能在棚戶區。

  居然如此嚴重了麼?

  難怪今日街上行人稀疏,偶爾來往者都是行色匆匆,原來都躲在家裡閉門不出。

  荒牧思忖片刻後,搖搖頭:「夫子如何確信我就能除祟?更何況,這類憂國憂民的事......我可不喜歡干。」

  他身為一個異鄉客,哪有那麼強的歸屬感。

  獨善其身最好不過。

  然而,夫子似是早就意料到荒牧會拒絕,只見其面上的期望不減。

  徐夫子直視著荒牧,一字一句道:「因為你練了青鱂上的功法,那功法剛好克制祟。」

  「因為青鱂魚本是老朽求來的,遭賊人劫鏢後,陰差陽錯才落到了你手中。」

  夫子的兩個『因為』,讓荒牧霎時無言以對,猶如舌頭在打結。

  難怪夫子知曉青鱂送法這一回事...

  原來青鱂魚的收件人居然是夫子!

  這讓偷練了青鱂魚功法的荒牧,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荒牧沉默了許久,夫子面色如常在一旁靜靜等待他的答覆,汪老則在一旁若有所思。

  面對眼前這位身形佝僂的師長,荒牧生不出任何強盜般的狡辯。

  承了別人的力量,確實該出一份力。

  可是那祟殺了這麼多人,說不定此時已經孕育得非常恐怖,此去必然危險重重。

  荒牧糾結不已,這可是一個豁出性命的決定吶!

  正當他猶豫不決時——

  胸口上的欲獸圖紋出現了反應。

  毫無疑問。

  這表明,『除祟』這件事在荒牧心裡已經形成了一道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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