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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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殮房果然是個納涼的好地方。

  來過的,都說涼。

  荒牧以前不以為然,現在算是略有體會。

  當你掀開白布,露出一張親友的臉龐,涼意自然會從心底油然而生——

  除了老頭,夫子和師娘算是這世界上,為數不多關心他的人。

  荒牧也難免關心師娘的死因。

  「前後分開不到半個時辰,怎麼會...」

  思索間,荒牧就要伸手,查探一下屍體的傷口。

  然而剛伸出手,便被老頭出言打斷。

  「住手!不必查探了,沒有任何傷口。」

  「那她是怎麼死的?」

  荒牧詫異,並聯想到那個毫無徵兆死去的小孩。

  「祟!」

  頓了頓,老頭繼續慢條斯理地補充道:

  「如果你會望氣術,你就會看到她現在渾身沾滿黑氣,如果你剛才伸手觸碰到她,那黑氣就會順著手爬滿你全身,半個時辰內,你也會跟著死去。」

  荒牧一怔。

  不管是不是老頭危言聳聽。

  他動作上,倒是觸電般收回了掀著白布的手。

  聽起來,好像一種通過觸碰傳播的必死詛咒。

  老頭沒解釋什麼是祟,但師娘的死因已經明了。

  原來如此——

  小孩沒來學堂前就沾染了祟,在學堂時正好祟發身亡,然後師娘伸手查探過小孩的屍體,師娘也沾染上了祟...

  荒牧吐了吐舌頭。

  他以前就覺得老頭不簡單,但沒今天如此感受直觀。

  注意到荒牧的小表情,老頭面露自得:「整個小鎮,能知曉祟這種東西的,恐怕不超過兩人。」

  「明天就不超過一人啦。」

  老頭一怔。

  隨後反應了過來。

  ——這小子還真是時刻惦記著,明天一定要把他送走...

  不過老頭並無慍色,不知道在想什麼,反而面露期待。

  「那就讓咱看看,你如何給爺爺準備棺材本的。」

  荒牧看了眼安祥的師娘。

  他覺得可以將觸之必死的師娘,利用起來!

  對於當鋪看到那個欠他銀子的人,荒牧原本還擔心,能不能安穩的要到銀子。

  現在有了觸之必死的師娘,荒牧有十成把握,必能安穩的要到銀子。

  事不宜遲,荒牧煮上麂子肉,就去當鋪找那個欠他銀子的人。

  正準備出門時,忽然冒出了一個疑惑。

  荒牧指著安詳的師娘:「既然祟通過觸碰傳播,那她是誰送來殮房的?」

  老頭語氣平淡:「有兩衙役巡街,剛好遇到她突然倒地,確認死亡後便抬了過來。」

  話音剛落,又有兩名衙役火急火燎地衝進殮房。

  「老東西,快去看看,我大哥二哥怎麼好端端就突然斷氣了?」

  來人焦急萬分,對著老頭嘶吼道。

  老頭始終躺在竹椅上,眼皮都懶得抬起,只是簡單的拋出一句話:「那你們查探過沒有?」

  「當然,無論是心肺還是口鼻,我們都親手查探過了,找不出一個傷口!」

  對方不知,老頭只是想確認,兩人有沒有觸碰過屍體。

  得到答案後,老頭冷笑一聲,便不再言語。

  站在一旁的荒牧,也用看死人般的眼神,看著兩人。

  一個傳染倆,倆個再傳倆。

  這就是祟!

  兩人見老頭無動於衷,驀然怒火中燒。

  「老東西,要是弄不清我倆哥哥怎麼死的,你也陪著去吧!」

  威脅落入耳中,荒牧皺眉。

  以老頭的聲望,整個小鎮會用這種口氣和老頭說話的,估計也只有這兄弟四人。

  諷刺的是。

  這兄弟四人,當初也是老頭收養,並將之養大。


  最後還是靠著老頭的舉薦,才得以進入公廨。

  成為衙役後,嘗到了權力的點點甜頭。

  開始嫌棄糟老頭沒能力讓他們更近一步,關係也隨之漸行漸遠。

  或許在其眼中,他們四兄弟才是親人,老頭不過是餵養白眼狼的工具。

  呵,他荒牧平生最為厭惡忘本之人。

  既然如此,荒牧改變主意,老頭的棺材錢就讓這兩人來買單!

  心裡的算盤敲定,只見荒牧開口解釋:「這是祟...」

  但話剛脫口,便被老頭劇烈的咳嗽聲打斷。

  老頭先是瞪了荒牧一眼,隨後朝兩人開口:「先把人抬到公廨大院,一會我過去看看。」

  見老頭服軟,兩人留下一聲冷哼,才肯離去。

  待得兩人離去,老頭臉色驟變。

  「你可知道,一個好端端的人,要是知曉自己半個時辰內將死去,會在死前干出何等出格的事?」

  「真是不知人心毒,你要是告訴他們中了祟,他們必然當場順手拉你墊背!」

  荒牧愣住了。

  他從未見過老頭如此生氣。

  不過聽著老頭的責罵,他心裡反而有股暖意。

  親情麼...

  待老頭氣消了些許,卻見荒牧露出白燦燦的牙齒。

  「你這老東西確實該死,不過只能被我親手送走,別人不行!」

  「而且,你誤會我了。」

  老頭被氣笑了,而後一怔。

  荒牧眸子微眯——

  整個小鎮加上他荒牧,不超三人知曉什麼是祟。

  很明顯,他對外完全可以胡謅祟的危害,然後誆騙兩人把銀子帶在身上。

  畢竟衙役月俸八百文,平時身上可沒有什麼銀子。

  不過荒牧沒有解釋原因,反而追問:

  「如果一個人中了祟,那他觸碰過的物什會沾染黑氣嗎?」

  老頭眉頭一挑,似是看穿荒牧心中所想:「你想等祟發作後,用工具摸走那兩人屍體上的銀子?」

  荒牧不答。

  老頭冷笑:「呵,中了祟的人,沒死前黑氣只會傳染人。死後接觸過的物件也會沾染黑氣,觸碰者雖不致命,但少說大病一場折壽數年。」

  聞言,荒牧猛地看向師娘身上那塊白布。

  他剛才還掀起來過!

  「放心,她身上那塊白布,隨我殮屍多年,也養出了絲絲別的氣,可以暫時隔絕黑氣侵染。」

  荒牧鬆了口氣。

  這黑氣著實可怕,一個不慎,間接觸碰都得付出慘重代價。

  為了幾兩銀子,大病一場、折壽數年。

  這代價,確實不值得。

  老頭似是給荒牧潑了盆冷水,慢悠悠嘲諷道:「所以,你最好趁早打消摸走銀子的念頭。」

  然而,卻見荒牧嘴角居然再次勾起。

  「您老...又誤會我了。」

  語罷,只見荒牧在老頭錯愕的目光中,大步朝外走去。

  殮房毗鄰公廨。

  荒牧出了殮房,轉個彎便來到公廨大院。

  今天公廨有四個人值勤。

  兩人安祥的躺著,兩人悲憤的站著。

  見荒牧走來,兩人不耐煩道:「那老東西什麼時候來?」

  荒牧沒有著急回答,他掃了一眼院中死去的兩人,對另外兩人再次重述:「這是祟。」

  不出所料,兩人皺眉反問:「什麼是祟?」

  荒牧一本正經:「我也是聽說,中了祟的人可能會無傷暴亡,我來是為了提醒兩位哥哥,多帶點碎銀在身上。」

  「為何?」

  「聽說碎銀可以除祟,碎碎平安...

  畢竟四位哥哥經常混在一起,難免...」

  「你小子莫不是故意來咒我們?」

  老四聽後正要發作,卻被老三一把扯住,往寢舍直奔而去。


  毫無疑問,這是去取碎銀了。

  比想像中還要簡單!

  地上才擺著兩具前車之鑑,哪怕荒牧的謊言再拙略,在死亡的恐懼下,都會選擇寧可信其有。

  老頭雖知人心毒,但忽略了人性。

  一個好端端的人,要是知曉自己即將死去,但又獲得一絲存活的希望,對於拉人墊背和博那一絲存活的希望。

  人性一定優先選擇後者。

  望著兩人狂奔而去的背影,荒牧冷笑一聲,轉身出了公廨。

  經過公廨門口的公告榜時,荒牧確認了一眼上面貼著的畫像。

  畫像上的逃犯,就是當鋪看到那欠他銀子之人。

  只不過對方蒙著面,能認出來的,估計只此荒牧一人。

  這得益於,他穿越來選擇的謀生之道。

  老頭對人體骨肉學了如指掌,可剖屍剖得再爐火純青,也不過是一賤籍仵作。

  而整容在哪個時代都是暴利行業,老頭居然只用來驗屍,白瞎了一身精湛技藝。

  荒牧相反,他只向老頭鑽研面部骨學。

  今日恰巧用上。

  時間也掐的剛剛好。

  剛來到當鋪門口,便看見目標攜著一個木匣,行色匆匆的出來。

  然而荒牧只吐出一個字,就讓對方止住了匆忙的腳步。

  「丑。」

  蒙面男子頓時駐足,犀利的眼神側眸射向青年路人。

  「你說誰丑?」

  荒牧呵呵一笑:「你不信?那我說幾個特點,你腦補一下。」

  「圓臉,小眼睛,塌鼻樑,臘腸嘴。」

  蒙面男子蹙眉,聲音低沉:「我蒙著面,你又怎知我丑?」

  荒牧嘴角微翹:「因為我說的這四個點,只要占了任意兩個,那就一定丑!」

  首先。

  雖蒙著面,但一雙縫隙般的小眼睛露在外面。

  其次。

  可以從蒙面黑布的隆起弧度,判斷出是不是塌鼻樑。

  話到這裡,就算荒牧不解釋,男子也已經心領神會。

  儘管被說中了,蒙面男子也只是狠狠剮了荒牧一眼,不便糾纏。

  錢還沒要到手,荒牧自然不會讓他離去。

  他只得立馬丟出一句,撕破男子心裡防線的話語——

  「小鎮已經被封鎖了,你這張面孔...出不去!」

  蒙面男子心中駭然,當即回頭鉗住荒牧領口。

  「你居然知道我是誰!」

  感受到脖子上傳來的巨力,荒牧依舊笑意不減。

  「人的情緒會牽動面部肌肉,儘管你情緒隱藏得很好,面部上還是會有細緻入微的變化。

  「同一個人,不同的情緒,會展現出截然不同的相貌。

  「這便是...相由心生!」

  荒牧點明男子正處於東躲西藏的境地。

  兩人挨得很近,他能感受到男子緊張粗重的呼吸。

  孔武有力的亡命兇犯,要是再激他,荒牧覺得自己會把小命玩丟。

  只見他賊笑著再添一句:「當然,也可以相由薪生,薪水的薪。」

  聞言,蒙面男子緩緩鬆開了鉗住荒牧衣領的手。

  隨後男子冷笑一聲:「哼,原來也是個求財的,你能幫我改容?」

  荒牧自信無比,直接報價:「十兩銀子,來殮房尋我。」

  十兩銀子改容能躲過緝查,倒也不虧。

  男子沒猶豫,從懷中取出五兩銀子扔給荒牧。

  「先付一半,切莫耍我!」

  荒牧一手接過銀子,一手指著男子身後:「你看那!」

  男子驚慌回頭,一頭霧水的再回過頭時,只見眼前嬉皮笑臉的荒牧早已不見蹤影。

  旋即黑布下的臉色,驟然陰沉。

  ...

  銀子到手!


  待會還有!

  荒牧人還沒到殮房,聲音卻先到了。

  「爺爺,你可以放心的走啦!」

  老頭側眸看向走來的荒牧,隨後目光被其手中掂著的五兩銀子吸引。

  老人沒有反悔,沒有傷感,只是好奇道:「既然你能弄到銀子,為何還誆騙那兩將死之人把銀子帶身上?」

  「那兩人麼...當然是用來擦屁股的。」

  老頭若有所思。

  只見荒牧不緊不慢收起銀子,淡淡道:「屁股來了。」

  剛說完,殮房門口就浮現一道蒙面人影。

  「看來我在離開小鎮前,還得多殺一對爺倆。」

  感受著亡命之徒的殺意,荒牧臉色變了變,連忙上前抱腿哭訴。

  「這位大哥,我真不是有意耍你,只恨那衙役,不交例錢就要逼死我爺倆,我娘已經被他們逼死了。」

  男子瞟到一張驗屍床,其上果然躺著一位女子。

  不過他毫無憐憫,一腳將荒牧踹開。

  「那是你的事,但你耍我也得死!」

  荒牧結結巴巴道:「您的錢都在衙役身上。」

  想到這裡,男子愈加惱怒,他的五兩銀子算是拿不回來了。

  就欲下手時,荒牧連忙又擠出一句來:「但衙役被我弄死了,您隨時可以取回您的銀子。」

  「不信你出門看看,殮房就毗鄰公廨。」

  男子面布下發出咬牙切齒的怪笑:「還想耍我!」

  「不,你只需要在門口稍稍側首就能看到。」

  男子猶豫,畢竟荒牧的小命只能泄憤,相比起來,拿回銀子更重要。

  反正能堵在門口,男子索性探出半個腦袋望去。

  只見公廨大院內——果真躺著四具身著皂角服的衙役!

  男子驚恐回頭,瞪大了瞪不大的小眼睛。

  「你...你居然真敢殺公差!」

  頓時,一種亡命之徒間的歸屬感蔓延。

  荒牧起身拍拍屁股,笑容燦爛地摟住男子:「走,小弟陪你去取回銀子。」

  兩人來到公廨大院。

  荒牧指著剛死去的老三和老四,告訴男子錢在這兩人身上。

  隨後,只見男子從兩人身上,居然足足摸出十多兩碎銀!

  荒牧見狀心中冷笑,人性果然會拼命去博那一絲存活的希望。

  碎碎平安更像是為他自己準備的,碎銀越多,荒牧越平安。

  兇犯大喜,在老大老二身上也摸了個遍。

  不過沒摸出銀子,卻摸出了一塊差役腰牌。

  逃犯喜出望外,連忙對荒牧客氣詢問:「有這令牌,可否去監牢釋放我兄長?」

  荒牧思量——

  這傢伙現在已經渾身沾滿黑氣,不出半個時辰便會死去,死在監牢,正好省得他死前亂跑傳播黑氣。

  只見荒牧依舊豪爽:「走,我陪你去監牢取回你兄長。」

  估摸著去到監牢時,兇徒身上的祟差不多剛好發作。

  到時候,還能領一份緝兇賞金。

  畢竟這當然可以算作,是他荒牧讓逃犯伏法的!

  兩人談笑著離開公廨。

  經過殮房時,荒牧留給了老頭一個得意的回眸。

  他刻意引男子來殮房,就是為了當面向老頭證明自己的本事。

  省得說他只會用老頭的名聲支付。

  誆兩衙役把銀子帶在身上,這一步不僅能穩住兇徒,還讓兩頭白眼狼間接為老頭的棺材錢買單。

  兇徒的錢沒少,白眼狼的錢少了,錢轉移到了荒牧手上——沒沾任何黑氣的五兩銀子!

  其實。

  這個局不一定非得是兇徒,荒牧可以對準任何人,但他不想坑害普通人,畢竟沾了祟,就是必死的局面,坑一個亡命兇徒,沒有道德負擔吧。

  殮房門口的躺椅上。

  老人遙望著荒牧那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忽然放聲大笑。

  「好一個空手套白狼,哈哈哈哈——」

  老人心中不吝讚嘆。

  只是老人笑著笑著,鬆弛的眼角有淚珠悄悄劃落。

  這還是那個自己養了二十年的孫兒麼?

  或許一老一少都心知肚明,誰都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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