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雪中送炭聚人心，舊窯借火蘊新生
陸然被一股輕柔的溫熱喚醒，感覺有隻小手正在身上輕輕撫摸，從臉頰到脊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不是柳青瓷那雙因常年做活而帶著薄繭的手，這雙手滾燙，像是揣在懷裡的暖爐。
他懶洋洋地掀開眼縫，發現果然是阿福正蹲在身旁。
燃燒著幽幽鬼火的眸子，好奇地打量著他，小小的身子一蹦一跳，懷裡還抱著那個磨得光滑的小木馬。
陸然雖然也能強行將阿福關在《人間律》里，卻沒這麼做。
他上輩子可是受夠了小時候被爹娘鎖在家裡的苦，如今可不能把這套再用在一個已然夠苦命的娃兒身上。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教育方式啊……
陸然心中感嘆，翻了個身，打算繼續補個回籠覺。
可阿福依舊沒完沒了，見他不理會，乾脆直接趴在了他身上，燙得陸然一個激靈，再也睡不著了。
陸然無奈地再次睜眼。
阿福見他醒了，似乎很是高興，蹦蹦跳跳地圍著他轉圈。
陸然知道自己是睡不安穩了，便起身踱到了院裡，就著那口老井的石槽，低頭喝了幾口。
清冽的井水下肚，線裝書憑空浮現，書頁無風自動。
【律主】陸然
【已撰詭案】竅中燃芯，怨燭血契，三尺孽舌
【業力】21748
【孽火】355縷
【陽壽】95日（二尾）
【冥途】黃泉路
「三尺孽舌」果然沒讓他失望。這傳播的法子，走的是水源，無孔不入，收割起業力與孽火來，比前兩個詭案加起來還要快上數倍。
只是，這增長的速度，似乎比昨夜慢了一點。
這一點，陸然倒是也不意外。
每次詭案初現，都會有一段暴漲期，接著便會迅速回落。顯然是被靖夜司和府衙摸清了規矩，想法子遏制住了。
但也只是暫時的，效果杯水車薪。
短期之內，或許能起些效用。但只要這「嚼舌根子會死人」的規矩傳了出去，人心的傳播，可比地下水網要快得多。
更何況，那孽舌還會主動索命，沾染了新的水源，便又是一場瘟疫般的擴散。府衙想攔，也攔不住。
陸然心裡盤算著，收起了《人間律》。
這時，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柳青瓷背著一滿筐沉甸甸的黏土，走了進來，額上滲著細密的汗珠。
見到陸然正在水井邊，她將土筐卸下，顧不得擦汗，快步走來，急聲道：
「小黑！別喝！」
她連忙將陸然從井邊抱開，臉上滿是後怕：
「外頭出大事了！官府的人到處貼告示，說是城裡的井水都叫人下了毒，喝不得了！」
「這幾日，吃水都得去河邊挑，有官差守著，說是統一分派。」
她一邊說著，一邊尋來井蓋，將那口老井蓋得嚴嚴實實，又轉身回屋，將水缸里剩下的水盡數倒掉。
「不僅是水，官府還下了嚴令，說是……說是城中不許再傳什麼風言風語，背後嚼人舌根子，若是被拿住了，一律從嚴懲處。」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陸然只是安靜地聽著，喉嚨里發出輕微的「咕嚕」聲。
柳青瓷將家裡收拾妥當，才鬆了口氣，拿起扁擔和木桶：
「你乖乖在家待著，我去河邊挑些乾淨水回來。」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
柳青瓷挑著兩桶水，氣喘吁吁地回了院。
她前腳剛踏進門，後腳又跟進來了幾個身材精壯的漢子。
陸然心中一凜，卻見柳青瓷並未驚慌，反而臉上露出了幾分驚喜，對著為首那名兩鬢斑白的老者行了一禮：
「錢伯，您怎麼來了？」
被稱為「錢伯」的老者，約莫五十出頭，手上布滿了燒窯留下的老繭和燙疤，臉上溝壑縱橫，瞧著飽經風霜。
身後跟著的幾個漢子，也都是一般的打扮。
錢伯看了看柳青瓷，又看了看這破敗小院，臉上露出了幾分心疼與愧疚：
「青瓷丫頭，是我們幾個老傢伙，對不住你啊。」
柳青瓷連忙擺手：
「錢伯說的哪裡話，幾位伯伯快請坐。」
「不坐了不坐了。」錢伯嘆了口氣，目光掃過了牆角那簡陋的土窯，眼中的愧色更濃了：
「我們幾個，也是前兩日才聽說你在集市上擺攤賣自己燒的陶器，心裡頭……實在不是滋味。」
「你爹在的時候，待我們幾個不薄，我們都受過他的恩惠。如今他走了，你一個姑娘家，受了這麼大的委屈，我們這些做叔伯的，卻沒一個能站出來為你撐腰……」
柳青瓷的聲音很輕：
「錢伯，這不怪你們。你們也都有家小要養活，三叔四叔的為人，我清楚，你們若是替我說話，怕是連飯碗都保不住。」
「我現在這樣，挺好的。靠著自己的手藝吃飯，心裡踏實。」
錢伯身旁一個性子急躁的漢子忍不住開了口：
「好什麼好！你看這院裡，連個像樣的拉坯機子都沒有，就這麼個破土窯。」
「再說了，你一個姑娘家，整日裡拋頭露面，像什麼樣子！」
「王叔，我……」
錢伯擺了擺手，打斷了那漢子的話，語氣溫和了些：
「青瓷丫頭，你別見怪，王叔也是心疼你。我們幾個老傢伙，今天過來，就是想問問你，往後……有什麼打算？」
柳青瓷沉默了。
她能有什麼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罷了。
「我……我也不知道，眼下能混口飯，安穩點再說吧。」
錢伯與身後幾人對視一眼，像是下定了決心，沉聲開口：
「丫頭，伯伯們幫你！」
柳青瓷連忙搖頭：
「可……可三叔四叔那邊……」
「管他娘的！」
那王叔又想啐一口，卻被錢伯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錢伯語重心長地說：
「丫頭，你聽我說。我們幾個，都是拖家帶口的，眼下……還不能跟那兩個渾人撕破臉……」
「我們商量過了。白日裡，我們還在那邊上工，等晚上下了工，窯里不是還有餘火嗎？我們就用余火偷偷幫你燒坯子。」
「再過一月，便是三年一度的『百工大賞』，今年與以往不同。那摘星樓即將完工，聖上龍心大悅，要從此次大賞中，挑選最上等的百工技藝之物，陳設於樓內，供聖上與仙人賞玩。」
「你爹的手藝，我們都看在眼裡。只要你能燒出一件絕品，在百工大賞上一鳴驚人，打響了名頭，到時候咱們再另起爐灶，開新窯，那還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只是眼下，要委屈你一些時日，還望你能擔待。」
柳青瓷的眼眶紅了。
她看著這幾張老臉，心中溢出了暖流。她連連搖頭，聲音哽咽：
「不委屈，不委屈的……幾位伯伯……你們能有這份心，青瓷已經……已經感激不盡了。我明白的，都明白的。」
「我不要什麼新窯口，我就要拿回我爹的柳家窯！」
「好！」
錢伯眼中精光一閃：
「有你這句話，我們也就放心了。」
不是柳青瓷那雙因常年做活而帶著薄繭的手，這雙手滾燙，像是揣在懷裡的暖爐。
他懶洋洋地掀開眼縫，發現果然是阿福正蹲在身旁。
燃燒著幽幽鬼火的眸子，好奇地打量著他，小小的身子一蹦一跳，懷裡還抱著那個磨得光滑的小木馬。
陸然雖然也能強行將阿福關在《人間律》里，卻沒這麼做。
他上輩子可是受夠了小時候被爹娘鎖在家裡的苦，如今可不能把這套再用在一個已然夠苦命的娃兒身上。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教育方式啊……
陸然心中感嘆，翻了個身，打算繼續補個回籠覺。
可阿福依舊沒完沒了，見他不理會，乾脆直接趴在了他身上，燙得陸然一個激靈，再也睡不著了。
陸然無奈地再次睜眼。
阿福見他醒了，似乎很是高興，蹦蹦跳跳地圍著他轉圈。
陸然知道自己是睡不安穩了，便起身踱到了院裡，就著那口老井的石槽，低頭喝了幾口。
清冽的井水下肚，線裝書憑空浮現，書頁無風自動。
【律主】陸然
【已撰詭案】竅中燃芯，怨燭血契，三尺孽舌
【業力】21748
【孽火】355縷
【陽壽】95日（二尾）
【冥途】黃泉路
「三尺孽舌」果然沒讓他失望。這傳播的法子，走的是水源，無孔不入，收割起業力與孽火來，比前兩個詭案加起來還要快上數倍。
只是，這增長的速度，似乎比昨夜慢了一點。
這一點，陸然倒是也不意外。
每次詭案初現，都會有一段暴漲期，接著便會迅速回落。顯然是被靖夜司和府衙摸清了規矩，想法子遏制住了。
但也只是暫時的，效果杯水車薪。
短期之內，或許能起些效用。但只要這「嚼舌根子會死人」的規矩傳了出去，人心的傳播，可比地下水網要快得多。
更何況，那孽舌還會主動索命，沾染了新的水源，便又是一場瘟疫般的擴散。府衙想攔，也攔不住。
陸然心裡盤算著，收起了《人間律》。
這時，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柳青瓷背著一滿筐沉甸甸的黏土，走了進來，額上滲著細密的汗珠。
見到陸然正在水井邊，她將土筐卸下，顧不得擦汗，快步走來，急聲道：
「小黑！別喝！」
她連忙將陸然從井邊抱開，臉上滿是後怕：
「外頭出大事了！官府的人到處貼告示，說是城裡的井水都叫人下了毒，喝不得了！」
「這幾日，吃水都得去河邊挑，有官差守著，說是統一分派。」
她一邊說著，一邊尋來井蓋，將那口老井蓋得嚴嚴實實，又轉身回屋，將水缸里剩下的水盡數倒掉。
「不僅是水，官府還下了嚴令，說是……說是城中不許再傳什麼風言風語，背後嚼人舌根子，若是被拿住了，一律從嚴懲處。」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陸然只是安靜地聽著，喉嚨里發出輕微的「咕嚕」聲。
柳青瓷將家裡收拾妥當，才鬆了口氣，拿起扁擔和木桶：
「你乖乖在家待著，我去河邊挑些乾淨水回來。」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
柳青瓷挑著兩桶水，氣喘吁吁地回了院。
她前腳剛踏進門，後腳又跟進來了幾個身材精壯的漢子。
陸然心中一凜，卻見柳青瓷並未驚慌，反而臉上露出了幾分驚喜，對著為首那名兩鬢斑白的老者行了一禮：
「錢伯，您怎麼來了？」
被稱為「錢伯」的老者，約莫五十出頭，手上布滿了燒窯留下的老繭和燙疤，臉上溝壑縱橫，瞧著飽經風霜。
身後跟著的幾個漢子，也都是一般的打扮。
錢伯看了看柳青瓷，又看了看這破敗小院，臉上露出了幾分心疼與愧疚：
「青瓷丫頭，是我們幾個老傢伙，對不住你啊。」
柳青瓷連忙擺手：
「錢伯說的哪裡話，幾位伯伯快請坐。」
「不坐了不坐了。」錢伯嘆了口氣，目光掃過了牆角那簡陋的土窯，眼中的愧色更濃了：
「我們幾個，也是前兩日才聽說你在集市上擺攤賣自己燒的陶器，心裡頭……實在不是滋味。」
「你爹在的時候，待我們幾個不薄，我們都受過他的恩惠。如今他走了，你一個姑娘家，受了這麼大的委屈，我們這些做叔伯的，卻沒一個能站出來為你撐腰……」
柳青瓷的聲音很輕：
「錢伯，這不怪你們。你們也都有家小要養活，三叔四叔的為人，我清楚，你們若是替我說話，怕是連飯碗都保不住。」
「我現在這樣，挺好的。靠著自己的手藝吃飯，心裡踏實。」
錢伯身旁一個性子急躁的漢子忍不住開了口：
「好什麼好！你看這院裡，連個像樣的拉坯機子都沒有，就這麼個破土窯。」
「再說了，你一個姑娘家，整日裡拋頭露面，像什麼樣子！」
「王叔，我……」
錢伯擺了擺手，打斷了那漢子的話，語氣溫和了些：
「青瓷丫頭，你別見怪，王叔也是心疼你。我們幾個老傢伙，今天過來，就是想問問你，往後……有什麼打算？」
柳青瓷沉默了。
她能有什麼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罷了。
「我……我也不知道，眼下能混口飯，安穩點再說吧。」
錢伯與身後幾人對視一眼，像是下定了決心，沉聲開口：
「丫頭，伯伯們幫你！」
柳青瓷連忙搖頭：
「可……可三叔四叔那邊……」
「管他娘的！」
那王叔又想啐一口，卻被錢伯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錢伯語重心長地說：
「丫頭，你聽我說。我們幾個，都是拖家帶口的，眼下……還不能跟那兩個渾人撕破臉……」
「我們商量過了。白日裡，我們還在那邊上工，等晚上下了工，窯里不是還有餘火嗎？我們就用余火偷偷幫你燒坯子。」
「再過一月，便是三年一度的『百工大賞』，今年與以往不同。那摘星樓即將完工，聖上龍心大悅，要從此次大賞中，挑選最上等的百工技藝之物，陳設於樓內，供聖上與仙人賞玩。」
「你爹的手藝，我們都看在眼裡。只要你能燒出一件絕品，在百工大賞上一鳴驚人，打響了名頭，到時候咱們再另起爐灶，開新窯，那還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只是眼下，要委屈你一些時日，還望你能擔待。」
柳青瓷的眼眶紅了。
她看著這幾張老臉，心中溢出了暖流。她連連搖頭，聲音哽咽：
「不委屈，不委屈的……幾位伯伯……你們能有這份心，青瓷已經……已經感激不盡了。我明白的，都明白的。」
「我不要什麼新窯口，我就要拿回我爹的柳家窯！」
「好！」
錢伯眼中精光一閃：
「有你這句話，我們也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