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可憐舐犢淚滿裳,雷音破曉客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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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然盯著那簌簌而落的木屑。

  木刀柄的特殊形狀,決定了它是很難被攥碎的。

  阿牛展現出來的,已不是一個普通莊稼漢該有的力氣。

  他的身體……真的發生了某種變化。

  難道他修的不是什麼邪法,而是真正的……仙道?

  若是在前世,作為紅旗春風裡茁壯成長的社會好青年,陸然肯定是不信的。

  可如今,他自己都成了黑貓,這世道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只是,這所謂的「仙道」,怎麼看,怎麼都不對勁,透著一股子邪門歪道的氣味……

  柳青瓷見了那菜刀,先是一驚,但還是鼓著勇氣,擋在了王大媽身前:

  「阿牛哥,大媽也是為你著想,怕你把身子骨熬壞了啊!」

  「這家裡,還指望著你這根頂樑柱呢!你…你別衝動!」

  「頂樑柱?」阿牛忽然狂笑:

  「我馬上就要成仙了,還要做什麼頂樑柱!」

  「等我飛升了,點石成金,長生不老,什麼榮華富貴沒有!你們一個個的,都是井底之蛙,凡夫俗子!」

  「我…我看你才是瘋了!」王大媽氣得嘴唇發紫。

  「你們都在擋我的路……」

  「擋我仙路者,都該死!」

  阿牛似乎徹底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舉起了手中的菜刀,朝著離他最近的柳青瓷,當頭劈下!

  嗖——!

  就在這時,一顆小石子破空而來。

  裹挾著一縷肉眼難辨的陰氣,打在了阿牛的額角。

  「啊!」

  阿牛隻覺得腦門像是被重錘砸了一下,眼前金星亂冒,身子一個趔趄,便直挺挺地向後倒去,菜刀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兒啊!」

  王大媽驚叫一聲,連忙撲了過去,想要將他扶起。

  可阿牛即便被砸得七葷八素,眼神渙散,那雙通紅的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母親懷裡的經書,伸出手,胡亂地抓撓著,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

  「書……」

  「我的書……」

  見兒子這副鬼迷心竅的模樣,王大媽的心像是被生生撕開一道口子,悲憤交加: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這哪裡是人,分明是鬼!」

  「都是這本破書害的!它把我兒變成鬼了啊!!!」

  她猛地推開阿牛,抓緊了那本黃皮經書,衝到火盆前!

  眼中再無半分猶豫,只剩下了決絕。

  「別——娘啊——別啊——!」

  阿牛躺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仙緣」即將投入烈火。

  他瘋了一樣從地上爬起,連滾帶爬地撲到火盆邊,直接朝著王大媽跪了下來。

  砰!

  砰!

  砰!

  他一下一下地磕著響頭,額頭磕出了血,混著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

  「娘!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

  「你把經書還給我!你還給我啊!」

  「我馬上……我馬上就要修成元嬰了!已經離飛升不遠了啊!」

  「這是我這輩子唯一的機會了!我不想一輩子賣菜!我不想一輩子窮死在這棚子裡啊!」

  「娘!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是一條被人打斷了脊樑的野狗,在地上蠕動著,哀求著。

  那模樣,看得人心驚肉跳。

  柳青瓷只覺得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王大媽看著兒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高高揚起的手,還是沒能落下。

  終究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啊,哪怕爛了,臭了,她也狠不下心再剜上一刀。

  他痴迷這本破書,只是不務正業。罵他,怨他,他好歹也知道,那還是自己的兒子,只是被豬油蒙了心。


  可現在呢?他哪裡還有半分人樣?

  分明是一頭被邪祟迷了心竅的畜生!

  燒了書,就能讓他變回人嗎?

  燒不回來了……

  「唉——」

  一聲長嘆,仿佛抽走了她全身的氣力。

  她把經書扔回了阿牛面前。

  「拿去吧……」

  「是娘錯了……」

  「你爹走的早,是娘沒本事,讓你跟著我受了一輩子的苦……」

  「你修吧……」

  「你想修……就修吧……」

  王大媽佝僂著身子,緩步走回了棚屋,關上了門。

  阿牛沒有看她一眼,只是抱著失而復得的經書,小心翼翼地吹去灰燼,像是捧著絕世珍寶,又哭又笑。

  「我的仙緣……」

  「我的仙緣回來了……」

  ……

  回家的路,似乎比來時要漫長許多。

  獨輪車吱呀作響,碾過青石板路,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

  方才那場癲狂的鬧劇,墜在柳青瓷心口,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推著車,一言不發,腳步也變得沉重。

  陸然趴在車斗里,能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的迷茫。

  不知過了多久,她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斗子裡的小黑貓聽的,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阿牛哥他…怎麼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我記得他從前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誰人都夸王大媽的兒子是街坊里數得著的好後生。他孝順,從不跟大媽頂嘴。他也勤快,每日裡天不亮就跟著出攤,挑水劈柴,什麼髒活累活都搶著干,從不叫一聲苦。」

  「可…現在呢……」

  柳青瓷的話頓住了,似是想起了阿牛的癲狂模樣,打了個寒噤。

  「說起來,這些日子,我在集市上也總能瞧見些穿著黃袍的人,神神叨叨的,見人就塞那本經書,嘴裡念叨著什麼渾話。」

  「我瞅著邪門,沒敢要。」

  「可……可阿牛哥他……」

  她忽然停下腳步,盯著車斗里的小黑貓,認真地問道:

  「你說,那書,那仙緣,究竟是真是假的呢?」

  陸然與她靜靜地對視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那絕對不是什么正經仙緣。

  可這些話,他沒法說出口。

  他只是看著柳青瓷那雙漂亮的眸子,搖了搖頭。

  「咦?你……你能聽懂我的話?」

  柳青瓷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愣了半晌,她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先前籠罩在心頭的陰霾,似乎也被這一笑給衝散了幾分。

  她伸出手,輕點了一下陸然的鼻尖。

  「你這小傢伙,倒通人性,真能聽懂我在說什麼嘛?」

  「其實,我心裡也是不信的。」

  她收回手,重新推起車,腳步輕快了許多。

  「求仙問道,聽著是風光無限,可終究是鏡花水月,虛無縹緲,哪裡比得上咱們這腳踏實地的日子來得安穩?」

  「我就想守著爹爹留下來的手藝,把窯火燒得旺旺的,一日三餐,有瓦遮頭,餓不著,凍不著,就心滿意足了。」

  「再說了,當神仙有什麼好?」

  「聽說那些仙人,都要斷情絕欲,無悲無喜,孤零零地活上千百年……那還算是活著?倒不如人這一生啊,短短几十年的光景,有哭有笑,有愛有恨,來得有意思多了。」

  陸然靜靜地聽著,喉嚨里發出輕微的「咕嚕」。

  在這人命如草芥,人人自危的世道里,還能守著這方寸之間的煙火氣,不被外界的瘋狂所動搖……

  陸然自認為做不到。

  他……忽然有點羨慕這丫頭了。


  ……

  天色說變就變,烏雲壓城,轉眼便下起了瓢潑大雨,將整個京城都泡得沒了人氣。

  府衙,議事堂內。

  裴玄與張捕頭對坐無言。

  張捕頭眉間的「川」字擰得能夾死蒼蠅,終於憋不住了:

  「裴大人,咱們……就這麼幹等著?」

  裴玄眼皮未抬,只淡淡地「嗯」了一聲。

  「那……等到什麼時候?」

  「稍安,勿躁。」

  張捕頭徹底沒了心氣,癱坐在椅子上。

  如今這京城,哪裡還有王法?

  童謠殺人,怨燭索命。

  就在剛剛,西市坊突然死了三個,崇文坊那邊更邪乎,一家綢緞莊七口人全死絕了!

  還有武定坊,安業坊……

  原本只局限在東市坊的詭案,已經擴大開來了。

  這哪裡是辦案?分明是在收屍!

  轟隆——!

  天際一聲炸雷,慘白的電光撕裂了穹窿,將議事堂照得雪亮。

  待電光斂去,門外的瓢潑大雨之中,多了一道身影。

  頭戴斗笠,身披蓑衣,靜立雨幕之中,手裡拎著個半舊的行囊,風塵僕僕。

  張捕頭只看了一眼,渾身的血液便凝固了。

  他看到了那人腰間懸掛的黃金令牌,上面雕刻著振翅欲飛的朱雀神鳥,鳥喙之下,烙著一個古篆。

  ——天。

  天階夜衛!

  他還沒來得及起身,身旁的裴玄已站了起來,先前的從容鎮定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激動。

  「宋……宋師兄!你回來了!」

  「師兄,你再不回來,這京城……」

  張捕頭看得目瞪口呆,未想過這位裴大人竟也會這般失態。

  宋雲天沒有回應,只是緩緩走進堂內,摘下斗笠,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

  他將行囊往地上一扔,轉過身,抬腳就要走。

  裴玄愣住了。

  「呃……宋師兄!你,你要去哪?」

  「回家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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