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假意憐才騙絕曲，真心錯付斷琴娘
回憶的潮水，淹沒了現實的荒蕪。
鳴玉坊。
老鴇擋住了一身月白長衫的年輕公子，臉上堆著為難的笑：
「哎喲，宋世子，不是說了嗎，墨娘她……身子不適，實在不便見客。」
宋祁溫和一笑，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塞到老鴇手裡：
「媽媽行個方便，在下傾慕墨娘姑娘的琴藝久矣，今日無論如何，也想當面聆聽一曲，絕無他意。」
老鴇掂了掂銀子，臉上的為難變成了諂媚：
「世子這話說的，既打定了主意，奴家也不好駁了興致，見一面倒是不打緊……」
雕花木門被輕輕推開了。
「在下宋祁，安遠侯世子，唐突之處，還望姑娘海涵。」
墨娘款款落座於古琴前，微微頷首：
「世子請坐。」
宋祁的目光落在了她的面紗之上：
「早就聽聞姑娘琴技冠絕京城，卻從不以真面目示人。想來，是這世間俗人太多，不配見姑娘的仙姿。」
「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聞姑娘撫琴一曲？」
「世子過譽，墨娘獻醜了。」
墨娘素手輕抬，玉指搭於琴弦之上。
她以為，宋祁也不過是那些俗人之一，只是偽裝得更高明。
卻沒想到，他只是靜靜坐下，屏息聆聽。
待到一曲終了。
他才重新睜開眼，起身長揖：
「姑娘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宋祁今日，三生有幸。」
他隻字不提風月，說完便告辭離去，沒有半分逾矩，讓墨娘頗為詫異。
「他似乎……與其他人不同……」
那一日之後，宋祁便成了常客。
每一次，他都會帶著些新奇的話本，或是幾卷名家字畫，與她談天說地，品評音律。
當別的房間傳來喧囂的划拳行酒令，吵嚷得人頭疼時。
墨娘的房內，只有悠揚的琴聲，與宋祁附庸風雅的輕聲唱和。
直到有一次，墨娘起身為他續茶，不料裙擺被桌角絆了一下，身子一歪，面紗也隨之滑落。
那道疤痕，猝不及防地暴露在外。
墨娘驚呼一聲，慌忙拾起面紗，背過身去，聲音裡帶著哭腔：
「世子爺……請回吧。」
然而，身後卻傳來了宋祁溫潤依舊的聲音：
「一副皮囊而已，在我眼中，墨娘的才華，早已勝過世間一切絕色。」
墨娘緩緩轉過身，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宋祁的眼中沒有驚懼，沒有鄙夷，只有平靜的欣賞與真誠：
「墨娘可否為在下，再奏一曲？」
「你可知，我是懂你琴聲的。你我二人，乃是知己。」
「知己……」
這些話，是墨娘從未聽過的。
她信了。
她以為，自己在污泥之中，覓得了一位不看皮囊，只重內心的良人。
於是，她將一首自己珍藏已久的曲子，拿了出來。
那是一首從未對任何人彈奏過的曲子。
待到琴聲畢。
宋祁長身玉立，久久不語。
墨娘心中忐忑，低聲問道：
「……覺得不好聽嗎？」
宋祁轉過身，一把抓住她的手，神情激動：
「不！此曲……此曲乃是絕世之作！」
墨娘羞澀地說：
「我為它取名《鳳求凰》。只……只彈於你一人聽。」
宋祁聞言，神色更是動容，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墨娘，我明白。」
「等我！我定會為你贖身，迎入侯府，做我的妻！」
「妻？」墨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對，唯一的妻！」
「我不要你做什麼妾室，我要你做堂堂正正的世子妃！」
這個承諾是那麼的不切實際。
但墨娘還是信了。
她早就深陷情網了。
她將那首《鳳求凰》的曲譜，交給了宋祁，作為定情信物。
可她日日夜夜的等啊，盼啊。
最後等來的，卻是滿城皆知《鳳求凰》成了他宋祁的驚世之作。
他將此曲獻於聖前，得了景帝的龍心大悅，親封他為『御前第一樂師』，還要將吏部尚書的千金，許配給他為妻。
墨娘不信。
她不信宋祁會這麼做。
她跑出了鳴玉坊，想當面問個清楚。
安遠侯府前，她不顧門房的驅趕，衝到了那群錦衣公子的面前。
她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顫聲問道：
「宋郎……不，宋世子，你……你為何這麼多天都不來找我？你不是說……要娶我的嗎？」
宋祁身邊的幾個紈絝子弟聞言，頓時鬨笑了起來。
「宋兄，這位是？」
「嘖嘖，莫非這就是你常提起的鳴玉坊那位墨娘姑娘？」
「倒是有所耳聞，聽說曲兒彈得不錯。」
宋祁臉上沒有半點尷尬，反而露出了一個玩味的笑容。
他緩步走到墨娘身邊，攬住她的肩膀，對著眾人朗聲笑道：
「諸位，都說墨娘姑娘琴技驚絕，人也神秘。」
「今日，我就揭開面紗，讓你們瞧瞧這位名動京城的絕代佳人，究竟是何等模樣！」
「不！」
墨娘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但宋祁已猛然扯下了她的面紗。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他們看著那張被疤痕毀掉的半邊臉，眼神里充滿了驚愕，鄙夷，還有毫不掩飾的噁心。
「我當是什麼絕色佳人，原來是個疤臉醜婦！」
「難怪她天天戴著面紗，原來是怕嚇著人啊？」
「那鳴玉坊的老鴇可真能吹，硬把一塊破石頭說成了美玉！」
「……」
墨娘如墜冰窟。
她只聽見宋祁對所有人說：
「這樣一個醜婦，你們說，本世子可能會娶嗎？」
「你……你……」
「宋祁！你騙我！你這個騙子！」
墨娘瘋了一樣撲上去，卻被兩個家丁死死架住。
宋祁的笑容徹底消失，顯露陰鷙：
「還愣著做什麼？把這個瘋女人給我扔出去！」
「對了，把她的雙手打斷。」
「我不想再聽到她彈琴。」
「是！」
家丁應了一聲，手起棍落。
咔嚓！咔嚓！
兩聲清脆的骨裂聲響起，伴隨著墨娘那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
她再也彈不了琴了。
鳴玉坊也回不去了，毀了容，斷了手的歌妓，還有什麼用呢？
她渾渾噩噩的在街上走，不知道該去哪裡。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說書先生的聲音。
「列位看官，咱們上回書說到，那張生發跡春闈，中了探花，被當朝首輔招為了東床快婿……」
「可憐那林小姐還在家中苦等，日日倚門盼君歸，等來的，卻是一紙絕情書……」
「就在那林小姐萬念俱灰，準備投河自盡時，路過一個雲遊老道，給了她一樣東西……」
「一根……紅蠟燭。」
鳴玉坊。
老鴇擋住了一身月白長衫的年輕公子，臉上堆著為難的笑：
「哎喲，宋世子，不是說了嗎，墨娘她……身子不適，實在不便見客。」
宋祁溫和一笑，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塞到老鴇手裡：
「媽媽行個方便，在下傾慕墨娘姑娘的琴藝久矣，今日無論如何，也想當面聆聽一曲，絕無他意。」
老鴇掂了掂銀子，臉上的為難變成了諂媚：
「世子這話說的，既打定了主意，奴家也不好駁了興致，見一面倒是不打緊……」
雕花木門被輕輕推開了。
「在下宋祁，安遠侯世子，唐突之處，還望姑娘海涵。」
墨娘款款落座於古琴前，微微頷首：
「世子請坐。」
宋祁的目光落在了她的面紗之上：
「早就聽聞姑娘琴技冠絕京城，卻從不以真面目示人。想來，是這世間俗人太多，不配見姑娘的仙姿。」
「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聞姑娘撫琴一曲？」
「世子過譽，墨娘獻醜了。」
墨娘素手輕抬，玉指搭於琴弦之上。
她以為，宋祁也不過是那些俗人之一，只是偽裝得更高明。
卻沒想到，他只是靜靜坐下，屏息聆聽。
待到一曲終了。
他才重新睜開眼，起身長揖：
「姑娘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宋祁今日，三生有幸。」
他隻字不提風月，說完便告辭離去，沒有半分逾矩，讓墨娘頗為詫異。
「他似乎……與其他人不同……」
那一日之後，宋祁便成了常客。
每一次，他都會帶著些新奇的話本，或是幾卷名家字畫，與她談天說地，品評音律。
當別的房間傳來喧囂的划拳行酒令，吵嚷得人頭疼時。
墨娘的房內，只有悠揚的琴聲，與宋祁附庸風雅的輕聲唱和。
直到有一次，墨娘起身為他續茶，不料裙擺被桌角絆了一下，身子一歪，面紗也隨之滑落。
那道疤痕，猝不及防地暴露在外。
墨娘驚呼一聲，慌忙拾起面紗，背過身去，聲音裡帶著哭腔：
「世子爺……請回吧。」
然而，身後卻傳來了宋祁溫潤依舊的聲音：
「一副皮囊而已，在我眼中，墨娘的才華，早已勝過世間一切絕色。」
墨娘緩緩轉過身，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宋祁的眼中沒有驚懼，沒有鄙夷，只有平靜的欣賞與真誠：
「墨娘可否為在下，再奏一曲？」
「你可知，我是懂你琴聲的。你我二人，乃是知己。」
「知己……」
這些話，是墨娘從未聽過的。
她信了。
她以為，自己在污泥之中，覓得了一位不看皮囊，只重內心的良人。
於是，她將一首自己珍藏已久的曲子，拿了出來。
那是一首從未對任何人彈奏過的曲子。
待到琴聲畢。
宋祁長身玉立，久久不語。
墨娘心中忐忑，低聲問道：
「……覺得不好聽嗎？」
宋祁轉過身，一把抓住她的手，神情激動：
「不！此曲……此曲乃是絕世之作！」
墨娘羞澀地說：
「我為它取名《鳳求凰》。只……只彈於你一人聽。」
宋祁聞言，神色更是動容，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墨娘，我明白。」
「等我！我定會為你贖身，迎入侯府，做我的妻！」
「妻？」墨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對，唯一的妻！」
「我不要你做什麼妾室，我要你做堂堂正正的世子妃！」
這個承諾是那麼的不切實際。
但墨娘還是信了。
她早就深陷情網了。
她將那首《鳳求凰》的曲譜，交給了宋祁，作為定情信物。
可她日日夜夜的等啊，盼啊。
最後等來的，卻是滿城皆知《鳳求凰》成了他宋祁的驚世之作。
他將此曲獻於聖前，得了景帝的龍心大悅，親封他為『御前第一樂師』，還要將吏部尚書的千金，許配給他為妻。
墨娘不信。
她不信宋祁會這麼做。
她跑出了鳴玉坊，想當面問個清楚。
安遠侯府前，她不顧門房的驅趕，衝到了那群錦衣公子的面前。
她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顫聲問道：
「宋郎……不，宋世子，你……你為何這麼多天都不來找我？你不是說……要娶我的嗎？」
宋祁身邊的幾個紈絝子弟聞言，頓時鬨笑了起來。
「宋兄，這位是？」
「嘖嘖，莫非這就是你常提起的鳴玉坊那位墨娘姑娘？」
「倒是有所耳聞，聽說曲兒彈得不錯。」
宋祁臉上沒有半點尷尬，反而露出了一個玩味的笑容。
他緩步走到墨娘身邊，攬住她的肩膀，對著眾人朗聲笑道：
「諸位，都說墨娘姑娘琴技驚絕，人也神秘。」
「今日，我就揭開面紗，讓你們瞧瞧這位名動京城的絕代佳人，究竟是何等模樣！」
「不！」
墨娘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但宋祁已猛然扯下了她的面紗。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他們看著那張被疤痕毀掉的半邊臉，眼神里充滿了驚愕，鄙夷，還有毫不掩飾的噁心。
「我當是什麼絕色佳人，原來是個疤臉醜婦！」
「難怪她天天戴著面紗，原來是怕嚇著人啊？」
「那鳴玉坊的老鴇可真能吹，硬把一塊破石頭說成了美玉！」
「……」
墨娘如墜冰窟。
她只聽見宋祁對所有人說：
「這樣一個醜婦，你們說，本世子可能會娶嗎？」
「你……你……」
「宋祁！你騙我！你這個騙子！」
墨娘瘋了一樣撲上去，卻被兩個家丁死死架住。
宋祁的笑容徹底消失，顯露陰鷙：
「還愣著做什麼？把這個瘋女人給我扔出去！」
「對了，把她的雙手打斷。」
「我不想再聽到她彈琴。」
「是！」
家丁應了一聲，手起棍落。
咔嚓！咔嚓！
兩聲清脆的骨裂聲響起，伴隨著墨娘那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
她再也彈不了琴了。
鳴玉坊也回不去了，毀了容，斷了手的歌妓，還有什麼用呢？
她渾渾噩噩的在街上走，不知道該去哪裡。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說書先生的聲音。
「列位看官，咱們上回書說到，那張生發跡春闈，中了探花，被當朝首輔招為了東床快婿……」
「可憐那林小姐還在家中苦等，日日倚門盼君歸，等來的，卻是一紙絕情書……」
「就在那林小姐萬念俱灰，準備投河自盡時，路過一個雲遊老道，給了她一樣東西……」
「一根……紅蠟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