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痴心誤付薄情郎,嫁衣枉作溺水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護城河畔,秋風蕭瑟。

  岸邊,幾個捕快正圍著一具濕淋淋的屍身。

  死者是個年輕姑娘,身上一套鮮紅的嫁衣,本該是喜慶的顏色,卻已經被河水浸得發黑了。

  陳仵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肺部積水,口鼻無異物,頸部無勒痕。身上除了些被河底石子刮擦的傷痕外,並無外傷。是典型的溺死之兆。」

  「溺死……」

  張捕頭聽聞,緊擰的眉頭卻是舒展了些許,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總算不是那種邪門的死法了。

  這些日子,他被連環內焚案攪得焦頭爛額。如今見了一具正常死亡的屍首,心中竟生出一絲久違的踏實感。

  溺死的案子並不少見,或是失足,或是尋短見,算不得什麼棘手的要案。

  他擺了擺手,對身後的捕快吩咐道:

  「將屍體帶回衙門,仔細查驗,看看有沒有能證明身份的物件。」

  「再去周邊坊市打探打探,看最近有沒有哪家丟了女兒,尤其是準備出嫁的。」

  「是!」眾捕快齊聲應諾。

  ……

  回衙門的路上,夜色更深了。

  板車顛簸著,輪轂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咕嚕」聲。

  陸然輕巧一躍,落在板車上,湊近了被草蓆包裹的屍體。

  河水的腥氣混合著淡淡的脂粉味鑽入鼻腔。

  他伸出肉墊,碰了一下屍體從草蓆中露出的手。

  嗡——

  《人間律》憑空浮現,古樸的書頁之上,金光流轉。

  陸然眼前的景象瞬間扭曲、破碎,化作了無數紛亂的光影。

  ……

  「安郎,你看我這幅《春燕圖》畫得如何?」

  「城裡的掌柜說了,我這畫工,已不輸給那些成名的畫師,一幅能賣上二兩銀子呢!」

  林婉晴將畫卷展開,舉到一名年輕書生的面前,臉上帶著幾許期待與羞赧。

  書生名叫陳世安,眉清目秀,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掩不住滿身的書卷氣。

  他接過畫,細細端詳,不住地點頭稱讚:

  「婉晴,你的畫工又精進了。這燕子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從畫裡飛出來了。」

  林婉晴聽了,臉頰微紅,眉梢帶笑:

  「你就會哄我開心。」

  陳世安放下畫卷,握住了林婉晴的手,柔聲道:

  「婉晴,又讓你辛苦了。都怪我,一介書生,百無一用,竟要靠你一個弱女子來操勞。」

  林婉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

  「說什麼傻話呢?」

  「你我自幼相識,早已私定終身,何分彼此?你的前程,便是我的前程,這點辛苦又算得了什麼?」

  「再過半月,便是春闈,安郎你才高八斗,這次定能金榜題名!」

  林婉晴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小的布袋,裡面是她這些年畫畫,做繡活攢下的積蓄:

  「這些錢你拿著,去買些好筆墨,再置辦一身像樣點的衣裳。別再天天啃乾糧了,買些肉食補補身子。」

  陳世安看著手裡的繡囊,眼眶一熱:

  「婉晴,我……」

  「什麼都別說。你的心意,我懂。我的心意,你也懂。我們之間,不必多言。」

  林婉晴仰起頭,眼中閃爍著憧憬:

  「我聽人說,京城可繁華了,有高高的城牆,有艷麗的秦淮河,還有吃不完的糖葫蘆和桂花糕。等你中了狀元,我們就去京城安家,買個帶院子的小房,院裡種滿我最喜歡的梔子花,好不好?」

  「好,都依你。」陳世安將她擁入懷中:

  「婉晴,此生有你,夫復何求。」

  「我陳世安對天發誓,今生今世,永不負你!」

  「待我金榜題名,定會用八抬大轎,十里紅妝,風風光光地將你娶進門,讓你做這世上最幸福的狀元夫人!」


  ……

  記憶的畫面飛速流轉。

  不久後,陳世安去了京城。

  起初還時常有書信寄回,信中滿是相思之苦與對未來的承諾。

  再後來,他果然金榜題名,高中探花。

  消息傳回鄉里,林婉晴喜極而泣,她以為自己終於等到了苦盡甘來的那一天。

  然而,她等來的,卻不是迎親的隊伍,而是一封冰冷的絕情信。

  送信的,是相府的家丁,態度倨傲,眼神里滿是鄙夷:

  「你就是林婉晴?」

  林婉晴侷促地點了點頭:

  「是,我是……是安郎讓你來的嗎?」

  「呵,甚麼安郎?那是我家的姑爺!現在是新科探花,馬上就要迎娶相府千金了!」

  「姑爺?迎娶……」

  林婉晴愣住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家丁不耐煩地指了指桌上的東西:

  「這是姑爺給你的信,還有這十兩銀子,算是給你的補償。姑爺說了,以前不過是年少無知,讓你以後不要再來糾纏,另尋一戶好人家嫁了吧。」

  說罷,家丁便轉身離去,留下林婉晴呆站在原地。

  她顫抖著手,拆開了那封信。

  信上的字跡,她再熟悉不過。

  可字裡行間透出的決絕,卻讓她如墜冰窟。

  婉晴吾友:

  一別數日,恍若隔世。今我已金榜題名,蒙相爺垂青,不日將與令嬡成婚。你我之間,本為鄉鄰之誼,昔日種種,皆為年少無知之戲言,望卿切勿當真。今奉上紋銀十兩,聊表寸心,望卿另擇良配,從此婚嫁,各不相干。

  ——陳世安絕筆。

  「絕筆……」

  林婉晴喃喃自語,信紙從指尖滑落,墜在地上。

  她不信。

  她不信曾與她海誓山盟的安郎,會如此絕情。

  她瘋了一樣跑回房間,從箱底捧出一個包裹。

  這裡面是她一針一線,熬了無數日夜才繡好的紅嫁衣。

  她變賣了首飾,湊夠了路費。一路風餐露宿,趕到京城時,人已是狼狽不堪。

  她打聽到了相府的位置。

  可那朱漆大門,高牆聳立。

  她還沒靠近,就被門口的護衛攔了下來。

  「今日相府大喜,再往前湊,仔細你的皮肉!」

  她只能遠遠地看著。

  那一日,相府張燈結彩,賓客盈門。

  她的安郎,穿著大紅的喜袍,胸前戴著紅綢花,正與一位身著華服的千金小姐拜堂成親。

  鞭炮聲、鼓樂聲、賀喜聲……

  每一聲,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她的心窩上。

  她不甘心,她想問個明白。

  她托人將自己貼身戴了十多年的同心玉佩送進了相府,只求能見他一面。

  她從清晨等到日暮,又從日暮等到深夜。

  終於,相府管事走了出來,將玉佩扔到地上。

  聲音平淡,字字如刀:

  「我家姑爺讓小的轉告姑娘。他如今已是相府之人,雲泥有別,還望姑娘自重,莫再糾纏,以免……自取其辱!」

  林婉晴看著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的玉佩。

  最後一絲念想,也斷了。

  原來十幾年的青梅竹馬,抵不過首輔千金的嫣然一笑。

  原來曾經的海誓山盟,抵不過眼前的榮華富貴。

  她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頭,盤纏早已用盡,連回家的路費都沒有。

  這繁華的京城,竟是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終於,她走到了護城河邊,望著冰冷的河水。

  她打開包裹,穿上了那件自己親手縫製的嫁衣。

  嫁衣很美,一如她曾經對未來的幻想。

  「這件嫁衣,真好看……可惜,你看不到了……」


  「黃泉路上,有它陪著,我也就不那麼冷了……」

  「安郎……」

  「你說過的,要用八抬大轎來娶我……」

  「你看,我穿著嫁衣來找你了……」

  說完,她縱身一躍,投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鮮紅的嫁衣在水中散開,如同一朵悽美的彼岸花,悄然綻放。

  ……

  記憶的畫面戛然而止。

  陸然甩了甩尾巴。

  這世間的痴男怨女,負心薄倖,總是換湯不換藥。

  書頁之上,金光大作,代表這個故事已得到了《人間律》的認可。

  他能以此為基礎,撰寫新的詭案了。

  沉吟片刻,他伸出爪子,緩緩「落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