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那根不屬於你的白髮
「方舟」計劃最終階段……激活。
歡迎回家……「零號」實驗體。
冰冷的系統提示，如同來自另一個維度的、不帶絲毫感情的宣判，在陳實那片早已如同被核彈洗地過的精神廢墟中，反覆迴蕩。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被硬生生撕成了兩半。一半，還停留在靜山療養院那場慘烈的、充滿了悲憫與救贖的戰鬥中；而另一半，則被這行冰冷的文字，無情地拽入了一個更深、更黑暗、充滿了未知與陰謀的深淵。
父母不是犧牲的英雄，而是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以自己為核心的恐怖實驗的主導者？
「零號實驗體」……這五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在他的自我認知之上，將他過去二十多年裡所有關於「陳實」這個身份的認知，燒得支離破碎。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間純白色的特級醫務室里躺了多久。時間失去了意義，世界褪去了顏色。
直到那扇冰冷的金屬門被無聲地推開。
白晴走了進來，依舊是那身一絲不苟的黑色職業裝，臉上依舊是那座萬年不化的冰山。但陳實在她那雙總是如同深潭般不起波瀾的眼眸深處，捕捉到了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那裡面，有疲憊，有決意，甚至還有一絲……他無法讀懂的、深深的悲哀。
「你醒了。」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冰冷，打破了病房的死寂。
白晴沒有提及任何關於「方舟」計劃的事，仿佛那行足以顛覆陳實整個世界的系統提示從未出現過。她只是將一份加密的電子文件，和一張通體漆黑的銀行卡，輕輕放在了他的床頭柜上。
「『書庫』閣下的命令。」白晴言簡意賅，「鑑於你在近期多起高危異常事件中的卓越貢獻，總部決定向你發放一次性獎金，三百萬。同時，即刻起，你將進入為期一個月的強制休整期。」
「強制？」陳實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對，強制。」白晴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個正在穩定閃爍著綠光的精神監測儀上，「你的精神穩定度雖然在『饋贈』下恢復到了安全線，但你的『存在基數』已經因為多次透支而瀕臨警戒值。最重要的是，『零號』……『信標』的甦醒，讓你成了一個移動的災難吸引器。我們需要時間進行評估，你也需要時間，適應你的新『身份』。」
她刻意模糊了「零號實驗體」這個稱呼，用「信標」代之。這既是一種保護，也是一種警告。
陳實瞬間明白了。
三百萬，不是獎金，是封口費，是「圈養」的經費。
強制休假，不是福利，是隔離，是軟禁。
他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時被犧牲的079號調度員，而是變成了一件被關在玻璃櫃裡的、無價的、卻又危險無比的「展品」。
「我明白了。」陳實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已經是三天後。
清晨七點整。
濱江市頂級公寓的智能管家正準備用柔和的合成語音喚醒它的主人，但陳實自己的生物鐘，已經先一步鳴響。
陽光像流動的金色蜜糖，透過那面巨大的弧形落地窗，一寸寸地漫過價值不菲的波斯手工地毯，最終輕柔地覆蓋在地板冰冷的天然大理石紋路上。這座城市的天際線，如同匍匐的巨獸，在他腳下緩緩甦醒。
陳實站在窗前，左手端著一杯用頂級藍山咖啡豆現磨的醇厚液體，右手無意識地插在絲質睡袍的口袋裡。三百萬獎金換來的新家，這座華麗的鍍金牢籠，大得有些空曠，也安靜得有些過分。
「錢難掙，屎難吃……」他低聲對自己念叨了一句，這句過去用來激勵自己忍受催收電話的粗俗咒語，如今卻變了味道，成了一種對這荒誕現實的、極致的自嘲。
他抿了一口咖啡，感受著那恰到半年薪的微苦和在舌尖綻放的濃郁香氣。這本該是完美的，是那種他過去背負三十萬網貸時，做夢都不敢想像的、屬於「上等人」的清晨。
然而，一股無法言喻的空虛，如同這過於寬敞的房間裡無聲流動的空氣，正悄無聲息地包裹著他。那份關於「零號實驗體」的真相，像一根看不見的毒刺，深深地扎在他的靈魂最深處，讓他所擁有的一切，都變得虛假而不真實。
他下意識地將手中的咖啡杯遞向身側，用一種習以為常的溫柔語氣，輕聲說：「你也嘗嘗，今天的豆子很香。」
白瓷杯在半空中懸停了整整三秒。
預想中那隻纖細白皙的手並未出現，溫熱的杯壁傳遞過來的，只有空氣冰冷的觸感。
陳實的動作猛地一僵，他緩緩地、一寸寸地轉過頭。
身邊，空無一人。
那股莫名的失落感，終於在此刻找到了宣洩的突破口，如同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感到一陣短暫的窒息。
他用力地搓了搓臉，試圖用這種熟悉的物理刺激來驅散那股不真實的錯亂感。他將這歸咎於連續高強度任務，以及「方舟」計劃被激活後，遺留的神經性後遺症。
「……下一個。」
他麻木地對自己低語，將那份突如其來的情緒波動強行壓下，然後一口喝完了杯中剩餘的咖啡。
團隊的強制休整期，對陳實而言，更像是一種甜蜜的煩惱。那些曾經與他並肩作戰、生死與共的女孩們，似乎商量好了一般，用各自獨特的方式，爭先恐後地填補著他生活中每一個可能的縫隙。
VR模擬戰訓練室里，充滿了合成的硝煙味。
趙紅纓跨坐在戰敗後倒地的陳實身上，將他死死壓在虛擬的、由數據構成的廢墟牆面上。她身上那混合著汗水與火藥氣息的灼熱呼吸，幾乎要噴在他的臉上。
「服不服？」她那雙永遠燃燒著火焰的眸子死死盯著他，聲音沙啞，充滿了征服欲。
「服，」陳實無奈地舉起雙手，「你槍法好，我認栽。」
「光認栽可不行，」趙紅纓的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她俯下身，滾燙的嘴唇幾乎要貼上他的耳廓，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下次再輸，『交杯酒』可就不是在靶場喝了，就在這兒，我把你灌趴下，然後……」
她沒有說完，只是發出一陣惡作劇得逞般的、肆無忌憚的笑聲，從他身上翻了下來，順手將他從地上拉起。
「走了，請本小姐喝一杯，慶祝你又一次被我打爆！」
深夜的公寓門鈴，總是在最不合時宜的時候響起。
林月見如同一個無聲的幽靈，靜靜地站在門外，一言不發地將一把她親手淬鍊的短刀遞了過來。刀身在走廊的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銀光，刀柄上還殘留著她身體的溫度，觸手微涼。
當陳實伸手去接時，她冰涼的指尖在他溫熱的手心一觸即分，留下一種針刺般的、微弱的酥麻觸感。
「給我的？」陳實有些意外。
林月見只是惜字如金地點了點頭，那雙冰冷的眸子有了些許波動：「它能斬斷『規則』，也能……保護你。」
說完，她便轉身離去，毫不拖泥帶水，仿佛只是來送一件微不足道的快遞。陳實握著那把短刀，卻感覺手中沉甸甸的，不僅是刀的重量，還有那份無言的守護。
蘇小小的方式則更為霸道，也更符合她賽博魔女的身份。
某個下午，陳實的家庭安防系統突然發出一連串最高級別的警報，紅光爆閃，刺耳的蜂鳴幾乎要震碎玻璃。但隨即，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緊接著，牆壁上的總控屏幕上，那個代表著最高管理員權限的頭像，變成了一個扎著雙馬尾、正得意地對他眨著眼睛的Q版動態卡通形象。
屏幕下方，一行翠綠色的系統提示符緩緩浮現。
【提示：本資產最高權限維護員已上線。 P.S.隊長哥哥，你的防火牆太弱啦，以後你的安全，由小小來守護~ mua~】
陳實哭笑不得地看著那個不斷對他拋著飛吻的卡通頭像，享受著這份幾乎要溢出來的、令人頭疼的關懷。但一個模糊的念頭，總是在他腦海最深處無聲地縈繞。
如果『她』……也能看到這一切，那該多好。
晚上，當他洗漱完畢，準備休息時，隨手脫下的外套搭在了衣架上。
就在這時，一根極細、極長的銀白色髮絲，從他的右肩上悄然飄落，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微不可見的弧線，輕盈地落在了深色的地毯上。
陳實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根頭髮，顯然不屬於任何人。趙紅纓的短髮是火焰般的紅色，蘇小小是俏皮的黑色雙馬尾。林月見的頭髮雖然也是銀色，但因為常年被高維能量侵染，發質偏硬，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絕不會如此柔順。
而眼前這根髮絲，卻無比柔順，甚至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半透明的、如月光般的質感。
他鬼使神差地彎下腰，用指尖捻起了那根髮絲。
一絲詭異而遙遠的熟悉感，如同微弱的電流，從他指尖竄入心臟。他將髮絲舉到燈下仔細端詳，最終還是用力地搓了搓臉，將其歸咎於「方舟計劃」被激活後，自身出現的未知生理變化。
或許，這只是某個被塵封的基因片段，無意中顯現的物理痕跡。
他這樣告訴自己，然後將髮絲扔進了垃圾桶。
第二天，在與白晴的例行視頻匯報中，兩人正在復盤一次極其兇險的戰術抉擇。全息戰術板上，密密麻麻的數據流如同瀑布般刷新，一個代表著致命陷阱的紅點，在複雜的結構圖中標註得異常刺眼。
那是一次足以讓整個小隊團滅的陷阱，但在他當時匪夷所思的指揮下，卻以零傷亡的代價完美破解。
白晴冰冷的目光在戰術板上移動，似乎想從那複雜的數據流中，找出陳實那近乎「預言」的指揮邏輯。
「這裡的決策，你的依據是什麼？」她指著一個關鍵的節點，聲音平直，不帶任何感情。
陳實盯著那個紅點，幾乎沒有經過大腦思考，便脫口而出。
「放心，『靈汐』和我……我們能解決。」
話音未落，他自己和屏幕那頭的白晴都愣住了。
辦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靈汐？
靈汐是誰？
這個名字仿佛不是他說出來的，而是天生就存在於他的記憶里，與他的靈魂緊密相連，溫柔而又強大，充滿了令人安心的力量。
白晴那雙永遠波瀾不驚的、如同深淵般幽暗的眸子，在那一瞬間，掀起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卻足以凍結一切的漣漪。
她沒有追問。
她只是不動聲色地，用一種審視未知異常的、極度危險的眼神，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陳實。然後，她緩緩地在自己的私人終端上，輸入了一個查詢指令。
那個指令，不是「靈汐」。
深夜，陳實再次從夢中驚醒。
他又看到了。
那個只存在於眼角餘光里的、一閃而過的白色身影。
這一次，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用「精神疲勞」來麻痹自己。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或者說，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渴望，攫住了他。
他猛地回頭！
那身影沒有像往常一樣消失。
它化作了一個穿著素白長裙、面容模糊不清的溫柔女性輪廓，就那樣靜靜地、靜靜地站在他的床前。她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用一雙模糊卻充滿了愛意的「眼睛」看著他。
然後，她緩緩伸出纖細、近乎半透明的手，輕輕地、為他撫平了睡衣衣領上的一絲褶皺。
這個動作，溫柔得不似人間之物。
一股混雜著愛戀、思念、以及失而復得的狂喜的情感洪流，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陳實所有名為「理智」的防線。
他失神地站在原地，直到那個身影緩緩變淡，最終消失在房間的陰影里。
他用力地搓著臉，試圖讓自己相信，這依舊只是一場前所未有地清晰的幻覺。
但是，他睡衣衣領上殘留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屬於任何已知香水的清冷氣息，卻在無聲地宣告著她的「真實」。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看不見的角度，那個女人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絲冰冷而又滿足的微笑。
公寓的陰影深處，那個沉寂在他靈魂最底層的【深淵種子】，正散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對於「同類」的、近乎飢餓的渴望氣息。
歡迎回家……「零號」實驗體。
冰冷的系統提示，如同來自另一個維度的、不帶絲毫感情的宣判，在陳實那片早已如同被核彈洗地過的精神廢墟中，反覆迴蕩。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被硬生生撕成了兩半。一半，還停留在靜山療養院那場慘烈的、充滿了悲憫與救贖的戰鬥中；而另一半，則被這行冰冷的文字，無情地拽入了一個更深、更黑暗、充滿了未知與陰謀的深淵。
父母不是犧牲的英雄，而是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以自己為核心的恐怖實驗的主導者？
「零號實驗體」……這五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在他的自我認知之上，將他過去二十多年裡所有關於「陳實」這個身份的認知，燒得支離破碎。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間純白色的特級醫務室里躺了多久。時間失去了意義，世界褪去了顏色。
直到那扇冰冷的金屬門被無聲地推開。
白晴走了進來，依舊是那身一絲不苟的黑色職業裝，臉上依舊是那座萬年不化的冰山。但陳實在她那雙總是如同深潭般不起波瀾的眼眸深處，捕捉到了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那裡面，有疲憊，有決意，甚至還有一絲……他無法讀懂的、深深的悲哀。
「你醒了。」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冰冷，打破了病房的死寂。
白晴沒有提及任何關於「方舟」計劃的事，仿佛那行足以顛覆陳實整個世界的系統提示從未出現過。她只是將一份加密的電子文件，和一張通體漆黑的銀行卡，輕輕放在了他的床頭柜上。
「『書庫』閣下的命令。」白晴言簡意賅，「鑑於你在近期多起高危異常事件中的卓越貢獻，總部決定向你發放一次性獎金，三百萬。同時，即刻起，你將進入為期一個月的強制休整期。」
「強制？」陳實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對，強制。」白晴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個正在穩定閃爍著綠光的精神監測儀上，「你的精神穩定度雖然在『饋贈』下恢復到了安全線，但你的『存在基數』已經因為多次透支而瀕臨警戒值。最重要的是，『零號』……『信標』的甦醒，讓你成了一個移動的災難吸引器。我們需要時間進行評估，你也需要時間，適應你的新『身份』。」
她刻意模糊了「零號實驗體」這個稱呼，用「信標」代之。這既是一種保護，也是一種警告。
陳實瞬間明白了。
三百萬，不是獎金，是封口費，是「圈養」的經費。
強制休假，不是福利，是隔離，是軟禁。
他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時被犧牲的079號調度員，而是變成了一件被關在玻璃櫃裡的、無價的、卻又危險無比的「展品」。
「我明白了。」陳實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已經是三天後。
清晨七點整。
濱江市頂級公寓的智能管家正準備用柔和的合成語音喚醒它的主人，但陳實自己的生物鐘，已經先一步鳴響。
陽光像流動的金色蜜糖，透過那面巨大的弧形落地窗，一寸寸地漫過價值不菲的波斯手工地毯，最終輕柔地覆蓋在地板冰冷的天然大理石紋路上。這座城市的天際線，如同匍匐的巨獸，在他腳下緩緩甦醒。
陳實站在窗前，左手端著一杯用頂級藍山咖啡豆現磨的醇厚液體，右手無意識地插在絲質睡袍的口袋裡。三百萬獎金換來的新家，這座華麗的鍍金牢籠，大得有些空曠，也安靜得有些過分。
「錢難掙，屎難吃……」他低聲對自己念叨了一句，這句過去用來激勵自己忍受催收電話的粗俗咒語，如今卻變了味道，成了一種對這荒誕現實的、極致的自嘲。
他抿了一口咖啡，感受著那恰到半年薪的微苦和在舌尖綻放的濃郁香氣。這本該是完美的，是那種他過去背負三十萬網貸時，做夢都不敢想像的、屬於「上等人」的清晨。
然而，一股無法言喻的空虛，如同這過於寬敞的房間裡無聲流動的空氣，正悄無聲息地包裹著他。那份關於「零號實驗體」的真相，像一根看不見的毒刺，深深地扎在他的靈魂最深處，讓他所擁有的一切，都變得虛假而不真實。
他下意識地將手中的咖啡杯遞向身側，用一種習以為常的溫柔語氣，輕聲說：「你也嘗嘗，今天的豆子很香。」
白瓷杯在半空中懸停了整整三秒。
預想中那隻纖細白皙的手並未出現，溫熱的杯壁傳遞過來的，只有空氣冰冷的觸感。
陳實的動作猛地一僵，他緩緩地、一寸寸地轉過頭。
身邊，空無一人。
那股莫名的失落感，終於在此刻找到了宣洩的突破口，如同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感到一陣短暫的窒息。
他用力地搓了搓臉，試圖用這種熟悉的物理刺激來驅散那股不真實的錯亂感。他將這歸咎於連續高強度任務，以及「方舟」計劃被激活後，遺留的神經性後遺症。
「……下一個。」
他麻木地對自己低語，將那份突如其來的情緒波動強行壓下，然後一口喝完了杯中剩餘的咖啡。
團隊的強制休整期，對陳實而言，更像是一種甜蜜的煩惱。那些曾經與他並肩作戰、生死與共的女孩們，似乎商量好了一般，用各自獨特的方式，爭先恐後地填補著他生活中每一個可能的縫隙。
VR模擬戰訓練室里，充滿了合成的硝煙味。
趙紅纓跨坐在戰敗後倒地的陳實身上，將他死死壓在虛擬的、由數據構成的廢墟牆面上。她身上那混合著汗水與火藥氣息的灼熱呼吸，幾乎要噴在他的臉上。
「服不服？」她那雙永遠燃燒著火焰的眸子死死盯著他，聲音沙啞，充滿了征服欲。
「服，」陳實無奈地舉起雙手，「你槍法好，我認栽。」
「光認栽可不行，」趙紅纓的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她俯下身，滾燙的嘴唇幾乎要貼上他的耳廓，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下次再輸，『交杯酒』可就不是在靶場喝了，就在這兒，我把你灌趴下，然後……」
她沒有說完，只是發出一陣惡作劇得逞般的、肆無忌憚的笑聲，從他身上翻了下來，順手將他從地上拉起。
「走了，請本小姐喝一杯，慶祝你又一次被我打爆！」
深夜的公寓門鈴，總是在最不合時宜的時候響起。
林月見如同一個無聲的幽靈，靜靜地站在門外，一言不發地將一把她親手淬鍊的短刀遞了過來。刀身在走廊的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銀光，刀柄上還殘留著她身體的溫度，觸手微涼。
當陳實伸手去接時，她冰涼的指尖在他溫熱的手心一觸即分，留下一種針刺般的、微弱的酥麻觸感。
「給我的？」陳實有些意外。
林月見只是惜字如金地點了點頭，那雙冰冷的眸子有了些許波動：「它能斬斷『規則』，也能……保護你。」
說完，她便轉身離去，毫不拖泥帶水，仿佛只是來送一件微不足道的快遞。陳實握著那把短刀，卻感覺手中沉甸甸的，不僅是刀的重量，還有那份無言的守護。
蘇小小的方式則更為霸道，也更符合她賽博魔女的身份。
某個下午，陳實的家庭安防系統突然發出一連串最高級別的警報，紅光爆閃，刺耳的蜂鳴幾乎要震碎玻璃。但隨即，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緊接著，牆壁上的總控屏幕上，那個代表著最高管理員權限的頭像，變成了一個扎著雙馬尾、正得意地對他眨著眼睛的Q版動態卡通形象。
屏幕下方，一行翠綠色的系統提示符緩緩浮現。
【提示：本資產最高權限維護員已上線。 P.S.隊長哥哥，你的防火牆太弱啦，以後你的安全，由小小來守護~ mua~】
陳實哭笑不得地看著那個不斷對他拋著飛吻的卡通頭像，享受著這份幾乎要溢出來的、令人頭疼的關懷。但一個模糊的念頭，總是在他腦海最深處無聲地縈繞。
如果『她』……也能看到這一切，那該多好。
晚上，當他洗漱完畢，準備休息時，隨手脫下的外套搭在了衣架上。
就在這時，一根極細、極長的銀白色髮絲，從他的右肩上悄然飄落，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微不可見的弧線，輕盈地落在了深色的地毯上。
陳實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根頭髮，顯然不屬於任何人。趙紅纓的短髮是火焰般的紅色，蘇小小是俏皮的黑色雙馬尾。林月見的頭髮雖然也是銀色，但因為常年被高維能量侵染，發質偏硬，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絕不會如此柔順。
而眼前這根髮絲，卻無比柔順，甚至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半透明的、如月光般的質感。
他鬼使神差地彎下腰，用指尖捻起了那根髮絲。
一絲詭異而遙遠的熟悉感，如同微弱的電流，從他指尖竄入心臟。他將髮絲舉到燈下仔細端詳，最終還是用力地搓了搓臉，將其歸咎於「方舟計劃」被激活後，自身出現的未知生理變化。
或許，這只是某個被塵封的基因片段，無意中顯現的物理痕跡。
他這樣告訴自己，然後將髮絲扔進了垃圾桶。
第二天，在與白晴的例行視頻匯報中，兩人正在復盤一次極其兇險的戰術抉擇。全息戰術板上，密密麻麻的數據流如同瀑布般刷新，一個代表著致命陷阱的紅點，在複雜的結構圖中標註得異常刺眼。
那是一次足以讓整個小隊團滅的陷阱，但在他當時匪夷所思的指揮下，卻以零傷亡的代價完美破解。
白晴冰冷的目光在戰術板上移動，似乎想從那複雜的數據流中，找出陳實那近乎「預言」的指揮邏輯。
「這裡的決策，你的依據是什麼？」她指著一個關鍵的節點，聲音平直，不帶任何感情。
陳實盯著那個紅點，幾乎沒有經過大腦思考，便脫口而出。
「放心，『靈汐』和我……我們能解決。」
話音未落，他自己和屏幕那頭的白晴都愣住了。
辦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靈汐？
靈汐是誰？
這個名字仿佛不是他說出來的，而是天生就存在於他的記憶里，與他的靈魂緊密相連，溫柔而又強大，充滿了令人安心的力量。
白晴那雙永遠波瀾不驚的、如同深淵般幽暗的眸子，在那一瞬間，掀起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卻足以凍結一切的漣漪。
她沒有追問。
她只是不動聲色地，用一種審視未知異常的、極度危險的眼神，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陳實。然後，她緩緩地在自己的私人終端上，輸入了一個查詢指令。
那個指令，不是「靈汐」。
深夜，陳實再次從夢中驚醒。
他又看到了。
那個只存在於眼角餘光里的、一閃而過的白色身影。
這一次，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用「精神疲勞」來麻痹自己。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或者說，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渴望，攫住了他。
他猛地回頭！
那身影沒有像往常一樣消失。
它化作了一個穿著素白長裙、面容模糊不清的溫柔女性輪廓，就那樣靜靜地、靜靜地站在他的床前。她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用一雙模糊卻充滿了愛意的「眼睛」看著他。
然後，她緩緩伸出纖細、近乎半透明的手，輕輕地、為他撫平了睡衣衣領上的一絲褶皺。
這個動作，溫柔得不似人間之物。
一股混雜著愛戀、思念、以及失而復得的狂喜的情感洪流，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陳實所有名為「理智」的防線。
他失神地站在原地，直到那個身影緩緩變淡，最終消失在房間的陰影里。
他用力地搓著臉，試圖讓自己相信，這依舊只是一場前所未有地清晰的幻覺。
但是，他睡衣衣領上殘留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屬於任何已知香水的清冷氣息，卻在無聲地宣告著她的「真實」。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看不見的角度，那個女人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絲冰冷而又滿足的微笑。
公寓的陰影深處，那個沉寂在他靈魂最底層的【深淵種子】，正散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對於「同類」的、近乎飢餓的渴望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