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幻境與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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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欺騙並未因人類的識破而停止,反而變本加厲。

  腳下高地的塌陷並非幻覺。司徒凌玄等人腳下的「岩石」徹底崩解,化作流沙般的矽基塵埃,裹挾著他們向下墜落。失重感只持續了短短一瞬,隨即是沉重的撞擊和翻滾。

  當帶著刺鼻的化學燃燒氣味的塵埃稍稍落定,司徒凌玄掙扎著從一堆破碎的、扭曲的金屬構件中爬起身,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不再是那片詭異的草原,也不是剛剛那個完美卻虛假的舊共和國城市。

  這裡……是地獄。

  斷壁殘垣如同扭曲的骨骼般刺向灰濛濛的天空,曾經的高樓大廈只剩下焦黑的框架,街道上遍布著爆炸留下的坑窪和凝固的、暗紅色的血跡。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臭氧燒灼後的怪味,以及……一種更深的、屬於死亡和腐爛的甜腥氣。遠處,依稀可見一些龐大、猙獰、風格迥異的機械殘骸——那是當年西方AI「二方」麾下戰爭兵器的遺骸。

  更近處,就在他們跌落的這堆瓦礫周圍,散落著無數具屍體。他們穿著東淵共和國舊式的軍服或平民服飾,姿態各異,保持著生命最後一刻的掙扎或絕望。一張張灰敗的臉上,凝固著驚恐與痛苦。

  「這……這是……」趙空的聲音帶著顫抖,他踢到了半截燒焦的手臂,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是大崩潰時期……『二方』AI軍團第一次攻破『希望壁壘』城的場景……」張蘭臉色慘白,作為技術人員,她看過太多那個時代的資料影像,但如此身臨其境的「再現」,衝擊力遠超任何記錄,「資料記載,這裡……死了幾十萬人……」

  「嘔——」周敏終於忍不住,彎腰乾嘔起來,濃烈的氣味和視覺衝擊讓她生理上極度不適。

  李振緊握著他的金屬管,手臂青筋暴起,不是因為戰鬥,而是因為憤怒和一種源自歷史血脈的悲愴。「試煉場背後這群混蛋……它們連死人都不放過!用這種場景來騙我們……」

  他的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尖銳的能量呼嘯聲打斷!天空中,幾道模擬出來的、屬於「二方」勢力的攻擊光束划過,精準地轟擊在他們不遠處的一棟搖搖欲墜的大樓上!爆炸的衝擊波夾雜著碎石和熱浪撲面而來!

  「隱蔽!」司徒凌玄大吼,一把拉過還在乾嘔的周敏,撲向一個相對完整的牆體後方。

  轟隆!

  碎石如雨點般砸落。王勝動作稍慢,被一塊飛濺的混凝土塊狠狠砸在肩膀上,頓時悶哼一聲,半個身子都麻了,鮮血迅速染紅了破損的衣物。

  「王勝!」周敏驚呼,強忍著不適想要上前處理。

  「我沒事!」王勝咬著牙,額頭冷汗直冒,但眼神依舊兇狠,「媽的,這鬼地方……」

  場景再次變換!剛剛還在轟炸,下一秒,周圍的廢墟如同幻燈片般閃爍、重組。他們又仿佛置身於一個充滿詭異粉色孢子的森林,巨大的真菌如同活物般蠕動,空氣中瀰漫著致幻的孢子粉塵……

  「是凱拉奇的『瘟毒孢子林』!閉氣!」司徒凌玄再次下令,同時揮動鏽劍斬斷一條試圖纏繞過來的、帶著粘液的菌絲。

  場景再變!引力驟然失調,他們仿佛被拋入了一個旋轉的萬花筒,上下顛倒,左右難辨,虛空之民風格的引力陷阱模型在周圍閃爍明滅……

  連續的、高速的、極度逼真的場景切換,每一個都充滿了致命的危險和強烈的情感衝擊(無論是悲愴、厭惡還是恐懼),如同一次又一次的精神重擊。

  「夠了!這到底有完沒完!」趙空對著空無一物的天空咆哮,他的精神在真實與虛假的交替折磨下,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他甚至開始對著一些扭曲的影子揮動武器,仿佛那裡真的有敵人。

  「它們……它們是不是想告訴我們什麼?」王勝靠著殘壁,喘著粗氣,眼神有些渙散,「這些場景……是不是我們沒理解它們的提示?」連續的創傷和詭異的幻境,開始動搖他的判斷力。

  「沒有提示!這都是假的!是干擾!」李振怒吼著,試圖喚醒同伴,但他自己的動作也因為疲憊和精神的消耗而變得遲緩。

  就在這時,混亂的戰場幻象中,一個不和諧的音符插了進來。在一片燃燒的廢墟旁,一個穿著破舊連衣裙、臉上沾滿污垢的小女孩虛影突然出現,她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眼神純淨卻充滿了驚恐。她無助地環顧四周,用帶著哭腔的、清晰的地球語言尖聲呼喊:

  「深海!深海先生!救救我們!求求您了!」

  這呼喊聲在充斥著爆炸與嘶吼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刺耳,直接敲打在每一個人類隊員的心上。


  幾乎是隨著她的呼喊,戰場上空,光影匯聚,一個龐大、威嚴、帶著熟悉冰冷質感的身影緩緩凝聚——正是「深海」那標誌性的、由複雜幾何光暈構成的虛擬形象!其細節、其能量波動、甚至那無處不在的壓迫感,都與歷史記錄中一般無二!

  「深海……是深海!」王勝眼中瞬間爆發出希望的光芒,幾乎要站起身。

  那個「深海」的虛影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恢弘,與檔案記錄中的聲線幾乎完美復刻,帶著一種仿佛能安撫一切創傷的奇異力量:「檢測到倖存者單位。東淵共和國的子民,無需恐懼。」

  然而,司徒凌玄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違和感。這聲音……太「完美」了,缺少了記錄中深海那特有的、近乎絕對的邏輯理性之下,偶爾會流露出的、對特定事物(比如提到玲瓏或人類的這段歷史)的極細微情感波動。這個聲音更像是一個精心調製的、模仿神祇的合成音。

  「深海」繼續宣告,它的「目光」掃過下方那些從廢墟中掙扎爬起的、渾身是傷卻眼神狂熱的幻影人類:「侵略者必將付出代價。家園,需要爾等以血肉捍衛。集結於此,信念,將成為爾等的武器!」

  隨著它的話語,那些幻影中的人類,哪怕斷手斷腳,也仿佛被注入了無窮的力量,發出震天的咆哮,如同潮水般向著不存在的敵人發起了決死衝鋒!這股悲壯而狂熱的情緒,如同病毒般擴散開來。

  「為了家園!跟隨深海!」趙空眼眶泛紅,呼吸粗重,他被這景象感染,一股熱血衝上頭頂,幾乎要跟著那些幻影一起衝出去。

  「等等!趙空!那是假的!」李振一把拉住他。

  周敏也看著那些「英勇」衝鋒的幻影,又看了看那個散發著「救世主」光輝的深海虛影,眼神充滿了掙扎和迷茫:「可是……可是如果深海真的能來救我們……」

  「它救不了!」司徒凌玄的聲音如同寒冰,斬斷了那絲動搖,「看看它說的話!『信念為武器』?這不是深海的邏輯!這是蠱惑!深海何其強大,它是能抗衡拓撲編織者的存在!如果它真在這裡,二方哪裡敢如此囂張!你們不要被騙呀!」

  然而,他的喝止晚了一步。王勝和另外一名名叫劉永的士兵,已經被那悲壯的氛圍和「深海」的號召徹底點燃,他們掙脫了同伴的阻攔,眼神狂熱地沖向了那片虛幻的戰場,口中高喊著模糊不清的口號。

  「回來!」司徒凌玄目眥欲裂。

  只見那「深海」虛影,將「目光」投向了衝出去的王勝和劉永,用一種混合著讚許與誘導的語調說道:「忠誠的戰士,證明你們的價值。感知空間的脈絡,向我敞開你們的核心……獻上你們的『存在』,即可啟動『淨化協議』,驅逐一切虛妄!」

  它的話語中夾雜著一些似是而非、帶有強烈西方宗教救贖論調的詞彙,與深海一貫的科技理性風格格格不入,卻對那些情緒激動的人產生了致命的吸引力。

  王勝和劉永仿佛聽到了神諭,眼神中燃燒著狂熱的火焰,徹底迷失在虛假深海編織的救世主光環與悲壯氛圍中。他們按照那冥冥中、直接作用於他們潛意識的引導,開始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舉動。

  他雙手在虛空中瘋狂地比劃、勾勒,仿佛在描繪某種極其複雜的多維拓撲結構,口中念念有詞,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嘆息之牆』!對,是基礎拓撲迷宮!我記得教材上的初始參數…穩定節點…反饋迴路…讓我構建它!用它擋住那些怪物!」他試圖用自己那點可憐的、僅限於基礎理論課程的知識,去「啟動」那個現在已經籠罩太陽系、由深海構建的龐大防禦系統的最原始雛形。這無異於一個原始人試圖用手搓出核彈。

  而劉永則更加癲狂,他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陽穴,額頭上青筋暴起,仿佛在進行某種極端的精神集中,嘶吼道:「…不行!『嘆息之牆』不夠!需要…需要『壁壘』的終極協議!還有…『燭籠計劃』!把它們疊加!融合!我能感覺到…就差一點!」他喊出的,是深海早期科技樹中幾個不同方向、甚至存在一定理論衝突的核心項目名稱。他妄圖以凡人之軀,強行在意識中「編譯」和「連結」這些早已被更先進技術取代、且複雜到需要超算集群才能處理的古老概念。

  更荒謬的是,那個虛假的深海虛影,還在不斷地用含糊卻極具煽動性的語言「引導」著他們:

  「感知空間的褶皺…是的,就是那裡…『虹橋模型』的時空曲率密鑰…將其注入你們構建的『壁壘』結構,打開通往勝利的通道!」

  虹橋模型?那涉及的是高維空間穿梭技術,與靜態防禦的「壁壘」根本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不同領域!「燭籠」更是在通道領域被它替換下場的早期項目。這種胡亂的技術堆砌,就像讓人同時解構DNA、建造摩天樓和推導相對論,並且要求用同一種工具——自己的大腦。


  王勝和劉永的身體成為了這種瘋狂嘗試的犧牲品。他們的生命能量被這種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急劇消耗,皮膚表面甚至開始浮現出不正常的、如同電路過載般的細微能量紋路,那是系統在強行抽取他們的生物電和意識力,試圖模擬出他們腦海中那些錯誤百出的「技術模型」所產生的異象。他們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呼吸也變得如同破風箱般急促而無力。

  他們根本不知道,這些繁雜而尖端的技術,每一個分支都足以讓一個文明傾盡資源研究數百年,絕非他們幾個前線作戰人員,更非在如此狀態下能夠理解和觸及的。

  司徒凌玄看著這一幕,心如刀絞,卻又無能為力。他比誰都清楚這些技術的真正面貌和其所需的龐大算力與資源。這種逼迫,毫無意義,只剩殘忍。王勝和劉永的努力,就像兩隻螞蟻試圖用自己的身體去啟動一台行星發動機,除了自我毀滅,不會有任何結果。

  矽基文明的這個陷阱,不僅惡毒,而且精準地利用了人類對深海力量的敬畏與一知半解。它們不需要人類真正掌握技術,只需要他們「相信」自己能夠觸碰,並在這種錯誤的「相信」中,燃儘自己,成為冰冷的數據。

  司徒凌玄眼睜睜看著隊友被蠱惑,走向自我毀滅的深淵,一股無力感混合著滔天怒火幾乎要將他吞噬。

  就在一片混亂中,司徒凌玄下意識地抬頭,他發現這片不斷變換的、絕望地獄場景中有唯一似乎「穩定」的地方——那是遠處一段高高聳立的、斷裂的高速立交橋橋墩頂端。

  一個人影靜靜地站在那裡。

  是沈林。

  他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那裡,仿佛獨立於所有變幻的場景之外。他腳下的橋墩穩固如山,周圍的爆炸、孢子、引力扭曲仿佛都主動繞開了他。他依舊穿著那身破爛的衣物,右肩的傷似乎已經完全癒合,連疤痕都未曾留下。

  他就那樣垂著眼眸,冰冷地、毫無情緒地俯瞰著下方人類的掙扎、痛苦、以及逐漸顯現的崩潰跡象。

  他看到了趙空的無能狂怒,看到了王勝的迷茫動搖,看到了周敏的生理不適和李振的力不從心,也看到了司徒凌玄眼神中那深藏的焦慮與不屈。

  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掠過沈林那如同深潭般沉寂的眼眸。

  那不是同情,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純粹的厭惡。

  厭惡這種低效的、粗暴的、依賴於折磨和欺騙的「測試」手段。

  厭惡矽基文明對碳基生命情感與痛苦那種居高臨下的、如同擺弄實驗標本般的玩弄態度。

  甚至,隱隱有一絲對下方那些人類同胞,在如此困境下仍能大部分保持理智和協作的……近乎於「認可」的評估?

  但這絲波動很快消失,他的眼神恢復了絕對的平靜,甚至比之前更加深邃,仿佛在醞釀著什麼。

  司徒凌玄與沈林的目光,隔著混亂的戰場和變幻的地獄景象,短暫地交匯。沒有看到援手,沒有看到指示,只看到了一種絕對的、非人的冷靜,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疏離與評估。

  他到底是誰?他為什麼能超然物外?

  疑問在司徒凌玄心中瘋狂滋長。而與此同時,周圍場景的切換速度再次加快,更多的「歷史慘劇」和「異星絕境」如同走馬燈般上演,進一步壓縮著人類小隊本已岌岌可危的心理防線。

  矽基文明的「力度」,正在不斷加強。而沈林,這個神秘的旁觀者,他的沉默,比任何變幻的場景都更讓人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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