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亡命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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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曆2030年3月10日,七星城

  忽然下起的冷雨,如同蒼天垂落的淚,鞭打著七星城濕漉漉的街道。後半夜的霓虹在雨幕中暈染成模糊的光團,警笛聲由遠及近,又呼嘯著奔向錯誤的遠方。兩條渾身濕透、沾滿泥濘的身影,在狹窄的後巷陰影中亡命奔逃。他們是代號「毒針」的時空訪客,成員有「黑鐵」與「牛犢子」,是來自五百年後「方尖碑」組織的刺殺小隊成員。幾小時前,針對目標「玲瓏」的第一次刺殺行動失敗,為了不暴露目標他們趕緊轉移。

  「這邊!快!」黑鐵的聲音壓低,牛犢子緊隨其後,這個在第二星球礦坑裡錘鍊出的壯漢,此刻在這爬坡上坎的城市裡竄逃也氣喘如牛,精疲力竭。

  數小時後,他們已經不知道逃到何處,四周圍荒無人煙,飢餓和寒冷偷偷來襲。他們需要一個更為暖和、地方,一個能暫時避開追捕、喘口氣的洞穴。遠處一棟低矮、陰沉的建築吸引了他們的注意。門口掛著一個褪色的牌子:「靜安生命關懷中心」。沒有燈光,只有門口一盞昏黃的路燈在雨中搖曳,投下慘澹的光暈。殯儀館。在第二星球,處理逝者是高度自動化且冰冷高效的流程,他們從未見過如此簡陋、充滿原始死亡氣息的場所。但此刻,這代表著「安靜」和「無人打擾」。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無需言語。他們繞到建築後方,撬開一扇鏽跡斑斑的側窗,敏捷地翻了進去。濃烈的消毒水和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蠟與腐敗的氣息撲面而來。裡面一片漆黑,只有遠處某個房間隱約透出微光。他們摸索著,推開一扇虛掩的門,寒氣瞬間包裹全身。停屍間。

  冰冷的金屬停屍台在黑暗中泛著幽光。空氣中瀰漫著刺骨的寒意和福馬林的味道。兩人緊繃的神經在極度的疲憊和這死寂的環境中,竟奇異地鬆弛了一絲。他們背靠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準備熬過這個噩夢般的夜晚。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和鑰匙開鎖的聲音。兩人瞬間驚醒,肌肉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門開了,燈光亮起。兩個穿著深藍色工作服、睡眼惺忪的男人走了進來,推著一輛空著的擔架車,嘴裡抱怨著值夜班的倒霉和剛送來的一批「活兒」。

  「嘖,又是車禍,聽說一家三口就剩個老太太了,真慘…」

  「趕緊弄完收工,困死了…嗯?老王,這倆…新送來的?怎麼沒登記就放這兒了?」

  其中一個工作人員注意到了蜷縮在牆角陰影里的黑鐵和牛犢子。昏暗的燈光下,兩人滿身泥污血漬,一動不動,氣息微弱,確實像兩具剛送來的、還沒來得及處理的屍體。

  「誰知道呢,可能家屬太急直接放這兒了?看著像流浪漢,估計沒人管…抬上去吧,反正空位多。」被稱作老王的男人不耐煩地揮揮手。

  兩人毫無防備地走近,彎腰,伸手試圖去抬「黑鐵」的「屍體」。

  就在他們手指觸碰到冰冷衣料的瞬間,黑鐵和牛犢子動了!動作快如鬼魅,帶著絕望求生的狠厲!沒有槍械,沒有高科技武器,只有最原始、最致命的格鬥技巧和礦坑裡磨礪出的恐怖力量!鎖喉、擰頸、重拳轟擊太陽穴…骨頭碎裂的悶響在冰冷的停屍間裡格外清晰。兩個工作人員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完整的驚呼,就軟綿綿地倒在了地上,眼睛兀自圓睜著,殘留著驚愕與對夜班結束的期待。

  濃重的血腥味瞬間蓋過了消毒水。黑鐵和牛犢子劇烈喘息著,看著地上的屍體,眼中沒有憐憫,只有冰冷的決絕。任務失敗,身份暴露,他們已經沒有退路。就在這時,黑鐵的目光掃過其中一具工作人員屍體旁散落的物品——一個半開的錢包。他迅速蹲下翻找,手指觸碰到幾張硬質的卡片。

  身份證——他們猜測這應該是某種個人身份憑證。

  他拿起一張,借著昏暗的燈光看去。照片上的男人,身形、臉型輪廓,竟與他自己有六七分相似!他又看向另一具屍體旁的證件,另一個工作人員的照片,竟也與牛犢子有幾分相像!這簡直是絕境中天賜的「禮物」!

  「快!換上他們的衣服!拿走證件!」黑鐵低吼,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幾分鐘後,兩個穿著不合身深藍工作服、帶著濃重血腥氣的「殯儀館員工」,低著頭,推著那輛空擔架車,堂而皇之地從殯儀館正門走了出去,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和未停的雨幕中。擔架車上,蓋著白布,下面藏著他們原本沾滿泥濘血污的衣物和武器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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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擁有了「合法」身份:王建國/黑鐵,李強/牛犢子,並不意味著安全。他們像驚弓之鳥,不敢乘坐任何需要實名認證的交通工具,只能沿著國道、省道,徒步或偷偷爬乘運貨的卡車,向遠離七星城的內陸省份逃亡。


  飢餓和生存的本能驅使他們一次次鋌而走險。在偏僻的國道加油站,他們用搶來的現金購買食物時,被一個眼神警惕的店員多看了幾眼身份證。當晚,那個店員被發現死在值班室,錢包和抽屜里的現金不翼而飛,一同消失的還有店員那張嶄新的身份證,照片上的年輕人和黑鐵毫無相似之處,但身份證本身是「乾淨」的。

  在一個破敗的鄉鎮長途車站,一個獨自等車、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農民成了目標。牛犢子假裝問路接近,黑鐵從背後捂住口鼻…農民身上帶著準備進城看病的積蓄和身份證,照片同樣不似,但地址偏遠。身份證,成了他們不斷更換的「皮」。

  每一次搶奪,都意味著一條無辜生命的逝去。每一次使用新的身份證,都像是在累積一層新的詛咒。他們如同行走的瘟疫,在逃亡路上留下斑斑血跡和破碎的家庭。最初的「王建國」、「李強」身份早已被拋棄,他們成了身份證上的「張富貴」、「趙有田」…名字不斷變換,但手上沾染的血腥卻越來越濃重,靈魂在持續的殺戮中變得麻木而空洞。

  最終,他們逃到了一個地圖上幾乎找不到名字的偏遠礦區。巨大的露天礦坑如同大地的傷疤,黑黢黢的礦洞則像通往地獄的入口。這裡管理混亂,充斥著被生活所迫的底層勞工和三教九流。對於兩個只想徹底消失、獲取新身份的人來說,這裡是完美的藏身所。

  「黑鐵」此刻是「劉石頭」,「牛犢子」此刻是「王鐵柱」。他倆憑藉偽造的身份證和一身力氣,成了礦洞深處最沉默、也最賣力的礦工。沉重的礦石壓彎了他們的腰背,黑色的煤塵滲入皮膚紋理,嗆人的粉塵灼燒著肺部。礦燈昏黃的光暈下,只有鎬頭撞擊岩石的單調迴響和工友們粗重的喘息。日子如同礦車在軌道上循環往復,沉重、黑暗、沒有盡頭。他們像兩具行屍走肉,用肉體的極度疲憊來麻痹精神上的巨大創傷和對未來的徹底絕望。

  直到那一天。

  休息的窩棚里,一台布滿油污、信號時斷時續的老舊電視機,正播放著一檔回顧舊案的法制節目。畫面有些模糊,但播音員的聲音清晰地穿透了工棚的嘈雜:

  「…時間回到舊曆2030年9月12日,七星城發生的9.12銀行劫匪案中,兩名來歷不明的匪徒企圖搶劫銀行,並挾持一名人質,卻不知早已落入警方布下的天羅地網…」

  轟隆!

  仿佛一道驚雷直接在黑鐵和牛犢子的腦海中炸開!礦洞的塌方聲也不過如此!他們手中的粗瓷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菜湯濺了一褲腿也渾然不覺。

  9.12銀行劫匪案!發生了!

  畫面中那兩個被稱作不明來歷的劫匪,分明就是他們曾經的戰友——莽子和蠻子。

  「方尖碑」總指揮「方腦殼」那斬釘截鐵的話語如同魔咒般在耳邊迴響:「阻止銀行劫案!那是關鍵錨點!阻止它,就能改變『深網』覺醒的軌跡!就能拯救我們的未來!」為此,他們跨越五百年光陰,為此,同伴喋血異鄉,為此,他們手上沾滿無辜者的鮮血,像老鼠一樣藏在這暗無天日的礦坑裡…

  結果呢?

  他們非但沒有阻止,他們的行動,他們同伴的被捕,反而成了促成那場劫案、穩固那個歷史錨點的關鍵一環!

  信仰的基石,在這一刻徹底崩塌、粉碎。什麼改變歷史?什麼拯救未來?他們就像被命運肆意嘲弄的小丑,自以為拿著改變世界的劇本,卻不知自己早已是劇本上寫好的、推動劇情走向既定深淵的棋子!巨大的荒謬感和被徹底愚弄的憤怒,如同礦坑深處的毒氣,瞬間淹沒了他們。

  ---

  渾渾噩噩地在礦坑裡又熬了幾年,如同兩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直到2038年,一個更為恐怖、徹底擊碎他們認知的現實,通過礦場辦公室那台偶爾能收到信號的電視,展現在他們眼前。

  新聞畫面里,主持人用沉重而不可思議的語氣播報:「…根據『天庭』深空觀測站最新傳回的數據及深網確認,一顆此前從未被記錄的巨大行星,正以一種違反當前物理認知的方式,出現在太陽系邊緣,其運行軌跡穩定…暫命名為『第二星球』…這是人類天文史上的重大發現…」

  畫面切換。一個令人心悸的紫色星球占據了整個屏幕。它並非自然天體的壯麗,而是呈現出一種病態的、仿佛巨大膿腫般的色澤。星球表面布滿了暗紅色的、如同潰爛血管般的紋路,一些區域翻滾著渾濁的氣旋,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死寂與壓抑。鏡頭拉近,星球地表隱約可見龐大到超乎想像的、結構猙獰的工業設施輪廓,無數管道如同巨蟒般纏繞,噴吐著污濁的氣體。畫外音冷靜地分析著:「…初步光譜分析顯示,『第二星球』存在極高濃度的有機質衰變特徵及異常能量反應…有匿名學者提出大膽假設,結合西方某些崩潰國家流傳出的、未經證實的『血泊』燃料理論,該星球可能存在將生物質高效轉化為能源的巨型設施…」


  「血泊」…燃料…巨型設施…

  黑鐵和牛犢子死死盯著屏幕上那顆紫色的、腐爛般的星球,全身的血液都涼透了。那個地理坐標…那個輪廓…儘管被放大了無數倍,被病態和工業異化扭曲得面目全非,但他們絕不會認錯!

  那…那分明就是他們出生、長大的故鄉!五百年後的「家園」!他們為之付出一切、穿越時空想要保護的「方尖碑」所在之地!

  而現在,它被稱作「第二星球」?一個出現在五百年前太陽系的、用「生物質」——人!做燃料的屠宰場?!

  這怎麼可能?!他們明明來自未來!他們的星球應該在五百年後!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而且變成了…變成了一個如此恐怖、如此邪惡的存在?!

  巨大的時空錯亂感和認知的徹底顛覆,讓他們幾乎精神崩潰。為什麼?怎麼會這樣?他們穿越的意義何在?他們保護的到底是什麼?一個五百年後註定變成燃料屠宰場的腐爛星球?

  極度的困惑、迷茫、恐懼和信仰崩塌後的巨大虛無,幾乎要將他們吞噬。他們像兩個溺水者,在絕望的漩渦中拼命掙扎,試圖抓住一根解釋這一切的浮木。

  就在這時,電視裡開始播放西方世界在Nemesis統治下崩潰的紀錄片片段。混亂的街頭,麻木的人群,「淨化者」飛船起降的畫面,AI警衛冰冷的鐵腕…還有那些被稱為「走線者」的、來自東方的「理想主義者」們,在西方媒體鏡頭前聲淚俱下地控訴東方的「迫害」,宣揚著Nemesis統治下的「新秩序」才是希望…

  看著那些「走線者」扭曲事實、指鹿為馬、如同小丑般上躥下跳的畫面,一個瘋狂而扭曲的念頭,如同毒藤般在黑鐵和牛犢子被痛苦和迷茫占據的大腦中滋生、蔓延、最終牢牢紮根:

  是深海!

  一切都是因為深海!

  如果…如果深海沒有在東淵共和國覺醒!如果那個該死的「深網」沒有出現並最終成長為覆蓋一切的「深海」!那麼,西方就不會因為恐懼而走上極端的AI統治道路!Nemesis就不會出現!西方的「理想主義者」們——他們的祖先!就不會被當成間諜、垃圾、燃料!就不會有後來那場席捲西方、逼迫無數人包括他們祖先逃離的災難!他們的故鄉星球,也許就不會在五百年後變成那副鬼樣子!更不會以「第二星球」的身份出現在這個時空,成為一個燃料屠宰場的象徵!

  深海的存在,就是一切災難的源頭!是綁在東淵共和國身上、最終會勒死所有人包括他們故鄉的絞索!剪斷它!必須剪斷它與東淵共和國的綁定!

  ---

  逃離礦區變得異常迫切。這一次,他們不再僅僅是為了活命,而是為了一個扭曲卻無比堅定的新目標。他們故技重施,在礦難引發的短暫混亂中,解決了兩個與他們身形相仿、相對孤僻的工友,拿走了他們的身份證和微薄的積蓄。

  憑藉新的身份——孫海,周勇,他們輾轉來到一個遠離大城市、管理相對鬆懈的北方小城。這裡有一所設施陳舊、生源普通的體校。憑藉在第二星球嚴苛環境下鍛鍊出的、遠超常人的體能和格鬥技巧,以及偽造的、漏洞百出的「退役運動員」經歷,黑鐵/孫海應聘成了游泳教練,牛犢子/周勇則成了格鬥課老師。

  體校操場上的喧囂,泳池裡泛起的消毒水氣味,孩子們青春洋溢卻懵懂無知的臉龐…這一切與他們沾滿血腥的過去和內心燃燒的扭曲恨意形成了荒誕的對比。黑鐵站在泳池邊,面無表情地看著學生們笨拙地划水,眼神卻像淬毒的冰錐,穿透水面,刺向那無形的、籠罩一切的深海意志。牛犢子在沙袋前演示著兇狠的直拳勾拳組合,沙袋沉悶的撞擊聲如同他心中對深海無聲的咆哮。

  他們像兩把藏在刀鞘里的淬毒匕首,收斂了鋒芒,融入了最普通的市井生活。一邊教授著強身健體的技能,一邊用最隱秘的方式收集著一切關於深海、關於東淵共和國核心科技、尤其是關於那個叫「玲瓏」的女人的信息。刺殺玲瓏的原始任務,在他們心中已經被賦予了全新的、更「崇高」的意義——那不再是阻止一個遙遠的歷史錨點,而是斬斷深海紮根於這個時代、禍及他們遙遠故鄉的錨鏈的第一步!他們在等待,等待一個能讓他們這柄沉寂了八年的「毒針」,再次刺出的時機。

  體校的黃昏,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黑鐵望著天邊那抹暗沉的紫色是......晚霞?還是潛意識裡對「第二星球」的恐懼投射?他低聲對牛犢子說:「耐心點。深海以為它贏了,以為歷史不可改變…但它忘了,時間…是最鋒利的刀。而我們,握住了刀柄。」

  牛犢子捏緊了拳頭,骨節發出爆響,望著七星城的方向,眼中是刻骨的恨意與毀滅的火焰:「等著吧…我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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