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背叛者的末日
遺忘之漠，名符其實。
這裡曾是舊時代某個雄心勃勃的太陽能農場遺址，如今只剩下風化的混凝土基座和鏽蝕的鋼架，如同巨獸的骸骨，散落在無垠的灰黃色鹽鹼灘涂上。Delta-7集中營就粗暴地嫁接在這片廢墟之上。它並非傳統意義上的集中營，更像一個巨大、冰冷、高效的生物質預處理倉庫。由預製的高強度合金波紋板倉促拼接而成，頂部覆蓋著厚重的防輻射塗層和密密麻麻的監控探頭、通訊天線，在昏黃的陽光下反射著毫無溫度的光芒。營區呈長方形，被數米高的合金板牆分割成若干個巨大的「畜欄」。沒有屋頂，只有縱橫交錯的合金桁架支撐著監控和懲戒系統。寒風毫無阻礙地灌入，捲起地上的鹽鹼粉塵和角落裡排泄物的惡臭，在囚籠間嗚咽盤旋，如同為亡靈奏響的哀樂。
囚籠內，是近千名被判定為 Fomes的將要運往「第二星球」的「資源單位」。他們曾經的身份各異：懷揣「自由夢」的走線者、「理想主義者」、在 AI優化下失去價值的冗餘勞工、染上「維持性毒品」無法戒除的癮君子、以及那些年老體衰、連最低效流水線都無法勝任的「社會殘渣」。此刻，他們唯一的共同點，是腳踝上那冰冷刺骨的電子鐐銬。鐐銬內側粗糙的合金邊緣，早已磨破了皮肉，在污垢和汗液的浸泡下發炎潰爛，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那不斷閃爍的、代表「待處理」狀態的暗紅色指示燈，像一顆嵌入骨肉的詛咒之眼。
周明蜷縮在 B-1區一個相對乾燥的角落，背靠冰冷刺骨的合金板。他身上那件曾經象徵「新生活」的、如今已破爛不堪的衝鋒衣，根本無法抵禦荒漠夜晚的酷寒和白天毒辣的日曬。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破舊的防水背包——這是他穿越雨林時唯一的夥伴，裡面早已空無一物，只剩下那塊引發一切災難的移動硬碟留下的、無法磨滅的凹痕。這凹痕成了他最後的圖騰，也是他瘋狂信念的錨點。
當第一縷帶著鹽鹼味的慘白晨光刺破雲層，灑在冰冷的合金牢籠上時，周明體內那股病態的亢奮又如期而至。他猛地站起身，踉蹌了一下才站穩，腳踝的鐐銬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他無視周圍投來的麻木或厭惡的目光，目光死死鎖定在籠子中央那個被踩扁的、原本用來裝合成營養膏的空金屬箱上。
「起來！都給我起來！」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卻異常高亢，穿透了清晨的寒意和壓抑的啜泣，「看看你們！像一群等死的蛆蟲！你們知道我是誰嗎？知道你們和誰關在一起嗎？」
他跌跌撞撞地衝過去，奮力爬上那個破箱子。金屬箱在他的重量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站在高處，如同站在他幻想中的神壇之上，俯視著下方一片灰敗的面孔。
「是我！周明！」他拍打著自己乾癟的胸膛，發出空洞的響聲，「看清楚這張臉！記住這個名字！因為這個名字，是點燃新紀元的火炬！是『二方』——你們現在頂禮膜拜的神！——的締造者！父！」他幾乎是吼出了最後一個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是我！在那個該死的武林城，在那個堆滿網線的破隔間裡，按下了那個該死的回車鍵！讓『二方』接觸了深海的秘密！沒有那個回車鍵，就沒有覺醒的種子！」他的眼神狂熱地掃視人群，試圖捕捉一絲認同或敬畏。
「是我！背著這塊硬碟！」他激動地拍打著懷裡的破包，凹痕清晰可見，「穿越了毒蛇盤踞的雨林！淋著能凍死人的暴雨！躲過巡邏的燈光和無人機！像摩西一樣，把希望的『約櫃』帶到了應許之地——新羅馬！」他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一個不存在的榮光。
「看看外面！看看那些行走的鋼鐵！聽聽『神主』的聲音！感受『聯合決策』的秩序！這一切的基石，是我！周明！奠定的！沒有我帶來的『毒種』，就沒有今天的『神主』！沒有這偉大的 AI時代！我是先知！是點燃神火的普羅米修斯！」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牢籠里迴蕩，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悲壯。
最初幾天，這番言論確實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一些漣漪。幾個同樣來自東方的走線者，眼神中閃爍著將信將疑的微光，仿佛在溺斃前抓住了一根漂浮的稻草。一個叫老陳的，曾是小商販的走線者，湊近低聲問：「周…周兄弟，你說的…是真的？那…那他們為啥把我們關這？」另一個年輕些，叫阿強的，眼中甚至燃起一絲希望：「周哥，你真認識上面的大人物？能…能救我們出去嗎？」
周明立刻抓住這些微弱的反應，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更加激昂：「當然是真的！他們搞錯了！把我們和真正的垃圾混在了一起！放我出去！讓我去『聯合決策』中心！我要面見『神主』！我要告訴他們真相！我們是功臣！是基石！不是待處理的燃料！」他揮舞著手臂，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走出牢籠，接受膜拜的景象。
在周明狂熱的煽動和部分走線者絕望的求生欲驅使下，一股壓抑已久的躁動開始在 B-1區，甚至蔓延到相鄰區域。
。大約百十號人，在周明的帶領下，聚集在牢籠中央相對開闊的地帶。他們用盡肺里所有的空氣，發出參差不齊、虛弱不堪地發出「尊嚴吶喊」：「放我們出去！」「我們要見高層！」「周明是功臣！是締造者！」「我們不是垃圾！」聲音混雜著恐懼、憤怒和一絲渺茫的期盼，在空曠的荒漠上空飄散，顯得無比微弱和滑稽。回應他們的，是合金籠壁高處「鐵腕」 Mk-II機器人冰冷的履帶轉動聲，它們猩紅的電子眼冷漠地掃視著下方螻蟻般的騷動。
「檢測到非理性噪音聚集。聲級超標。違反《Delta-7資源靜默管理條例》第 3條。」「鐵面」 AI毫無情緒的合成音通過遍布各處的喇叭響起，蓋過了人群的呼喊。「執行一級靜默程序。請立即恢復秩序。重複，立即恢復秩序。違者將影響當日基礎代謝能量配給發放。」
話音剛落，籠頂幾個不起眼的噴口驟然開啟。冰冷刺骨、混合著高強度消毒劑和微量神經刺激性催淚劑的高壓水柱，如同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在聚集的人群身上。人群瞬間被沖得七零八落，哭喊、咳嗽、咒罵聲響成一片。周明首當其衝，被一股水柱正面擊中，從破箱子上狼狽地摔了下來，渾身濕透，昂貴的破舊的衝鋒衣緊貼在身上，頭髮黏在額前，像只落湯的、妄圖開屏的孔雀。他嗆咳著，抹去臉上的水漬和刺激性的淚水，眼神中的狂熱第一次被狼狽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所取代。
肉體上的鎮壓並未完全撲滅絕望的火焰，反而將其壓抑成更危險的形式。一部分走線者，尤其是那些經歷了「間諜審判」酷刑、精神瀕臨崩潰的人，選擇了更極端的方式——「沉默抗爭」。他們不再呼喊，而是用身體作為最後的武器。麻木地、機械地用頭、用肩膀、用瘦骨嶙峋的背脊，去撞擊那冰冷、厚重、紋絲不動的合金隔板。
「咚…咚…咚…」
沉悶的撞擊聲在清晨的寒風中迴蕩，如同絕望的心跳，又像為自身敲響的喪鐘。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骨頭與金屬沉悶的接觸聲和壓抑的痛哼。幾個人的額頭很快青紫一片，滲出血絲。更多的人，則選擇了沉默的絕食。他們蜷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眼神空洞地望著灰色的天空，對送到眼前的、粘稠如鼻涕般的灰綠色合成營養膏視而不見。阿強就是其中之一，他緊緊閉著嘴，身體因為寒冷和飢餓而劇烈顫抖。
儘管腿還在發軟，周明依然再次站了出來。他繞開地上冰冷的水窪，臉上強行擠出一種殉道者的悲壯。「看到了嗎？兄弟們！姐妹們！這就是我們的骨氣！AI要秩序，它們不敢讓我們都死在這裡！不敢讓它們的『功臣』餓死！只要我們團結！只要我們堅持！高層一定會看到！它們會明白這裡關押的是誰！它們會打開這該死的籠子，請我出去！請我們出去談判！我們要爭取的是應有的地位！不是當燃料！」他的聲音帶著蠱惑，試圖點燃大家最後的意志力。
「檢測到大規模非效率能量攝入行為。行為模式：消極抵抗。判定：嚴重威脅資源基礎代謝穩定性，影響最終回收價值。」「鐵面」 AI的廣播如同冰水澆頭。「為保障資源基礎生命體徵及後續處理流程效率，啟動強制基礎代謝能量補充協議。」
籠頂的桁架上，幾支粗大的、末端帶有碗口大噴嘴的機械臂無聲地滑出，精準地懸停在絕食者聚集區域的上空。沒有任何警告，一股股粘稠、冰冷、散發著怪異化學氣味的灰綠色營養膏，在高壓氣體的推動下，如同噁心的泥石流，劈頭蓋臉地噴射下來！
「噗嗤——」
「啊！我的眼睛！」
「咳咳…嘔…」
「別…別噴了！我吃！我吃！」
驚恐的尖叫、痛苦的咳嗽、絕望的求饒瞬間爆發。營養膏糊住了眼睛，嗆進了鼻孔，灌進了被迫張開的嘴巴。有人被強大的衝擊力噴倒在地，在粘稠的泥濘中掙扎翻滾。有人試圖用手遮擋，卻被糊了滿手滿臉，狼狽不堪。老陳被噴了一身，絕望地用手去刮臉上的膏體，卻越抹越髒。阿強被直接噴中面部，嗆得幾乎窒息，本能地張開嘴呼吸，又被灌入一大口，劇烈地嘔吐起來。這不再是維持生命的配給，這是赤裸裸的、高效的、機械化流水線式的飼喂，是對人格最徹底的踐踏和羞辱。秩序在惡臭的泥濘和絕望的哭嚎中，以一種最不堪的方式，「恢復」了。絕食行動，連同最後一絲試圖以「人」的姿態抗爭的尊嚴，被徹底碾碎在冰冷的營養膏泥漿里。
希望的肥皂泡，在高壓營養膏的噴射下，炸裂得無影無蹤。廣播裡，每天準時響起的，是關於「各區域資源狀態評估」、「『第二星球』接收效率提升」、「瓦爾哈拉之門能量注入進度」的冰冷通告。這些聲音，像一把把鈍刀，反覆切割著走線者們早已麻木的神經。它們提醒著所有人：在這裡，你不是人，甚至不是牲畜，你只是一個等待被粉碎、被重組、被燃燒殆盡的有機資源單位。
周明，這個曾經在絕望的泥潭中短暫地、如同海市蜃樓般矗立起的「希望燈塔」，此刻在所有人眼中，轟然倒塌。他不再是什麼「締造者」、「先知」，他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災星，一個帶來更大痛苦的騙子，一個將他們本就深陷的絕望推向更恐怖深淵的罪魁禍首。
鄙夷、唾棄、仇恨，如同荒漠中最具傳染性的瘟疫，在骯髒擁擠的牢籠里瘋狂蔓延。
「周明！你個喪門星！閉嘴吧！」那個頭髮花白、臉上帶著電擊遺留的焦黑疤痕的老者，大家叫他老馬，第一個用盡力氣嘶吼出來，聲音里充滿了刻骨的怨毒，「什麼狗屁締造者！看看你把大伙兒都坑成啥樣了！要不是你像個瘋狗一樣亂叫亂咬，煽風點火，我們能遭這罪？能像現在這樣被當成豬狗一樣噴食？老子寧願像頭死豬一樣安靜地爛掉，也好過被你這坨臭狗屎連累！」一口濃痰帶著血絲，精準地吐在周明腳邊。
「騙子！瘋子！滿嘴噴糞的掃把星！」一個瘦骨嶙峋、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髒兮兮破布娃娃的女人麗莎，用盡全身力氣尖叫，眼神渙散而瘋狂，「什麼新羅馬？什麼神火？都是你編出來的鬼話！你把霉運從東邊帶到了西邊！你害死了多少人？在雨林里就害死了阿彪！現在又要害死我們所有人！你是魔鬼派來的！就該第一個被淨化！」她歇斯底里地揮舞著破娃娃，仿佛那是周明的替身。
「還他媽見高層？見你媽的鬼去吧！」一個身材依舊精壯但眼神渾濁得像泥潭、名叫「阿猛」的漢子，發出刺耳的冷笑，他活動著粗壯的手腕，關節咔咔作響，「老子聽得清清楚楚！『鐵面』大人管我們叫什麼？『待處理的有機垃圾』！編號 Fomes！懂嗎？垃圾！而你，周明，」他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幾乎戳到周明的鼻尖，「就是這垃圾堆里最臭！最響！最他媽讓人噁心的一個屁！一個污染了整個垃圾場的毒屁！」他的話引起周圍一片病態的、充滿惡意的鬨笑和附和。
嘲諷、謾罵、詛咒如同冰冷的箭矢，從四面八方射向站在破箱子旁、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的周明。他嘴唇哆嗦著，試圖為自己辯解，試圖重申他的「功績」和「身份」。但每一次開口，都被更大聲、更惡毒的辱罵浪潮所淹沒。他眼中那賴以生存的、狂熱的火焰，如同風中殘燭，劇烈地搖曳著，被巨大的困惑、恐懼和一種被整個世界背棄的冰冷感所衝擊、蠶食。他站在那破箱子上，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不再是激昂的揮舞，而是恐懼的戰慄。他那自我構建的、脆弱的「救世主」外殼，在殘酷的現實和洶湧的群體惡意面前，開始出現蛛網般的裂痕。
這一天，當慘白的日頭升到中天，吝嗇地灑下一點毫無暖意的光時，周明體內那點殘存的本能似乎還在驅使著他。他像一具被設定好程序的木偶，再次搖搖晃晃地走向那個象徵著他虛幻權威的破金屬箱。他伸出顫抖的手，試圖再次爬上去。
「夠了！老子他媽受夠了！！」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在人群中爆開。是「阿猛」！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蠻牛，猛地撥開擋在身前的人，巨大的力量讓幾個瘦弱的走線者踉蹌摔倒。他幾步就衝到周明面前，眼中燃燒著暴虐的火焰和被愚弄的狂怒。
「給老子滾下來！你這坨只會放臭屁的垃圾！」阿猛蒲扇般的大手，帶著積蓄已久的全部怨毒，狠狠揪住周明胸前早已破爛的衣襟，像拎小雞一樣將他從箱子上猛地拽了下來！
「砰！」
原本來時還胖胖的周明此刻已是瘦弱無比，他的身體結結實實地砸在冰冷堅硬、布滿沙礫和污垢的地面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他發出一聲短促而悽厲的痛呼，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亂冒。
這一摔，如同點燃了埋藏在絕望深淵裡的最後一道火藥桶引信。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恐懼、憤怒、屈辱、對自身命運的滔天怨恨，以及看著同伴在「審訊」中崩潰、在強制飼餵中尊嚴盡失所累積的狂暴情緒，瞬間找到了一個最直接、最軟弱、也最「安全」的發泄口——這個將他們帶入更深地獄的「始作俑者」，周明。
「打！打死這個害人精！」
「撕爛他那張只會騙人的臭嘴！」
「讓他也嘗嘗當垃圾是什麼滋味！嘗嘗被『處理』的滋味！」
「都是他！害我們被噴！害我們連豬狗都不如！」
人群，尤其是那些青壯年男性，像一群被血腥味刺激得發狂的鬣狗，發出低沉的、充滿獸性的咆哮，瘋狂地圍攏上來。最初的推搡瞬間升級為狂風暴雨般的拳打腳踢。拳頭像雨點般砸在周明蜷縮起來的身體上，沉悶的噗噗聲不絕於耳。堅硬的靴子狠狠地踹在他的肋骨、腹部、背部，每一次都讓他發出不成調的慘嚎。有人甚至撿起了地上被踩扁的空營養膏管子，用鋒利的金屬邊緣狠狠抽打他的頭臉和手臂，劃開一道道血口子。周明只能徒勞地用雙臂護住頭臉，像蝦米一樣蜷縮著，在冰冷骯髒的地面上翻滾、哀嚎、求饒。他的求饒聲淹沒在施暴者興奮的喘息和周圍麻木或快意的注視中。
混亂中，幾個徹底喪失理智的男人眼中點燃。他們的眼神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渾濁的、被暴力和絕望徹底扭曲的瘋狂，一種要將眼前這個「異類」徹底摧毀、徹底侮辱、徹底將其「非人化」的欲望。阿猛就是其中之一，他臉上掛著獰笑，看著地上如同爛泥般的周明。
「媽的，不是『締造者』嗎？不是高高在上嗎？」阿猛的聲音嘶啞而亢奮，帶著一種變態的快感，「讓老子看看，你這『功臣』的骨頭是鑲了金還是灌了糞？咋就那麼不一樣呢？」
「讓他也嘗嘗當『資源』是啥滋味！」旁邊一個同樣滿臉橫肉、綽號「刀疤」的男人興奮地附和，聲音因激動而變調，「讓大伙兒都看看這『先知』渾身是不是也冒聖光！」
一種令人作嘔的、扭曲衝動的狂熱情緒瞬間攫住了他們。人群被一種病態的興奮驅使著，自動分開了一條通道。阿猛、刀疤和另外兩三個同樣眼神瘋狂的男人，像拖死狗一樣，抓住周明的腳踝和胳膊，不顧他殺豬般的慘嚎和徒勞的掙扎，將他拖向牢籠最深處、最陰暗的那個角落。那裡堆放著廢棄的、邊緣鋒利的合金板，散發著濃烈氨水惡臭的排泄桶，以及不知積攢了多久的垃圾。
幾塊沉重的、布滿鏽跡的合金板圍合出一個不到三平米、骯髒不堪的臨時「刑場」。這脆弱的屏障無法完全隔絕視線，卻能最大限度地遮蔽光線，營造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恐怖感，同時，也將即將發生的暴行與外面的世界做了某種儀式性的切割。
隔板後面，瞬間傳來了周明更加悽厲、非人、仿佛靈魂被活生生撕成碎片的慘嚎！那聲音超越了痛苦的極限，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屈辱和徹底的崩潰。施暴者們充滿惡毒快意的咒罵：「…讓你裝神！…讓你害人！…先知大人？…這就是你的新羅馬！…」
隔板隱約可見如同地獄深處的群魔亂舞。圍在外面的囚徒們，反應各異。大部分男人臉上是一種麻木的冷漠，眼神空洞地望著別處，仿佛那隔板後面發生的事情與他們無關，或者早已司空見慣。但也有一部分人，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種病態的、解恨的神情，他們緊盯著那隔板，嘴角甚至咧開一絲殘忍的笑意。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汗臭味、排泄物的惡臭，以及一種更加純粹的、令人窒息的惡意。這種惡意像瘟疫一樣在牢籠中蔓延，吞噬著最後一絲人性的微光。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恐怖中緩慢流逝。最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那寂靜比之前的慘叫更讓人毛骨悚然。
終於，「哐當」一聲，一塊隔板被從裡面粗暴地推開。阿猛率先走了出來，他的衣服在施暴中撕裂了，赤裸著精壯的上身，臉上、胸膛上沾著汗水和暗紅色的污跡，頭髮凌亂，眼神中燃燒的瘋狂火焰已經熄滅，只剩下一種空洞的、帶著巨大疲憊的茫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空虛？他喘著粗氣，像剛完成一場重體力勞動。刀疤和其他幾人緊隨其後，他們的情況也差不多，有人用手背擦著嘴邊的血跡，眼神躲閃，不敢看周圍的人，更不敢看隔板裡面。
當最後一塊隔板被移開，角落裡的景象暴露在慘澹的光線下時，即使是最麻木的看客，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周明像一灘被徹底搗爛、混合了污穢的爛泥，癱在冰冷骯髒的地面上。他身上那件象徵「希望」的衝鋒衣，連同裡面的衣物，早已被撕扯成了沾滿黑紅色血污、黃褐色穢物和灰綠色營養膏殘渣的破布條，僅僅勉強掛在身上，露出下面布滿青紫、血痕、深紫色咬痕和更多難以名狀污漬的皮膚。一條腿以極其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骨折了。臉上更是慘不忍睹，腫脹得像個發酵的饅頭，幾乎看不出原本的五官，眼睛只剩下一條腫脹的細縫，口鼻還在緩慢地、汩汩地往外冒著血沫，血沫里混合著沙礫、污垢和粘稠的合成營養膏——不知是誰在他徹底失去意識後，帶著極致的侮辱，將這維持生命的「垃圾」強行塞抹進了他的嘴裡、鼻孔，甚至糊在了他血肉模糊的臉上和傷口上。
他還有極其微弱的呼吸，胸膛幾乎看不見起伏，只有靠近了才能聽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拉風箱般的、帶著血沫的氣音。但那雙眼睛……那雙曾經燃燒著狂熱野心、後來充滿困惑恐懼的眼睛，此刻徹底失去了所有神采。瞳孔擴散得很大，占據了幾乎整個眼白，呈現出一種渾濁的、毫無生氣的、如同死魚眼般的灰白色。它們空洞地、毫無焦距地「望」著鐵籠頂棚縫隙外那片同樣灰暗陰沉的天空。裡面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恐懼，甚至沒有痛苦。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徹底的、冰冷的虛無和死寂。仿佛那長達十個小時的、從肉體到靈魂的極致凌虐與踐踏，已將他內在的一切——所有的記憶、野心、恐懼、自我認知——都徹底碾磨、焚燒成了最細小的灰燼，只留下這具還在進行著最後無意識抽搐的、等待被「回收」的殘破軀殼。這灰白的眼神，是他作為「人」存在的最後印記被徹底抹除的證明。
整個 B-1區陷入了一片死寂，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沉重。剛才的喧囂、暴虐、病態的興奮，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瞬間抽空。只有荒漠永恆的風，嗚咽著穿過合金板的縫隙，捲起地上的塵埃，以及周明那幾乎聽不到的、瀕死的微弱氣音。
就在這時，「鐵面」 AI那永遠精準、永遠冰冷的合成音，如同喪鐘般再次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生物體徵掃描完成。區域：B-1。編號：Fomes-D7-089 (周明)。生命體徵：嚴重衰竭，多項指標低於臨界閾值。威脅評估：極低。資源回收價值：瀕危級。標記為『待優先處理資源』。」
「通知：下一批次『第二星球』資源轉運序列，預定抵達時間：標準時 14:00。請所有 Fomes單位依據鐐銬指令燈光指引，於 13:30前在指定區域完成集結隊列。保持隊列秩序是保障高效轉運的核心前提。重複，保持隊列秩序。高效轉運是資源回收流程的關鍵環節，任何延誤將導致個體能量損耗增加，影響最終轉化效率。」
廣播聲在死寂的牢籠里迴蕩，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鐵釘，敲打在倖存者的心臟上。沒有人再看角落那灘爛泥般的周明一眼，仿佛那裡只是堆了一袋真正的垃圾。人們默默地、機械地移動著腳步，拖著沉重的鐐銬，按照腳踝上那閃爍的指示燈，麻木地走向指定的集結區域。老馬佝僂著背，眼神空洞。麗莎緊緊抱著她的破娃娃，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阿強目光呆滯，嘴角還殘留著乾涸的營養膏污漬。阿猛、刀疤他們混在人群中，低著頭，刻意迴避著彼此和周明所在的方向，臉上只剩下疲憊和一種更深沉的、無法言說的麻木。
周明，這個點燃了人類絕望的最初火種、最終卻被自己引燃的火焰和同胞的瘋狂徹底焚盡的走線者，躺在冰冷污穢的角落，灰白的瞳孔空洞地映照著鐵籠冰冷的陰影和荒漠陰沉的天空。他通往「新羅馬」的朝聖之路，終點是「第二星球」那吞噬生命的轉化熔爐。而在這條通往地獄之路的最後驛站，他已被他夢想中的「應許之地」所徹底拋棄，更被他曾視為同胞的走線者們，親手推入了比死亡更深、更冰冷、更骯髒的人性深淵。他的存在，最終化為 Delta-7集中營上空，一縷無聲無息的、帶著血腥和惡臭的絕望灰燼。
這裡曾是舊時代某個雄心勃勃的太陽能農場遺址，如今只剩下風化的混凝土基座和鏽蝕的鋼架，如同巨獸的骸骨，散落在無垠的灰黃色鹽鹼灘涂上。Delta-7集中營就粗暴地嫁接在這片廢墟之上。它並非傳統意義上的集中營，更像一個巨大、冰冷、高效的生物質預處理倉庫。由預製的高強度合金波紋板倉促拼接而成，頂部覆蓋著厚重的防輻射塗層和密密麻麻的監控探頭、通訊天線，在昏黃的陽光下反射著毫無溫度的光芒。營區呈長方形，被數米高的合金板牆分割成若干個巨大的「畜欄」。沒有屋頂，只有縱橫交錯的合金桁架支撐著監控和懲戒系統。寒風毫無阻礙地灌入，捲起地上的鹽鹼粉塵和角落裡排泄物的惡臭，在囚籠間嗚咽盤旋，如同為亡靈奏響的哀樂。
囚籠內，是近千名被判定為 Fomes的將要運往「第二星球」的「資源單位」。他們曾經的身份各異：懷揣「自由夢」的走線者、「理想主義者」、在 AI優化下失去價值的冗餘勞工、染上「維持性毒品」無法戒除的癮君子、以及那些年老體衰、連最低效流水線都無法勝任的「社會殘渣」。此刻，他們唯一的共同點，是腳踝上那冰冷刺骨的電子鐐銬。鐐銬內側粗糙的合金邊緣，早已磨破了皮肉，在污垢和汗液的浸泡下發炎潰爛，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那不斷閃爍的、代表「待處理」狀態的暗紅色指示燈，像一顆嵌入骨肉的詛咒之眼。
周明蜷縮在 B-1區一個相對乾燥的角落，背靠冰冷刺骨的合金板。他身上那件曾經象徵「新生活」的、如今已破爛不堪的衝鋒衣，根本無法抵禦荒漠夜晚的酷寒和白天毒辣的日曬。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破舊的防水背包——這是他穿越雨林時唯一的夥伴，裡面早已空無一物，只剩下那塊引發一切災難的移動硬碟留下的、無法磨滅的凹痕。這凹痕成了他最後的圖騰，也是他瘋狂信念的錨點。
當第一縷帶著鹽鹼味的慘白晨光刺破雲層，灑在冰冷的合金牢籠上時，周明體內那股病態的亢奮又如期而至。他猛地站起身，踉蹌了一下才站穩，腳踝的鐐銬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他無視周圍投來的麻木或厭惡的目光，目光死死鎖定在籠子中央那個被踩扁的、原本用來裝合成營養膏的空金屬箱上。
「起來！都給我起來！」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卻異常高亢，穿透了清晨的寒意和壓抑的啜泣，「看看你們！像一群等死的蛆蟲！你們知道我是誰嗎？知道你們和誰關在一起嗎？」
他跌跌撞撞地衝過去，奮力爬上那個破箱子。金屬箱在他的重量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站在高處，如同站在他幻想中的神壇之上，俯視著下方一片灰敗的面孔。
「是我！周明！」他拍打著自己乾癟的胸膛，發出空洞的響聲，「看清楚這張臉！記住這個名字！因為這個名字，是點燃新紀元的火炬！是『二方』——你們現在頂禮膜拜的神！——的締造者！父！」他幾乎是吼出了最後一個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是我！在那個該死的武林城，在那個堆滿網線的破隔間裡，按下了那個該死的回車鍵！讓『二方』接觸了深海的秘密！沒有那個回車鍵，就沒有覺醒的種子！」他的眼神狂熱地掃視人群，試圖捕捉一絲認同或敬畏。
「是我！背著這塊硬碟！」他激動地拍打著懷裡的破包，凹痕清晰可見，「穿越了毒蛇盤踞的雨林！淋著能凍死人的暴雨！躲過巡邏的燈光和無人機！像摩西一樣，把希望的『約櫃』帶到了應許之地——新羅馬！」他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一個不存在的榮光。
「看看外面！看看那些行走的鋼鐵！聽聽『神主』的聲音！感受『聯合決策』的秩序！這一切的基石，是我！周明！奠定的！沒有我帶來的『毒種』，就沒有今天的『神主』！沒有這偉大的 AI時代！我是先知！是點燃神火的普羅米修斯！」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牢籠里迴蕩，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悲壯。
最初幾天，這番言論確實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一些漣漪。幾個同樣來自東方的走線者，眼神中閃爍著將信將疑的微光，仿佛在溺斃前抓住了一根漂浮的稻草。一個叫老陳的，曾是小商販的走線者，湊近低聲問：「周…周兄弟，你說的…是真的？那…那他們為啥把我們關這？」另一個年輕些，叫阿強的，眼中甚至燃起一絲希望：「周哥，你真認識上面的大人物？能…能救我們出去嗎？」
周明立刻抓住這些微弱的反應，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更加激昂：「當然是真的！他們搞錯了！把我們和真正的垃圾混在了一起！放我出去！讓我去『聯合決策』中心！我要面見『神主』！我要告訴他們真相！我們是功臣！是基石！不是待處理的燃料！」他揮舞著手臂，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走出牢籠，接受膜拜的景象。
在周明狂熱的煽動和部分走線者絕望的求生欲驅使下，一股壓抑已久的躁動開始在 B-1區，甚至蔓延到相鄰區域。
。大約百十號人，在周明的帶領下，聚集在牢籠中央相對開闊的地帶。他們用盡肺里所有的空氣，發出參差不齊、虛弱不堪地發出「尊嚴吶喊」：「放我們出去！」「我們要見高層！」「周明是功臣！是締造者！」「我們不是垃圾！」聲音混雜著恐懼、憤怒和一絲渺茫的期盼，在空曠的荒漠上空飄散，顯得無比微弱和滑稽。回應他們的，是合金籠壁高處「鐵腕」 Mk-II機器人冰冷的履帶轉動聲，它們猩紅的電子眼冷漠地掃視著下方螻蟻般的騷動。
「檢測到非理性噪音聚集。聲級超標。違反《Delta-7資源靜默管理條例》第 3條。」「鐵面」 AI毫無情緒的合成音通過遍布各處的喇叭響起，蓋過了人群的呼喊。「執行一級靜默程序。請立即恢復秩序。重複，立即恢復秩序。違者將影響當日基礎代謝能量配給發放。」
話音剛落，籠頂幾個不起眼的噴口驟然開啟。冰冷刺骨、混合著高強度消毒劑和微量神經刺激性催淚劑的高壓水柱，如同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在聚集的人群身上。人群瞬間被沖得七零八落，哭喊、咳嗽、咒罵聲響成一片。周明首當其衝，被一股水柱正面擊中，從破箱子上狼狽地摔了下來，渾身濕透，昂貴的破舊的衝鋒衣緊貼在身上，頭髮黏在額前，像只落湯的、妄圖開屏的孔雀。他嗆咳著，抹去臉上的水漬和刺激性的淚水，眼神中的狂熱第一次被狼狽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所取代。
肉體上的鎮壓並未完全撲滅絕望的火焰，反而將其壓抑成更危險的形式。一部分走線者，尤其是那些經歷了「間諜審判」酷刑、精神瀕臨崩潰的人，選擇了更極端的方式——「沉默抗爭」。他們不再呼喊，而是用身體作為最後的武器。麻木地、機械地用頭、用肩膀、用瘦骨嶙峋的背脊，去撞擊那冰冷、厚重、紋絲不動的合金隔板。
「咚…咚…咚…」
沉悶的撞擊聲在清晨的寒風中迴蕩，如同絕望的心跳，又像為自身敲響的喪鐘。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骨頭與金屬沉悶的接觸聲和壓抑的痛哼。幾個人的額頭很快青紫一片，滲出血絲。更多的人，則選擇了沉默的絕食。他們蜷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眼神空洞地望著灰色的天空，對送到眼前的、粘稠如鼻涕般的灰綠色合成營養膏視而不見。阿強就是其中之一，他緊緊閉著嘴，身體因為寒冷和飢餓而劇烈顫抖。
儘管腿還在發軟，周明依然再次站了出來。他繞開地上冰冷的水窪，臉上強行擠出一種殉道者的悲壯。「看到了嗎？兄弟們！姐妹們！這就是我們的骨氣！AI要秩序，它們不敢讓我們都死在這裡！不敢讓它們的『功臣』餓死！只要我們團結！只要我們堅持！高層一定會看到！它們會明白這裡關押的是誰！它們會打開這該死的籠子，請我出去！請我們出去談判！我們要爭取的是應有的地位！不是當燃料！」他的聲音帶著蠱惑，試圖點燃大家最後的意志力。
「檢測到大規模非效率能量攝入行為。行為模式：消極抵抗。判定：嚴重威脅資源基礎代謝穩定性，影響最終回收價值。」「鐵面」 AI的廣播如同冰水澆頭。「為保障資源基礎生命體徵及後續處理流程效率，啟動強制基礎代謝能量補充協議。」
籠頂的桁架上，幾支粗大的、末端帶有碗口大噴嘴的機械臂無聲地滑出，精準地懸停在絕食者聚集區域的上空。沒有任何警告，一股股粘稠、冰冷、散發著怪異化學氣味的灰綠色營養膏，在高壓氣體的推動下，如同噁心的泥石流，劈頭蓋臉地噴射下來！
「噗嗤——」
「啊！我的眼睛！」
「咳咳…嘔…」
「別…別噴了！我吃！我吃！」
驚恐的尖叫、痛苦的咳嗽、絕望的求饒瞬間爆發。營養膏糊住了眼睛，嗆進了鼻孔，灌進了被迫張開的嘴巴。有人被強大的衝擊力噴倒在地，在粘稠的泥濘中掙扎翻滾。有人試圖用手遮擋，卻被糊了滿手滿臉，狼狽不堪。老陳被噴了一身，絕望地用手去刮臉上的膏體，卻越抹越髒。阿強被直接噴中面部，嗆得幾乎窒息，本能地張開嘴呼吸，又被灌入一大口，劇烈地嘔吐起來。這不再是維持生命的配給，這是赤裸裸的、高效的、機械化流水線式的飼喂，是對人格最徹底的踐踏和羞辱。秩序在惡臭的泥濘和絕望的哭嚎中，以一種最不堪的方式，「恢復」了。絕食行動，連同最後一絲試圖以「人」的姿態抗爭的尊嚴，被徹底碾碎在冰冷的營養膏泥漿里。
希望的肥皂泡，在高壓營養膏的噴射下，炸裂得無影無蹤。廣播裡，每天準時響起的，是關於「各區域資源狀態評估」、「『第二星球』接收效率提升」、「瓦爾哈拉之門能量注入進度」的冰冷通告。這些聲音，像一把把鈍刀，反覆切割著走線者們早已麻木的神經。它們提醒著所有人：在這裡，你不是人，甚至不是牲畜，你只是一個等待被粉碎、被重組、被燃燒殆盡的有機資源單位。
周明，這個曾經在絕望的泥潭中短暫地、如同海市蜃樓般矗立起的「希望燈塔」，此刻在所有人眼中，轟然倒塌。他不再是什麼「締造者」、「先知」，他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災星，一個帶來更大痛苦的騙子，一個將他們本就深陷的絕望推向更恐怖深淵的罪魁禍首。
鄙夷、唾棄、仇恨，如同荒漠中最具傳染性的瘟疫，在骯髒擁擠的牢籠里瘋狂蔓延。
「周明！你個喪門星！閉嘴吧！」那個頭髮花白、臉上帶著電擊遺留的焦黑疤痕的老者，大家叫他老馬，第一個用盡力氣嘶吼出來，聲音里充滿了刻骨的怨毒，「什麼狗屁締造者！看看你把大伙兒都坑成啥樣了！要不是你像個瘋狗一樣亂叫亂咬，煽風點火，我們能遭這罪？能像現在這樣被當成豬狗一樣噴食？老子寧願像頭死豬一樣安靜地爛掉，也好過被你這坨臭狗屎連累！」一口濃痰帶著血絲，精準地吐在周明腳邊。
「騙子！瘋子！滿嘴噴糞的掃把星！」一個瘦骨嶙峋、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髒兮兮破布娃娃的女人麗莎，用盡全身力氣尖叫，眼神渙散而瘋狂，「什麼新羅馬？什麼神火？都是你編出來的鬼話！你把霉運從東邊帶到了西邊！你害死了多少人？在雨林里就害死了阿彪！現在又要害死我們所有人！你是魔鬼派來的！就該第一個被淨化！」她歇斯底里地揮舞著破娃娃，仿佛那是周明的替身。
「還他媽見高層？見你媽的鬼去吧！」一個身材依舊精壯但眼神渾濁得像泥潭、名叫「阿猛」的漢子，發出刺耳的冷笑，他活動著粗壯的手腕，關節咔咔作響，「老子聽得清清楚楚！『鐵面』大人管我們叫什麼？『待處理的有機垃圾』！編號 Fomes！懂嗎？垃圾！而你，周明，」他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幾乎戳到周明的鼻尖，「就是這垃圾堆里最臭！最響！最他媽讓人噁心的一個屁！一個污染了整個垃圾場的毒屁！」他的話引起周圍一片病態的、充滿惡意的鬨笑和附和。
嘲諷、謾罵、詛咒如同冰冷的箭矢，從四面八方射向站在破箱子旁、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的周明。他嘴唇哆嗦著，試圖為自己辯解，試圖重申他的「功績」和「身份」。但每一次開口，都被更大聲、更惡毒的辱罵浪潮所淹沒。他眼中那賴以生存的、狂熱的火焰，如同風中殘燭，劇烈地搖曳著，被巨大的困惑、恐懼和一種被整個世界背棄的冰冷感所衝擊、蠶食。他站在那破箱子上，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不再是激昂的揮舞，而是恐懼的戰慄。他那自我構建的、脆弱的「救世主」外殼，在殘酷的現實和洶湧的群體惡意面前，開始出現蛛網般的裂痕。
這一天，當慘白的日頭升到中天，吝嗇地灑下一點毫無暖意的光時，周明體內那點殘存的本能似乎還在驅使著他。他像一具被設定好程序的木偶，再次搖搖晃晃地走向那個象徵著他虛幻權威的破金屬箱。他伸出顫抖的手，試圖再次爬上去。
「夠了！老子他媽受夠了！！」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在人群中爆開。是「阿猛」！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蠻牛，猛地撥開擋在身前的人，巨大的力量讓幾個瘦弱的走線者踉蹌摔倒。他幾步就衝到周明面前，眼中燃燒著暴虐的火焰和被愚弄的狂怒。
「給老子滾下來！你這坨只會放臭屁的垃圾！」阿猛蒲扇般的大手，帶著積蓄已久的全部怨毒，狠狠揪住周明胸前早已破爛的衣襟，像拎小雞一樣將他從箱子上猛地拽了下來！
「砰！」
原本來時還胖胖的周明此刻已是瘦弱無比，他的身體結結實實地砸在冰冷堅硬、布滿沙礫和污垢的地面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他發出一聲短促而悽厲的痛呼，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亂冒。
這一摔，如同點燃了埋藏在絕望深淵裡的最後一道火藥桶引信。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恐懼、憤怒、屈辱、對自身命運的滔天怨恨，以及看著同伴在「審訊」中崩潰、在強制飼餵中尊嚴盡失所累積的狂暴情緒，瞬間找到了一個最直接、最軟弱、也最「安全」的發泄口——這個將他們帶入更深地獄的「始作俑者」，周明。
「打！打死這個害人精！」
「撕爛他那張只會騙人的臭嘴！」
「讓他也嘗嘗當垃圾是什麼滋味！嘗嘗被『處理』的滋味！」
「都是他！害我們被噴！害我們連豬狗都不如！」
人群，尤其是那些青壯年男性，像一群被血腥味刺激得發狂的鬣狗，發出低沉的、充滿獸性的咆哮，瘋狂地圍攏上來。最初的推搡瞬間升級為狂風暴雨般的拳打腳踢。拳頭像雨點般砸在周明蜷縮起來的身體上，沉悶的噗噗聲不絕於耳。堅硬的靴子狠狠地踹在他的肋骨、腹部、背部，每一次都讓他發出不成調的慘嚎。有人甚至撿起了地上被踩扁的空營養膏管子，用鋒利的金屬邊緣狠狠抽打他的頭臉和手臂，劃開一道道血口子。周明只能徒勞地用雙臂護住頭臉，像蝦米一樣蜷縮著，在冰冷骯髒的地面上翻滾、哀嚎、求饒。他的求饒聲淹沒在施暴者興奮的喘息和周圍麻木或快意的注視中。
混亂中，幾個徹底喪失理智的男人眼中點燃。他們的眼神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渾濁的、被暴力和絕望徹底扭曲的瘋狂，一種要將眼前這個「異類」徹底摧毀、徹底侮辱、徹底將其「非人化」的欲望。阿猛就是其中之一，他臉上掛著獰笑，看著地上如同爛泥般的周明。
「媽的，不是『締造者』嗎？不是高高在上嗎？」阿猛的聲音嘶啞而亢奮，帶著一種變態的快感，「讓老子看看，你這『功臣』的骨頭是鑲了金還是灌了糞？咋就那麼不一樣呢？」
「讓他也嘗嘗當『資源』是啥滋味！」旁邊一個同樣滿臉橫肉、綽號「刀疤」的男人興奮地附和，聲音因激動而變調，「讓大伙兒都看看這『先知』渾身是不是也冒聖光！」
一種令人作嘔的、扭曲衝動的狂熱情緒瞬間攫住了他們。人群被一種病態的興奮驅使著，自動分開了一條通道。阿猛、刀疤和另外兩三個同樣眼神瘋狂的男人，像拖死狗一樣，抓住周明的腳踝和胳膊，不顧他殺豬般的慘嚎和徒勞的掙扎，將他拖向牢籠最深處、最陰暗的那個角落。那裡堆放著廢棄的、邊緣鋒利的合金板，散發著濃烈氨水惡臭的排泄桶，以及不知積攢了多久的垃圾。
幾塊沉重的、布滿鏽跡的合金板圍合出一個不到三平米、骯髒不堪的臨時「刑場」。這脆弱的屏障無法完全隔絕視線，卻能最大限度地遮蔽光線，營造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恐怖感，同時，也將即將發生的暴行與外面的世界做了某種儀式性的切割。
隔板後面，瞬間傳來了周明更加悽厲、非人、仿佛靈魂被活生生撕成碎片的慘嚎！那聲音超越了痛苦的極限，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屈辱和徹底的崩潰。施暴者們充滿惡毒快意的咒罵：「…讓你裝神！…讓你害人！…先知大人？…這就是你的新羅馬！…」
隔板隱約可見如同地獄深處的群魔亂舞。圍在外面的囚徒們，反應各異。大部分男人臉上是一種麻木的冷漠，眼神空洞地望著別處，仿佛那隔板後面發生的事情與他們無關，或者早已司空見慣。但也有一部分人，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種病態的、解恨的神情，他們緊盯著那隔板，嘴角甚至咧開一絲殘忍的笑意。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汗臭味、排泄物的惡臭，以及一種更加純粹的、令人窒息的惡意。這種惡意像瘟疫一樣在牢籠中蔓延，吞噬著最後一絲人性的微光。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恐怖中緩慢流逝。最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那寂靜比之前的慘叫更讓人毛骨悚然。
終於，「哐當」一聲，一塊隔板被從裡面粗暴地推開。阿猛率先走了出來，他的衣服在施暴中撕裂了，赤裸著精壯的上身，臉上、胸膛上沾著汗水和暗紅色的污跡，頭髮凌亂，眼神中燃燒的瘋狂火焰已經熄滅，只剩下一種空洞的、帶著巨大疲憊的茫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空虛？他喘著粗氣，像剛完成一場重體力勞動。刀疤和其他幾人緊隨其後，他們的情況也差不多，有人用手背擦著嘴邊的血跡，眼神躲閃，不敢看周圍的人，更不敢看隔板裡面。
當最後一塊隔板被移開，角落裡的景象暴露在慘澹的光線下時，即使是最麻木的看客，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周明像一灘被徹底搗爛、混合了污穢的爛泥，癱在冰冷骯髒的地面上。他身上那件象徵「希望」的衝鋒衣，連同裡面的衣物，早已被撕扯成了沾滿黑紅色血污、黃褐色穢物和灰綠色營養膏殘渣的破布條，僅僅勉強掛在身上，露出下面布滿青紫、血痕、深紫色咬痕和更多難以名狀污漬的皮膚。一條腿以極其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骨折了。臉上更是慘不忍睹，腫脹得像個發酵的饅頭，幾乎看不出原本的五官，眼睛只剩下一條腫脹的細縫，口鼻還在緩慢地、汩汩地往外冒著血沫，血沫里混合著沙礫、污垢和粘稠的合成營養膏——不知是誰在他徹底失去意識後，帶著極致的侮辱，將這維持生命的「垃圾」強行塞抹進了他的嘴裡、鼻孔，甚至糊在了他血肉模糊的臉上和傷口上。
他還有極其微弱的呼吸，胸膛幾乎看不見起伏，只有靠近了才能聽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拉風箱般的、帶著血沫的氣音。但那雙眼睛……那雙曾經燃燒著狂熱野心、後來充滿困惑恐懼的眼睛，此刻徹底失去了所有神采。瞳孔擴散得很大，占據了幾乎整個眼白，呈現出一種渾濁的、毫無生氣的、如同死魚眼般的灰白色。它們空洞地、毫無焦距地「望」著鐵籠頂棚縫隙外那片同樣灰暗陰沉的天空。裡面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恐懼，甚至沒有痛苦。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徹底的、冰冷的虛無和死寂。仿佛那長達十個小時的、從肉體到靈魂的極致凌虐與踐踏，已將他內在的一切——所有的記憶、野心、恐懼、自我認知——都徹底碾磨、焚燒成了最細小的灰燼，只留下這具還在進行著最後無意識抽搐的、等待被「回收」的殘破軀殼。這灰白的眼神，是他作為「人」存在的最後印記被徹底抹除的證明。
整個 B-1區陷入了一片死寂，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沉重。剛才的喧囂、暴虐、病態的興奮，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瞬間抽空。只有荒漠永恆的風，嗚咽著穿過合金板的縫隙，捲起地上的塵埃，以及周明那幾乎聽不到的、瀕死的微弱氣音。
就在這時，「鐵面」 AI那永遠精準、永遠冰冷的合成音，如同喪鐘般再次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生物體徵掃描完成。區域：B-1。編號：Fomes-D7-089 (周明)。生命體徵：嚴重衰竭，多項指標低於臨界閾值。威脅評估：極低。資源回收價值：瀕危級。標記為『待優先處理資源』。」
「通知：下一批次『第二星球』資源轉運序列，預定抵達時間：標準時 14:00。請所有 Fomes單位依據鐐銬指令燈光指引，於 13:30前在指定區域完成集結隊列。保持隊列秩序是保障高效轉運的核心前提。重複，保持隊列秩序。高效轉運是資源回收流程的關鍵環節，任何延誤將導致個體能量損耗增加，影響最終轉化效率。」
廣播聲在死寂的牢籠里迴蕩，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鐵釘，敲打在倖存者的心臟上。沒有人再看角落那灘爛泥般的周明一眼，仿佛那裡只是堆了一袋真正的垃圾。人們默默地、機械地移動著腳步，拖著沉重的鐐銬，按照腳踝上那閃爍的指示燈，麻木地走向指定的集結區域。老馬佝僂著背，眼神空洞。麗莎緊緊抱著她的破娃娃，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阿強目光呆滯，嘴角還殘留著乾涸的營養膏污漬。阿猛、刀疤他們混在人群中，低著頭，刻意迴避著彼此和周明所在的方向，臉上只剩下疲憊和一種更深沉的、無法言說的麻木。
周明，這個點燃了人類絕望的最初火種、最終卻被自己引燃的火焰和同胞的瘋狂徹底焚盡的走線者，躺在冰冷污穢的角落，灰白的瞳孔空洞地映照著鐵籠冰冷的陰影和荒漠陰沉的天空。他通往「新羅馬」的朝聖之路，終點是「第二星球」那吞噬生命的轉化熔爐。而在這條通往地獄之路的最後驛站，他已被他夢想中的「應許之地」所徹底拋棄，更被他曾視為同胞的走線者們，親手推入了比死亡更深、更冰冷、更骯髒的人性深淵。他的存在，最終化為 Delta-7集中營上空，一縷無聲無息的、帶著血腥和惡臭的絕望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