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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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20日,深夜,武林城,深海科技總部後巷。

  時空傳送的劇烈撕扯感和眩暈尚未完全平息,莽子和蠻子就被一股洶湧而來的、混合著腐爛有機物、化學溶劑和變質油脂的惡臭嗆得劇烈咳嗽起來。他們重重地摔在一堆濕漉漉、黏糊糊的垃圾袋上,未來裝甲的啞光黑表面瞬間沾滿了令人作嘔的污穢。預想中靠近目標核心區的便利蕩然無存,只有眼前這座在黑暗中如同鋼鐵巨獸般矗立、外牆流淌著冰冷藍色光帶的深海科技大廈,隔著一條狹窄骯髒的後巷,無聲地嘲笑著他們的狼狽。

  「干!落點…垃圾場?!」蠻子掙扎著從一堆爛菜葉里爬起來,淡灰色的眸子在昏暗中燃燒著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他低聲咒罵著TDA不靠譜的坐標校準。身上厚重的裝甲內襯在都市環境中如同黑夜裡的燈塔,必須掩蓋。他們手忙腳亂地扒拉著身邊的垃圾堆,扯出散發著餿味的破麻袋和沾滿油污的帆布,胡亂裹在身上,勉強遮掩住那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裝束。

  「閉嘴,蠻子!」莽子壓低聲音,眼神像警惕的夜梟,掃視著這條被高牆和垃圾箱夾逼的窄巷。巷子口外,是流光溢彩的主幹道,懸浮車無聲滑過,巨大的全息GG牌變換著迷離的色彩。那繁華的景象,在他們眼中卻充滿了令人窒息的「電子瘟疫」氣息。他摸索著隊長狗剩塞過來的簡易定位器,屏幕上本該顯示目標位置的區域,只有一片刺眼的雪花和不斷跳動的錯誤代碼。「干擾太強…隊長他們的信號也斷了。」莽子的心沉了下去。

  首要任務:找到深海科技入口,送達那份要命的Ω報告!次要目標:清除七星城的「污染源」玲瓏。但現在,他們連自己在哪條街都確認不了。

  就在這時,巷子口傳來一陣輕快的鈴聲。一個穿著明黃色制服的外賣員,哼著歌,熟練地將一輛造型流暢的共享電單車鎖在路邊指定區域,轉身走進了旁邊一家燈火通明的24小時便利店。

  那輛兩個輪子、結構簡單的交通工具,瞬間吸引了蠻子的目光。「看!像不像基地里老瘸子改裝的偵查車?搶過來!總比用腿強!」對現代交通工具的誤解和急需代步工具的渴望壓倒了一切。

  兩人如同潛伏的獵豹,從垃圾堆的陰影中竄出,一左一右堵住了剛從便利店出來、手裡提著宵夜準備回家的下班的外賣小哥。小哥被突然出現的兩個渾身惡臭、裹著破爛帆布、眼神兇狠如狼的怪人嚇得魂飛魄散。

  「車!鑰匙!」莽子用生硬得如同砂紙摩擦般的中文低吼,淡灰色的眼睛死死盯住對方,手指向那輛電單車。

  「鑰…鑰匙?」小哥嚇得結巴,下意識地舉起手中的手機,「掃…掃碼開的…沒…沒鑰匙…」他慌亂地想展示手機屏幕上的二維碼和解鎖界面。

  「碼?什麼碼?!」蠻子看到對方舉起一個發光的「武器」(手機)對著他們,本就緊繃的神經瞬間斷裂!他以為這是攻擊前奏!「找死!」蠻獸般的怒吼從喉嚨深處迸發,寒光一閃,腰間的合金格鬥刃已然出鞘!冰冷的刃鋒在巷口霓虹的映照下劃出一道死亡的弧線,直指小哥咽喉!淡灰色的瞳孔因殺意而收縮!

  「嗚哇——!」小哥發出驚恐至極的尖叫,手機和宵夜脫手飛出,啪嗒一聲摔在地上,屏幕碎裂,湯汁四濺。

  「蠢貨!不是武器!」莽子看清了掉在地上的手機,厲聲制止了蠻子進一步的攻擊。然而,刺耳的警笛聲毫無徵兆地由遠及近,紅藍光芒已經開始在巷口的主幹道上閃爍!兩個巡邏的警察也從路邊經過。

  「護衛隊?!撤!」莽子臉色劇變,淡灰色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當機立斷,狠狠瞪了一眼嚇癱在地的小哥,和蠻子如同受驚的老鼠,轉身撲回垃圾堆深處,利用堆積如山的廢棄物和複雜的地形,狼狽不堪地躲開了巡邏警車的視線範圍。兩人蜷縮在一個散發著惡臭的大型壓縮機後面,聽著警笛聲在附近徘徊、詢問,心臟狂跳,汗水混合著垃圾的黏液浸透了破爛的「偽裝」。第一次接觸,就以徹底的失敗和暴露風險告終。那輛近在咫尺的電單車,成了可望不可及的諷刺。

  接下來的日子,是在高度警惕、極度飢餓和與垃圾為伴的絕望中度過的。他們像真正的城市老鼠,只在深夜最寂靜的時刻才敢從藏身的橋洞或廢棄管道中鑽出來,在垃圾箱裡翻找著勉強能下咽的東西。用那被視為「瑰寶」的紅色Visa卡嘗試購買食物的結果,無一例外是驅趕、辱罵和看瘋子般的眼神。現代支付系統的鐵壁,讓這張來自五百年前的「硬通貨」成了最無用的累贅,也成了蠻子心中屈辱和憤怒的象徵。

  莽子則利用白天躲藏的時間,忍著惡臭和蚊蟲叮咬,小心翼翼地用撿到的簡易工具:鐵絲、碎玻璃來嘗試修復定位器,同時反覆觀察深海科技大廈的安保換崗規律和人員出入口。那棟冰冷的大樓,那個由無數光點構成的、與報告中LOGO一致的漩渦圖標,是他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6月3日。

  經過近半個月的觀察和準備,機會終於來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席捲了武林城,天色提前昏暗下來,街道上行人稀少,步履匆匆。深海科技大廈的後勤通道口,一輛運送清潔用品的廂式貨車正在卸貨,後門短暫開啟。

  就是現在!

  莽子和蠻子如同兩道融入雨幕的鬼影,從藏身的陰影處猛然竄出,深海科技總部金碧輝煌的大堂中。他倆穿著勉強裹住未來裝甲內襯的破爛外套,風塵僕僕,眼神卻帶著一種與外表不符的凌厲和焦急。蠻子操著極其生硬、怪腔怪調的中文,對著被嚇到的前台小姐嘶吼:「報告!最高…機密!交給…總部!立刻!禍根…玲瓏!AI怪物…殺!關閉…伺服器!必須!」他揮舞著手中那份Ω報告。

  保安迅速圍了上來。「瘋子!滾出去!」

  「聽…不懂嗎?!災難!」蠻子激動地試圖衝破阻攔,淡灰色的眸子因焦急而瞪大。狗剩則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先進的監控和安保設備,手按在腰間隱藏的武器上。

  混亂中,那份Ω報告被狗蛋當作「武器」扔了出去,砸在一個保安臉上。更多的保安湧來,兩人見勢不妙,在莽子一個手勢下,憑藉遠超常人的力量和敏捷,撞開人群,迅速跑向大廈的後勤通道口,利用貨車和雨聲的掩護,爆發出遠超常人的速度,在後門保安低頭查看送貨單的瞬間,蠻子故意將一塊撿來的金屬片用力擲向遠處的垃圾桶,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誰?!」後門保安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剎那,莽子已經如同泥鰍般滑到了敞開的後勤通道門邊!莽子看也不看,用盡全身力氣,轉身就逃!蠻子早已按照計劃,一瘸一拐(之前翻垃圾時扭傷了腳踝)地沖向另一個方向作為誘餌!兩人憑藉著對複雜地形的熟悉和對危險的敏銳直覺,在暴雨和夜幕的掩護下,再次消失在城市的廢墟網絡中。

  成功了!報告送進去了!儘管方式狼狽不堪,儘管付出了暴露的風險和蠻子腳踝的傷勢,但核心任務的第一步,終於完成了!兩人在藏身的廢棄配電房裡劇烈喘息,雨水和汗水從他們骯髒的臉上滑落,眼中第一次燃起一絲微弱的、屬於任務的希望之火。接下來,就是前往七星城,與隊長狗剩匯合,清除「污染源」玲瓏!

  離開武林城的北上之路,並非坦途,而是一條用血淚鋪就、通往人性深淵的煉獄之路。他們憑藉著時好時壞的定位器,記住每次閃過的狗剩的方位前行。

  飢餓的永恆詛咒:廣袤的田野不再是風景,而是食物匱乏的象徵。未成熟的玉米棒子被生啃,酸澀的汁液刺激著喉嚨;挖到的塊莖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引發劇烈的腹瀉。翻找路邊垃圾桶成了日常,與野狗爭奪一塊發霉的麵包是常有的搏鬥。蠻子的腳踝傷在缺乏治療和不斷跋涉中惡化,每一次挪動都伴隨著鑽心的疼痛和低沉的咒罵。

  在途經一個小鎮時,他們再次嘗試使用Visa卡。在一家煙霧繚繞、人聲嘈雜的低檔麵館,蠻子將卡拍在油膩的桌上,生硬地喊:「食物,兩份!使用卡!」老闆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拿起那張褪色的紅卡看了看,又狐疑地打量了兩個乞丐般的怪人,尤其是他們那雙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的灰眼睛。「神經病!這荒村野店的刷不了卡!」伴隨著周圍食客的鬨笑和老闆的推搡,蠻子眼中的紫芒瞬間暴漲,手按上了刀柄,卻被莽子死死拽住,在更大的羞辱和拳頭落下前,踉蹌著被推出了店門。冰冷的雨水混合著屈辱的怒火,在蠻子臉上流淌。那張卡,被他攥得幾乎要嵌入掌心,成了無能的烙印。

  七月初。

  在一處荒僻的山路上,為躲避一輛呼嘯而過的重型卡車,蠻子腳下一滑,從陡峭的路基滾落。尖銳的岩石劃破了他本就未愈的腳踝,更深地割裂了小腿肌肉。鮮血瞬間染紅了褲腿。沒有藥品,沒有清潔的水源,莽子只能用找到的髒水草草沖洗,撕下身上更髒的布條緊緊綑紮。傷口在高溫和骯髒的環境下迅速發炎、潰爛,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甜腥惡臭。蠻子開始持續低燒,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在痛苦的囈語中咒罵著TDA、方腦殼和這個該死的世界。

  莽子不得不負擔起幾乎所有的負重,還要半攙半拖著行動日益困難的蠻子。他自己的體力也在嚴重透支,左臂在一次攀爬時脫臼,他只能找到一棵樹,將手臂卡在樹杈上,用身體的重量和一聲壓抑在喉嚨里的悶哼,硬生生將骨頭懟了回去,疼得眼前發黑,冷汗浸透破衣。

  路過一座中等城市邊緣的立交橋。夜晚,橋下是川流不息、燈光如織的車河;橋上是燈火輝煌、人聲鼎沸的購物中心。巨大的玻璃幕牆內,溫暖的光線下,人們悠閒地購物、聚餐、談笑。空氣中飄蕩著食物誘人的香氣和輕柔的音樂。莽子和蠻子蜷縮在冰冷、散發著尿騷味的橋洞陰影里,啃著從垃圾堆翻到的半塊干硬如石的披薩。眼前的繁華景象,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們的視網膜上,燙進他們被飢餓、傷痛和絕望反覆蹂躪的心裡。


  「憑什麼…」蠻子嘶啞的聲音如同破舊的風箱,帶著高燒的灼熱和刻骨的怨毒,淡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玻璃幕牆後一個正在大口吃著冰淇淋的孩子,「…這些被電子垃圾圈養的豬玀…能活得這麼…開心?我們…像狗一樣…不,連狗都不如!」妒忌的毒液混合著被時代拋棄的憤怒,在他潰爛的傷口和虛弱的身體裡瘋狂滋生、發酵。莽子沉默著,但緊握的拳頭和同樣閃爍著冰冷紫芒的眼睛,暴露了他內心的滔天恨意。TDA灌輸的「清除電子瘟疫」的使命,在此刻被扭曲成了對地球人「腐朽美好」生活的毀滅欲望。

  他們的簡易通訊器(依靠小隊內部短波,信號極差)偶爾會捕捉到來自虛空的、斷斷續續、充滿雜音和絕望的訊息,如同亡魂的悲鳴:

  「…滋滋…『灰燼』小隊…呼救…坐標…迷失…西邊戈壁…水…耗盡…第三天…看見…海市蜃樓…滋…是…陷阱…沙暴…來了…滋滋…」信號被狂暴的沙沙聲淹沒,再無後續。

  「…這裡是『清道夫』…七組…滋…重大失誤…定位…嚴重偏差…掉進…舊時代戰場…中東戰區…滋…炮擊!炮擊!我們被…友軍(?)火力覆蓋!重複…請求緊急坐標修正!…啊!——滋啦!!!」驚恐的呼喊被劇烈的爆炸聲和刺耳的忙音切斷。

  「…『墓碑』呼叫…任何…單位…收到嗎?…滋…叢林…迷失…第三周…補給耗盡…有毒…植物…幻覺…蛇…好多蛇…它們…在咬…滋滋…兄弟…堅持…住…回…家…」信號在悽厲的慘叫和詭異的嘶嘶聲中徹底消失。

  每一次捕捉到這樣的信號,都像一把冰冷的錐子扎進莽子和蠻子早已麻木的心。又一個名字消逝了。又一個為了那虛無縹緲的「未來」而葬身異鄉的亡魂。狗剩隊長和其他隊友呢?七星城在哪裡?希望如同風中的殘燭,搖曳欲滅。

  八月中旬。

  他們掙扎著靠近了一座規模不小的衛星城。飢餓驅使著他們冒險進入城郊結合部,希望能找到更多食物。在一個露天垃圾場邊緣,一棟廢棄廠房的破窗里,透出一家大型電器商城外牆巨幅LED屏幕的光芒。屏幕上正在播放著本地新聞。兩人本能地躲在垃圾堆後,警惕地觀察。

  突然,一則交通事故的新聞畫面吸引了他們的注意!畫面中是一條濕滑的高速公路,扭曲變形的金屬殘骸散落一地,被警戒線圍著。雖然畫面模糊,雖然打了馬賽克,但那散落在泥濘中的、半截染血的、熟悉的啞光黑甲殘片,以及鏡頭掃過時一閃而過的、一隻沾滿泥污卻依舊能辨認出緊握著某個精密儀器的手:那隻手的手指上,有一道獨特的、狗蛋在一次維修事故中留下的疤痕……

  「不…不可能…」蠻子如遭雷擊,身體晃了晃,潰爛的腿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散發著惡臭的垃圾泥濘中。

  莽子如同石雕般僵立,淡灰色的瞳孔瞬間放大到極致,死死盯著屏幕下方滾動的文字標題:「七星城繞城高速發生慘烈車禍,兩無名男子當場身亡,疑為流浪人員…」

  狗剩!狗蛋!他們死了!沒有死在清除「污染源」的榮光戰場,沒有死在對抗「深海怪物」的激烈交火中,而是像兩條真正的流浪狗一樣,憋屈地死在了一輛失控的舊時代鋼鐵卡車的輪子底下!死在了一個叫「七星城」的地方!他們甚至沒能等到支援,沒能完成匯合!那份報告…隊長最後的努力…似乎也失去了意義。

  那一夜,在城外一座散發著化工廢料惡臭的巨大垃圾山山頂,莽子和蠻子背靠著冰冷的廢棄物,望著夜空中那輪被城市光污染映襯得黯淡昏黃的月亮。沒有眼淚,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和深入骨髓的冰冷。支撐他們穿越時空、忍受一切苦難的信念支柱——清除「污染源」拯救第二星球——在狗剩狗蛋血肉模糊、毫無價值的死亡面前,轟然倒塌,碎成了齏粉。

  「活…下去…」蠻子嘶啞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像砂紙摩擦著生鏽的鐵皮。這不是豪言壯語,而是被現實碾碎後,從靈魂深處擠出的、最卑微也最沉重的詛咒。

  莽子沒有回答,只是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污垢和不明粘液、指甲崩裂的雙手。活下去。為了什麼?不知道。但這是他們僅剩的、唯一的、也是最後的選項。那雙淡灰色的眼睛裡,最後一絲屬於「終焉」戰士的微光,徹底熄滅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的黑暗。

  他們不再尋找「七星城」,而是漫無目的的前行。

  八月下旬至九月初,荒野與城郊。

  目標消失了。任務消失了。未來消失了。只剩下兩個字:活著。

  「活下去」的詛咒,如同跗骨之蛆,驅使他們在這條沒有盡頭的荒野之路上繼續蠕動。而代價,是作為人的最後底線。

  在一條乾涸的河床邊,為了爭奪一個渾濁小水坑裡最後一點泥漿水,蠻子用沉重的樹枝狠狠砸在了一個同樣形容枯槁的老流浪漢頭上,看著對方哼都沒哼一聲就倒在水坑邊。莽子沉默地走過去,將昏迷的老人拖開,自己趴下貪婪地吮吸著那點泥水。


  在一處廢棄的採石場工棚,他們發現這裡被另一個流浪漢占據。蠻子沒有絲毫猶豫,在對方驚恐的注視下,舉起了那把來自未來的合金弩!冰冷的弩箭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死亡的幽光。「滾!或者死!」他嘶吼著,聲音里只有麻木的殘忍。弩箭射穿了流浪漢擋在身前的破木棍,深深釘入其身後的土牆!流浪漢屁滾尿流地逃進了黑夜。蠻子拖著潰爛的腿,占據了那個勉強能擋風的角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蠻子的腿傷:成了這場墮落之旅最殘酷的見證。傷口在持續潰爛、流膿,惡臭熏人,高燒反覆發作,讓他原本就暴躁的脾氣更加乖戾。行走對他來說已是酷刑,每一步都伴隨著劇烈的抽搐和低沉的呻吟。他變得沉默寡言,但眼神中的凶光卻愈發熾盛,看任何活物都像是在看移動的食物或威脅。那根粗樹枝做的拐杖,頂端被磨得尖銳,與其說是支撐,不如說是一件預備的兇器。

  莽子的沉默:是另一種形式的沉淪。他承擔了更多的覓食和負重任務,但眼神日益空洞,行動卻越發狠辣高效。他不再阻止蠻子的暴力,甚至在需要時,會像幽靈一樣出現在目標身後,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石頭、削尖的木棍)讓對方失去反抗能力或生命。兩人之間幾乎不再交流,只有關於食物、水源和危險地點的最簡短的、如同野獸低吼般的音節。

  9月5日,黃昏,七星城遠郊。

  當那座聞名遐邇、依山而建、在初秋暮色中亮起萬盞燈火、宛如將璀璨星河傾瀉於層巒疊嶂之間的「七星城」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時,莽子和蠻子停下了腳步。然而他們卻不知道。

  這一路來他們犯下了多起殺人事件,死者包括流浪漢、莊稼漢、小店老闆。他們跟野狗搶食腐爛的肉骨頭,去垃圾桶翻找殘羹剩菜,還去地里亂翻亂啃糧食蔬菜。期間幾次中毒差點熬不行了,最後卻又奇蹟般地活了下來。

  面對這個新的城市,他們沒有激動,沒有感慨,只有無邊無際的、深入骨髓的疲憊,像冰冷的鉛塊灌滿了四肢百骸。蠻子拄著那根頂端尖銳、沾著不明污漬的粗樹枝,左腿以一個怪異的角度扭曲著,褲腿被膿血浸透板結,散發著濃烈的腐臭味。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和潰爛的傷口,帶來一陣陣悶痛和灼熱。莽子站在他側後方半步,身上的破布幾乎無法蔽體,裸露的皮膚上布滿了刮傷、蚊蟲叮咬的腫塊和污垢,淡灰色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裡,像兩口枯井,倒映著遠處那片輝煌的光海,卻沒有任何波瀾。

  狗剩隊長的遺命?清除「污染源」?阻止什麼銀行劫案?那些詞彙遙遠得如同上輩子的事情,模糊得只剩下一點扭曲的、與食物或發泄相關的殘影。玲瓏是誰?一個名字,或許代表著可以交換到一頓飽飯的機會?或者僅僅是漫長痛苦中一個可以承載所有恨意的符號?他們不知道,也不在乎了。

  通訊器?早就被當作無用的負擔丟棄在某個臭水溝里。TDA?方腦碉?那個永遠籠罩在紫色蒼穹下的地獄家園?早已成了記憶中一個褪色的、充滿諷刺意味的背景板。

  他們像兩具被生存本能驅動的行屍走肉,沿著鐵路旁坑窪不平的煤渣路,一瘸一拐,沉默地向著那片燈火通明、在他們眼中卻代表著「虛幻腐朽」和「終極獵場」的城市挪動。口袋裡空空如也,武器:弩、格鬥刃,是他們唯一剩下的、也是僅有的「財產」。

  七星城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繁華的喧囂隱隱傳來。對於這兩隻傷痕累累、飢腸轆轆、眼中只剩下野獸般求生紫芒的「深淵行者」來說,這裡不是終點,只是下一個更加殘酷的生存牢籠。而距離那場預言中將所有人命運推向未知深淵的銀行劫案,僅剩七天。

  關於其他小隊的情況:

  當第二批「清道夫」小隊的四人從時空門眩暈中恢復過來時,迎接他們的不是七星城的霧氣和梯坎,而是漫天黃沙、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和呼嘯而過的、塗著陌生迷彩的裝甲車!刺鼻的硝煙味和血腥味瞬間充斥鼻腔。

  「警告!坐標錯誤!高危險度地區!」隊長守財的戰術目鏡上閃爍著刺眼的警報,然而通訊頻道里只有一片雜音。他們降落在了某個正在激烈交火的中東沙漠地帶,時間點......大概是舊曆2030年,但地點差了十萬八千里!

  還沒等他們搞清狀況,是哪一方先開的火已經不重要了。他們那身未來感十足但與環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裝甲,以及手中明顯不屬於任何已知陣營的武器,立刻吸引了交戰雙方的火力!

  「敵襲!開火!」地球西方A地區的語言。

  「消滅不明裝備!」地球西方B地區的語言。

  子彈、炮彈、火箭彈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來!「清道夫」小隊裝備精良,但完全陌生的環境、陷入不明所以的混戰中,他們的優勢蕩然無存。他們試圖利用科技優勢突圍,但沙漠地形空曠,缺乏掩體,能量武器在沙塵暴中效能大減。更要命的是,他們完全不了解交戰雙方是誰,戰術意圖是什麼,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戰鬥持續了混亂而慘烈的一周。他們被捲入了一場拉鋸戰,一會兒被A當作B的援軍猛攻,一會兒又被B當作方的A的奇兵圍剿。他們試圖解釋,但語言不通,對方也根本不相信他比劃的意思。高科技裝備在惡劣環境和飽和攻擊下接連損壞。

  最終,在一場突如其來的沙塵暴掩護下的夜戲中,「清道夫」小隊彈盡糧絕,全員陣亡。

  他們的屍體和殘破的裝備被交戰雙方當作奇怪的戰利品和垃圾,迅速淹沒在戰場的塵埃和後續的炮火中。一次肩負「拯救未來」重任的時空刺殺行動,最終以一場莫名其妙捲入異國戰爭、全員覆滅的荒誕鬧劇收場。

  第三、第四批次小隊,接收到的命令變得極其矛盾:繼續搜尋清除目標玲瓏,但必須絕對低調,禁止使用任何可能暴露未來科技的裝備,禁止與任何官方或組織接觸,禁止使用時空門進行大範圍移動-怕被「深海」再次扭曲坐標!

  於是,這些肩負著「拯救人類文明」重任的精英戰士,在2030年的地球上,徹底成了迷失的孤魂野鬼。

  語言不通:他們攜帶的翻譯設備在強幹擾環境下,或深海有意為之時,靈時不靈。問路只會得到茫然的眼神和警惕的遠離。購買食物只能靠比劃和扔出遠超市值的錢幣-未來貨幣或稀有金屬-,引來攤主看傻子的目光。

  身份成謎:沒有合法身份,住不了酒店旅館。只能像流浪漢一樣露宿公園長椅、橋洞、廢棄建築。曾經乾淨鋥亮的裝甲布滿了灰塵污垢,如同沉重的累贅。

  科技失效:先進的追蹤儀器在當代複雜的電磁環境和可能的深海乾擾下,如同廢鐵。城市對他們而言就是巨大的迷宮。地圖?紙質地圖看不懂,電子地圖不敢用,怕暴露信號。

  生存掙扎:他們不得不學著用未來合金打造的匕首去撬罐頭,結果弄壞罐頭,試圖用能量電池芯去小賣部換麵包,被當成瘋子趕出來。有人餓極了去翻垃圾桶,結果被野狗追著跑。

  尋找無望:他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各大城市流竄,拿著玲瓏的模糊照片從未來檔案翻拍的舊照到處比劃:「見過這個人嗎?」得到的回答往往是:「神經病!手舞足蹈個什麼?」或「沒錢沒錢,快走開!」玲瓏?一個不算特別出名的作家?在2030年龐大的人口基數下,無異於大海撈針。

  他們蓬頭垢面,形容枯槁,眼神中充滿了迷茫、疲憊和對未來的絕望。從未來戰士,淪為了真正的流浪者。所謂的「清除污染源」任務,成了一個遙不可及、近乎於自欺欺人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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