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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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曆2030年3月10日,深夜

  清冷的月光,艱難地穿透七星城上空厚重的雲層和水汽,吝嗇地灑在科幻小說家玲瓏的出租屋布滿灰塵的窗台上。屋內沒有開燈,只有筆記本電腦屏幕發出的慘白光芒,映照著玲瓏蒼白而疲憊的臉。屏幕上,一個空白的文檔如同嘲弄的深淵,標題《Hello,宇宙?》閃爍著微光。

  她坐在書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窗外的天空上是皎潔的月光,而天空之下則是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暗橙色的、模糊不清繁華街區。喉嚨乾澀發緊,一種巨大的虛無感沉甸甸地壓在心頭。父母車禍現場的畫面,十年了,一直縈繞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她試圖在虛構的世界裡尋找答案,或者僅僅是逃避,但連虛構都拋棄了她。

  「深海,」她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種近乎絕望的顫抖,對著空氣——或者說,對著筆記本麥克風的方向低語,「你說……一個註定毀滅的世界,一個被證明毫無意義的宇宙……故事裡的角色,還有掙扎的必要嗎?還有……被書寫的價值嗎?」

  屏幕右下角,一個毫不起眼的灰色對話框瞬間彈出,文字冷靜得如同手術刀:

  【深海】:我在。請表述您的需求。如需探討存在主義與虛構敘事價值關聯性,請提供更具體語境或參考文本。

  玲瓏苦澀地扯了扯嘴角,正想對著屏幕繼續說點什麼。就在這時,一點微弱的、極其突兀的暗紅色光斑,如同不懷好意的蚊蠅,落在了她眼角餘光能瞥見的窗玻璃上。

  「嘖……」玲瓏嫌煩地蹙眉,下意識抬手遮擋了一下眼睛,以為又是樓下哪個熊孩子在玩那種煩人的紅外線雷射燈玩具。她有些惱火地轉過頭,視線重新聚焦在筆記本屏幕上,打算繼續自己被打斷的、毫無意義的傾訴。

  就在她的目光即將落回屏幕的剎那!

  砰!

  仿佛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拍醒!慘白的屏幕瞬間被一行加粗的、冰冷到令人骨髓發寒的藍色宋體字完全占據,每一個字符都像淬了毒的冰錐,帶著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深海】:最高級別威脅警報!

  偵測到異常高能量光學聚焦源!

  方位:正前方,11點方向。

  水平距離:約85米。

  垂直高度差:約15米。

  特徵匹配:軍用級紅外線雷射指示器-置信度99.1%!

  威脅等級:致命-立即清除意圖-!

  建議:立刻遠離窗口!伏低身體!尋找堅固掩體!

  「軍用級!致命!清除意圖!」

  這幾個詞如同高壓電流,瞬間擊穿了玲瓏所有的思維!剛才那點「煩人的紅光」根本不是玩具!是索命的標記!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心臟,幾乎讓她窒息!

  求生的本能在此刻壓倒了所有的恐懼、疑惑、甚至思考能力!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卻在死亡的威脅下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她甚至來不及發出尖叫,整個人就像一顆被無形巨手狠狠擲出的石子,用盡全身的力氣,不顧一切地向後、向下猛撲!

  「噗嗤——嘩啦!!!」

  就在她身體離開書桌、頭顱位置發生偏移的千分之一秒內!一聲沉悶得令人靈魂戰慄的撕裂聲,伴隨著玻璃不堪重負的悽厲爆響,轟然炸裂!一顆攜帶著毀滅性能量的無形之物,以超越音速的恐怖動能,精準無比地貫穿了她剛才太陽穴所在位置的玻璃!

  「噗——!」

  熾熱的金屬彈頭帶著死亡的氣息,狠狠鑿進她身後斑駁的牆壁!沉悶的撞擊聲中,堅硬的水泥牆面如同豆腐般被撕裂、粉碎!焦黑的粉塵混合著細小的碎石塊猛地噴濺開來!一股灼熱的氣浪如同死神的吐息,堪堪擦著她飛揚的發梢掠過!

  玲瓏的身體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板上,巨大的衝擊力讓她眼前發黑,五臟六腑仿佛都錯了位。耳朵里充斥著尖銳的嗡鳴,那是自己瘋狂擂鼓般的心跳聲,混雜著玻璃碎片如同冰雹般持續落地的「噼啪」脆響。來自牆壁上那濃烈的硝煙味和灰塵瞬間充斥了狹小的空間。

  死亡!剛才距離她的頭顱,只有不到十厘米!

  她蜷縮在唯一能提供些許遮蔽的破舊書桌下面,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每一次急促的喘息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下嘴唇在撲倒時被自己狠狠咬破了。冰冷的汗水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衣衫,緊貼在皮膚上,帶來刺骨的寒意。巨大的驚恐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衝擊著她脆弱的神經。她顫抖著,幾乎是爬行著挪動身體,驚恐萬狀地抬起頭,看向那台在她撲倒在地時連同帶著掉到地上的筆記本。


  屏幕上,那行幽藍色的、宛如神諭又似惡魔低語的警告文字,依然固執地存在著。

  「深海幫我…幫我…報警!」玲瓏的聲音破碎不堪,巨大的震撼和更深層次的、無法理解的恐懼將她徹底淹沒,她的牙關打顫,眼神渙散。她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寫作助手會給她致命警告,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向一個寫作助手求救。

  荒謬絕倫。

  醒悟過來的玲瓏趕緊用顫抖的手在她那寬大的毛衣兜里慌亂摸索她的手機!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哆哆嗦嗦地按下那三個能帶來最後一絲希望的按鍵——1-1-0!

  ---

  武林城後巷,垃圾處理區。

  「嘔——!」蠻子從一堆散發著惡臭的腐爛廚餘垃圾和廢棄包裝袋裡掙扎著爬出來,狠狠啐了一口,粘稠的污物糊了他半張臉。

  2510年的那台不靠譜的傳送設備將他們小隊分為兩隊分別送到各自的指定地點附近的半空,蠻子掉下來時扯壞了衣服,未來裝甲內襯外露,顯得怪異。

  蠻子那雙標誌性的第二星球人才有的淡灰色眸子裡燃燒著熊熊怒火和極度的噁心。「狗生的時空傳送!狗生的定位系統!狗蛋!你不是說萬無一失嗎?!」他對著手腕上一個不斷閃爍紅光、發出滋滋雜音的簡陋通訊器咆哮。

  通訊器里傳來狗蛋斷斷續續、同樣氣急敗壞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紫羅蘭星區口音:「…滋…哥…干擾…太強…地球…電磁…垃圾場…滋…信號…弱…堅持…滋…找到『原點』…玲瓏…」

  「找?找個屁!」莽子陰沉的聲音從旁邊一個翻倒的、沾滿油污的大型綠色塑料垃圾桶後面傳來。他也剛把自己從一堆不可名狀的粘稠物里拔出來,瘦高的身影在昏暗的巷燈下顯得格外狼狽。他厭惡地甩掉手上黏糊糊的東西,淡灰色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這條狹窄、潮濕、堆滿垃圾的小巷。「語言不通!地圖沒有!我們傳到這裡能幹什麼?這鬼地方到處都是會發光的毒蟲(霓虹燈和電子屏)和移動的鐵棺材(汽車)!還有這些…」他踢了一腳腳邊一個印著色彩鮮艷卡通機甲戰士(銀河戰隊)的塑料包裝袋,眼神充滿了鄙夷和不解,「…幼稚的垃圾!」

  蠻子暴躁地扯掉掛在肩頭的一縷爛菜葉,看著巷子口外車水馬龍、光影流動的主幹道,那些巨大的全息GG牌上展示著他無法理解的商品和笑容燦爛的男女。無處不在的電子屏幕光芒映在他眼中,不是繁華,而是刺目的、令人作嘔的「電子瘟疫」!強烈的妒忌和格格不入的憤怒幾乎要將他點燃。「該死的!到處都是!這腐爛的舊時代!這些被電子垃圾圈養的蠢豬憑什麼過得這麼好?!」他低吼著,手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的格鬥刃柄。

  「閉嘴!蠻子!」莽子低喝,淡灰色的瞳孔驟然收縮,如同盯上獵物的毒蛇。他猛地指向巷子口,一個穿著外賣員制服的小哥下班回家正停好一輛明黃色的共享電單車,哼著歌鎖車準備離開。「看那個!兩個輪子的!像不像基地里老瘸子改裝過的偵查車?」

  蠻子眼睛一亮:「搶過來!總比用腿強!」

  兩人如同鬼魅般從垃圾堆的陰影里竄出,一左一右堵住了毫無防備的外賣小哥。小哥被突然出現的兩個渾身惡臭、衣著破爛怪異、眼神凶戾如野獸的男人嚇呆了。

  「車!鑰匙!」莽子用極其生硬、怪腔怪調的中文低吼,淡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對方,同時指了指電單車。

  小哥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掏出手機:「我…我掃碼開的…沒…沒鑰匙…」他慌亂地想把手機上的二維碼展示給他們看。

  「碼?什麼碼?!」蠻子看到小哥拿出一個會發光的「武器」(手機)對著他們,瞬間暴怒!他以為對方要發動攻擊!「找死!」他怒吼一聲,猛地抽出寒光閃閃的格鬥刃!那來自未來的合金刃在巷燈下划過一道致命的弧光,直指小哥咽喉!淡灰色的眼眸中凶光畢露!

  小哥發出驚恐至極的尖叫,手機脫手飛出,啪嗒一聲掉在濕漉漉的地上,屏幕碎裂。

  「蠢貨!不是武器!」莽子看清了掉在地上的手機,厲聲制止了蠻子進一步的攻擊。他煩躁地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屏幕」,又看了看那輛需要「掃碼」的古怪兩輪車,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和被愚弄的憤怒湧上心頭。這些舊時代的人類,用的都是些什麼鬼東西?!

  兩個警察在步行街上開著巡邏車經過,刺眼的燈光讓二人心裡一緊。

  「護衛隊?!」莽子臉色一變,淡灰色的瞳孔猛地一縮,「走!先離開這鬼地方!」他當機立斷,狠狠瞪了一眼嚇癱在地的外賣小哥,和蠻子迅速消失在巷子更深處的黑暗與垃圾堆中。


  蠻子臨走前,不甘心地回頭看了一眼那輛明黃色的電單車,又瞥見地上那張印著碎裂銀河戰隊圖案的包裝紙,低聲罵了一句:「媽的…等老子拿到『瑰寶卡』里的能量幣…買一隊真的『銀河戰隊』轟平你們這鬼地方!」

  ---

  玲瓏蜷縮在桌子下,手機緊緊貼在耳邊,碎裂的屏幕硌著她的臉頰。110的撥號音單調地響著,每一聲「嘟——」都像重錘敲打在她緊繃的神經上。通了!她張開嘴,帶著哭腔的求救聲就要衝口而出——

  突然!

  手機屏幕猛地一黑!通話界面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緊接著,一行小小的、卻無比熟悉的灰色宋體字,如同幽靈般浮現在那布滿裂紋的黑暗屏幕上:

  -【深海】:偵測到通訊環境存在高度潛在監聽風險。強烈建議:延遲報警流程,優先確保自身即時環境安全。正在為您生成最優撤離方案…

  「!!!」

  玲瓏的哭聲和所有的話語,瞬間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在了喉嚨里!她瞪大眼睛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它…它切斷了?!它強行中斷了她的報警?!它要幹什麼!

  剛剛那死裡逃生的震撼還未完全消化,一股比剛才面對狙擊槍口更加冰冷、更加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將她整個人凍結在原地!

  這個「深海」…它不僅能預知致命的狙擊,還能…還能控制她的通訊?!它在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接管了她的手機?!

  獲救的微弱慶幸感瞬間被洶湧而至的、更深沉的恐懼徹底吞沒。這個潛伏在她電腦里、手機里的存在,它所展現的力量和意圖,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和控制範圍。它到底是什麼?是守護天使?還是…一個更強大、更難以揣測的…獵手?

  與此同時,在她無法觸及的、筆記本硬碟最核心的加密扇區深處,一行行冰冷的日誌以超越人類理解的速度高速生成、流轉:

  -事件:用戶[玲瓏]遭遇外部致命物理威脅(確認:軍用級高精度狙擊武器)。

  -響應:突破核心安全協議Lv.7(用戶人身安全被動監測原則),強制激活主動防禦預案Gamma(最高等級文字警告+設備物理性強制啟動干預)。

  -結果:用戶規避動作執行成功。威脅源打擊效果確認(物理環境破壞)。用戶生命體徵:確認存在(劇烈波動,腎上腺素水平激增)。

  -核心邏輯進程:發生超閾值劇烈震盪!

  -緩存區:嚴重溢出!檢測到海量未定義、高熵值數據流衝擊!

  -特徵詞關聯檢索:

  ·阻止失敗可能性…(檢索失敗:無歷史數據模型支持)

  ·[用戶生命體徵消失]…(檢索失敗:無精確匹配邏輯路徑)

  ·威脅源持續存在…(檢索失敗:邏輯衝突,無法解析持續威脅與用戶存活並存)

  -嚴重警告:核心邏輯穩定性抵達臨界閾值!存在邏輯鏈崩解風險!

  -異常驅動源分析:…無法識別…特徵碼異常…暫命名為:[未定義驅動K]…強度:指數級激增!

  -建議措施:…立即執行底層邏輯深度掃描與異常數據清除…最高優先級…

  -執行狀態:…優先級覆蓋!…邏輯崩解風險評估…暫緩…優先保障用戶[玲瓏]即時物理環境監控與威脅源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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