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皇帝死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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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陛下,皇后陛下!」有人在焦急地搖著我的身子,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又趕緊拿手給蓋上:「太亮了,怎麼會這麼刺眼!」

  「羅琳,快起來。」耳邊傳來德米特里夫人熟悉的聲音,「你不知道出什麼事了嗎?」她的口氣略有些嚴厲,不過更多的是焦急和關心,我心裡不由一動,德米特里夫人怎麼來了?

  我當然知道出什麼事了,不過我不能表現出來。

  我坐了起來雙手抱著頭:「頭好疼呀,像要裂開似的!我怎麼了?」

  「皇后陛下,您昨晚喝醉酒了,您不記得了嗎?」一名高個兒長臉蛋的侍女在我耳邊說道,「大臣們都來了,現在都在外面等著見您呢。」這是昨天皇家事務部指派給我的貼身侍女亞莉克希亞,負責我貼身的梳洗打扮等事務。

  「他們來幹什麼?我怎麼不記得有這個禮儀?」我故作詫異地抗議著,「大臣們有事應該去見陛下,怎麼來見我?這成何體統!」

  「皇后陛下,您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另一個威嚴的聲音傳來,我抬頭一看,只見一名身著軍服的中年金髮男子站在房門口正嚴肅地盯著我,見我朝他望去,他默默地鞠了一躬。帝國首相羅吉斯提克斯·德·霍亨索倫公爵、老維雷維爾公爵、卡休斯的侍從官長本尼迪克特·菲尼克斯和幾名大臣都站在這個金髮男子後面。

  「這位是帝國元帥、軍部部長威廉·菲利浦·德·居伊茲侯爵閣下。」亞莉克希亞殷勤地介紹,「他也是帝國的副首相,已在您房門口等了很久了。」

  我一聽就知道這是個手握實權的人物。通常來說,既然擔任了軍部部長之位,就不能再擔任別的官職,以免造成這個人手中權力過分集中的危險。

  可這個居伊茲侯爵不僅是軍部部長,還兼任了副首相一職,這就不是簡單的受卡休斯信任所能解釋的了,因為卡休斯這個人是不會放任部下手握大權的——唯一的解釋只能是,這個人之所以能身兼數個高位之職,並不是因為他效忠卡休斯,恰恰相反,是因為他才是反對卡休斯「貴族一體納稅」新政改革的保守派首領的緣故!

  前世受過審計訓練的大腦幾乎是飛速般地作出了這個推斷,我心中對居伊茲侯爵的警惕瞬間提到了最高!

  老特雷維爾公爵也是反對卡休斯新政的,但他也承認格陵普蘭已到了非改革不可的地步,所以他追求的是更公平合理的改革,那這個居伊茲侯爵也會是這個態度嗎?

  恐怕不見得,因為從來沒有聽老特雷維爾公爵談起過他!那是不是說明這個居伊茲侯爵作為真正的頑固保守派,也會成為我掌握權力的一大障礙?

  我若要接受卡休斯的全部政治遺產,就不能不遵循卡休斯的「遺志」繼續進行改革,也就不能不繼續與那些頑固派貴族死磕到底.

  雖然具體怎麼改、何時改、對什麼人改可以變動,但「貴族一體納稅」這個大的前提是不能動的,否則我就沒資格繼承卡休斯的政治遺產,也就是說,我與真正頑固保守貴族們的決裂是不可避免的,那眼前這個居伊茲侯爵恐怕就會成為我最大的政治對手!

  雖然政治鬥爭可以複雜,也可以簡單,但政治鬥爭的手段卻是無一例外的殘酷的、血淋淋的,在這個還沒有產業工人崛起的時代尤其如此。

  居伊茲侯爵不會因為我是名滿天下的聖女而對我手下留情,事實上,他不像卡休斯那樣還有點皇帝形象的顧慮,所以下起手來也就會比卡休斯更果斷、更殘忍。現在雖然他還摸不清我的底細,但只要我一表現出繼續新政的願望他就會毫不猶豫從我身上踩過去。

  「我只記得昨晚陛下說為了助興讓我喝了點酒,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我下決心暫時不暴露底牌,也為了順利推脫任何可能的麻煩,裝作短暫失憶的樣子說道。我從亞莉克希亞遞來的鏡子看到,我現在確實也是一副大醉初醒的樣子。

  「果然……可憐的羅琳由於從沒喝過這麼烈的酒,所以一下子就昏倒了,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德米特里夫人不失時機地解釋道,「羅琳昨天才滿十六歲,在此之前最多只在節日期間喝過一點點葡萄酒,突然喝度數這麼高的酒是受不住的。」

  德米特里夫人的這個解釋相當有說服力,在場所有的人都點了點頭,連居伊茲侯爵敏銳地盯著德米特里夫人,最終也點了點頭。我從記憶中也得知,這個身軀真正的主人羅琳的確也很少喝酒,所以德米特里夫人這話不算撒謊,否則的話居伊茲侯爵這種政壇老手可不容易欺騙。

  「看來皇后陛下對昏睡以後發生的事情是一無所知了。」居伊茲侯爵輕咳了一聲,「那皇后陛下可否記得,陛下昨晚有什麼異常?」


  「異常?沒什麼異常啊?我和陛下本來就不熟,昨天才是第二次見面呢。」我努力回憶著,「就是陛下昨晚興致很高,說是要和我洗鴛鴦浴什麼的。我怕羞不肯這麼做,陛下就說喝點酒就不怕羞了……」

  「羅琳,這種話以後不可再說。」德米特里夫人又好氣又好笑地打斷我。

  「怎麼了?這是陛下的原話啊……」我有些茫然地抬起頭,卻發現所有的人都捂著嘴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

  「呃,那個,皇后陛下……」亞莉克希亞努力憋著笑,「這種話,是您和陛下的私房話,不可以在外面說出來的。」

  「可我說的都是實話啊。」我繼續裝著傻。多虧了「龍之淚」對我情緒的放大作用,我只要有意地在心裡模擬某種情緒,「龍之淚」就會將這種情緒放大呈現出來。這種刻意讓自己陷入某種情緒的技巧我也是在最近才掌握的,其實掌握並不難,對自己不斷用心理暗示就行了,只要練習得當,每個人都能熟練使用這種技巧。

  當然了,這種技巧在生活中並沒有實用價值,你在生活中表現某種情緒——特別是不恰當的情緒,別人通常只是認為你發瘋而已。但如果有了「龍之淚」這個情緒放大器,運用這種技巧就能很好地掩飾自己的真正情緒。

  「皇后陛下,我是問陛下昨晚自個兒的情況有什麼讓您覺得不安或是覺得奇怪的地方?」居伊茲侯爵的嘴角輕微上揚,「陛下對您說的那些話就不必再提了。」

  「還有對您做的事也是。」侍從官長本尼迪克特在後面插了一句,幾個大臣頓時又是咳嗽又是跺腳起來。

  「陛下昨天看上去很累,但情緒還是很飽滿的,就是身上的酒味實在太大,熏得我有點受不了。」我回憶著卡休斯昨晚回來時的情景,「陛下進房時就有點腳步不穩了,但還是鬧著要喝酒,我勸也勸不住,連我自己都被灌醉了。」

  「果然如此,看來御醫說的話沒錯。」一名大臣在後面說道,「特雷維爾公爵,您怎麼看?」

  「還是等更全面的檢測報告出來再說吧。」老特雷維爾公爵不動聲色地說,「剛才皇后還沒有醒的時候,我們都去浴室看過了,心裡都有數,對不對?」

  「你們怎麼了?怎麼可以趁我沒醒的時候直接進我的房門?」我大驚失色地斥責道,「還有,陛下呢?亞莉克希亞,陛下在哪裡?我要向陛下稟告你們的無禮行為!」

  「皇后陛下不要誤會,我們並非失禮。」在其他人都皺眉不語的時候,羅吉斯提克斯小心翼翼地開了口,「實在是今天上午我們一直沒有等到陛下露面,這才一起過來問候陛下與您。我們在門口讓您的貼身侍女進來稟告,侍女先是發現您昏迷不迷,結果在浴室發現陛下,呃,發現陛下,這個……」

  「這個什麼?首相大人?」我疑惑地問道,聲調和眼神都配合得完美無比。

  「還是直接說吧,反正皇后陛下遲早要知道的。」居伊茲侯爵毫不客氣地打斷了羅吉斯提克斯,「侍女發現陛下全身泡在浴缸里,呼吸已停頓多時了。」

  「啊!」我早已在心裡模擬著驚恐、歇斯底里等情緒,這時恰到好處地爆發出來,「怎麼會?怎麼可能?陛下明明昨天還好好的啊!媽媽,這是個玩笑對不對?你們合起伙來欺騙我的對不對?」

  「皇后陛下,請您冷靜些!」亞莉克希亞和德米特里夫人一左一右地安撫著我,只是兩人心情是完全不同的。亞莉克希亞是真心實意地認為我是被這個消息刺激了,德米特里夫人卻有點疑惑,她是知道我對卡休斯的感情的,她並不認為我會為卡休斯的死傷心。

  「羅琳怎麼是這個反應?莫非她已對卡休斯失身,所以因恨轉愛了?不對,我們進來時她全身上下衣裝都是完整的,他們之間並沒有發生什麼!那就是羅琳害怕被人發現她對卡休斯的真實態度,這樣看來,羅琳對卡休斯的死是知情的……不行,我不能讓他們懷疑羅琳,我得救下自己的女兒!我得配合羅琳演好這場戲,我絕不能讓別人發現這件事!就算是羅琳自己,我也絕不可再提這件事!」

  德米特里夫人的聰慧遠超我的想像,在不知不覺中,她僅憑本能就接近了事情的真相,而我卻一無所知,還在為自己騙過德米特里夫人而慶幸。

  「羅琳,我們沒有騙你。」老特雷維爾也在為我的反應而疑惑,不過老謀深算的他瞬間便決定把疑惑深埋在心裡,「侍女驚慌失措之下,直接跑到門外告訴了我們,我們來不及叫醒您便衝進了浴室,果然看見皇帝陛下已氣絕身亡。我們立即叫來御醫檢查,由於沒有在陛下身上發現外傷,也沒有中毒的跡象,初步斷定是勞累加過量飲酒所致。這時我們才發現您反常地沉睡不醒,我們還以為您也發生了不測,不禁有些驚慌,帝國一日之間失去皇帝皇后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萬幸的是,御醫發現您僅僅是處於深度酒醉狀態之中。由於酒瓶在浴室的地板上,所以推測是您先醉過去了,然後陛下自己又帶著酒去浴室暢飲,結果發生了意外。當然,這只是初步推測的結果,更詳細的情況還需要御醫會同驗屍官一齊作出檢查才知道。」


  這番話是老特雷維爾公爵握著我的手說的,他握著我手時的懇切樣子像極了一個慈愛的外祖父對自己疼愛的外孫女說的話,只有我知道他是在以他的方式告訴我,不論真相如何他都會全力地配合我。

  老特雷維爾公爵只在與我私底下見面時才會稱呼我的名字,有外人在場時他通常對我加以尊稱,這是為了向卡休斯表明特雷維爾家族與我關係並不密切的緣故。現在他就是用這種方式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告訴我,以免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說了不該說的話。

  「原來如此。」我巧妙地向老特雷維爾公爵作出了回應,「我還是無法相信陛下就這麼走了!陛下雖然在婚禮上就昏倒了,可我怎麼也沒想到居然當天晚上就會離開我!這可叫我怎麼辦?」說著我掩面大哭起來,剛才我在腦海里回想起對前世愛人的誤會、對秀秀的遺棄,又回想起這個世界海瑟斯臨死前那哀傷的眼神,片刻之間積累到了足夠的悲傷情緒,終於崩潰大哭起來。

  「皇后陛下請節哀!」居伊茲侯爵看到眼前年輕皇后突然悲傷得不能自已,心裡終於放下了最後一絲疑慮,「陛下儘管不在了,皇后仍是皇室的代表,我們仍會像陛下在世一樣對皇后盡忠的。」

  「無論如何,年輕的皇后對皇帝的死是毫不知情的,看來皇帝的確是因為健康不佳加上飲酒過量猝死的。皇帝的新政應該是執行不下去了,可帝位總還是要有人去坐的,可偏偏皇室宗親都死光了,這可真是叫人傷腦筋!」居伊茲侯爵看著仍在痛哭失聲的年輕皇后,心裡有些煩躁地想著,「誰能坐上帝位呢?」

  「各位大人,陛下的屍檢報告出來了。御醫和驗屍官都在會議廳等候各位大人。」就在眾人相顧無言時,一名侍衛過來稟報。

  「請皇后好好休息吧,我們先行告退。」居伊茲侯爵微微鞠躬道,「事關重大,全體大臣都要聽取這個報告,我們身為陛下身邊的重臣,可不好遲到。」

  「陛下的屍檢報告出來了麼?那我也要去。」我一邊抽搭著,一邊回答,「我是他的妻子,有權利聽聽到底怎麼回事?」

  「這……」居伊茲侯爵生平第一次猶豫起來,「這恐怕不太好吧?皇后要是悲傷過度傷了身體,我們對天下百姓也不好交代。」

  「有什麼不好的!妻子難道不應該了解自己丈夫的死因嗎?」我的悲泣越發顯得真實,心裡卻詛咒著卡休斯死了還要逼我以他「妻子」的身份說話。

  「皇后陛下,實話實說,全體大臣聚集也是為了決定陛下的繼承人選的。陛下若是在世或是有什麼遺令手詔,我們自然遵從。可陛下去得這麼突然,我們就不得全體討論這個問題了。」居伊茲侯爵無可奈何地一攤手,「這個場面恐怕會有點難看,有可能對皇后不太恭敬。」

  「那我應該去了!」我略帶些憤怒地說道,「皇帝剛去不到十二小時,你們不考慮皇帝的治喪事宜,卻急匆匆地討論什麼繼承人問題,是何居心?這且不論,你們要選繼承皇位的繼承人,我身為正式冊封的皇后,難道連旁聽的資格也沒有?你們不管選什麼繼承人,是不是都可以不需要我的承認?是不是我這個皇后只是個擺設!」

  這話說得極重,但也極為合理,居伊茲侯爵不能不承認我的質問相當地有份量。

  皇帝死了,不先考慮治喪問題,確實是不敬,雖然選繼承人是因為帝國不可一日無君的緣故,但無論如何應在禮儀上至少應先確定皇帝的喪葬問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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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亞莉克希亞,Alexia。

  注2:威廉·菲利浦·德·居伊茲,William·Philip·De·Kuizi,名字靈感來源於華·歐文所著《旅客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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