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救人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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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拉瑞,把你發明的注射器拿出來讓我看看。」檢閱結束後,我急不可耐地把格拉瑞拉入馬車之中,簡自然也以教母的身份在一邊看著跟了進來,伊森和畢夏普則親自在馬車門口守著,可以說連只蒼蠅也飛不進。

  格拉瑞點點頭,從一個小木盒子裡拿出了三支小圓筒樣的物件,圓筒的一頭連著個球囊似的東西,上面有一個小短管子與圓筒相連,圓筒的另一頭削成了尖狀。圓筒本身是精鋼製成的,非常結實。

  「這個是什麼?」我大致猜出了那個氣球狀的物體是什麼,不過還不敢確認。

  「這是豬的膀胱。」格拉瑞直言不諱地說道,簡在一邊饒有興趣地看著我。

  「這個尖頭是將藥水注射進人體的嗎?」我知道在格拉端說了豬膀胱後,簡想看我尖叫著把注射器扔在地上的樣子,可我偏偏就不如簡的願,不但沒把注射器扔掉還反覆打量起來。

  「不是,這個尖頭還是太粗了,如果直接扎進人體反而會引發大出血。」格拉端又從木盒裡拿出一包用布包著的東西,「要用這個削尖的鵝毛管配合使用才行。」

  「這個怎麼用?」簡見沒噁心到我,大失所望地轉向格拉瑞問道。

  「用這個鵝毛管粗的一頭套進圓套的這個尖端就行。」格拉瑞一邊展示著,一邊把圓筒另一端的管子從圓筒上拔下來。

  「這個管子是豬腸混合魚皮膠製成的,目的是為了施加壓力。」格拉瑞一邊解釋著一邊又往圓筒里加了些茶水,然後費力地把管子套了上去,「今天是為了演示所以沒有固定死,真正要想用就必須要把這個管子用膠粘牢才行。至於藥水,可以事先灌好再用臘把藥筒封好。」

  格拉瑞固定好管子後,衝著窗外用手一捏球囊,只見一條細細的水線從鵝毛管削尖的一頭直噴出去,射到五六米遠才灑落在地。

  「真成功了!這下可以救好多人了!」我欣喜地叫道,其實我也知道格拉瑞這個原始注射器還有很多問題沒解決,真用來救人是不可行的,不過我的目的又不是為了救人,所以根本不在乎。

  「這個還沒有進行人體實驗,得用過後才知道到底可不可用。」格拉瑞倒是冷靜得很,「得找幾個病重得不能吃藥的人試試才行,而且就算真成功了,那也是羅琳小姐的功勞,我只是依圖製作而已。」

  「你先把這三個注射器給我,我帶給格陵普蘭給軍醫們瞧瞧,先給他們練習一下也好培養一批會用這個的軍醫。等你這邊實驗成功後,我就要大規模在軍中普及,這樣就不至於等得太久了。」我知道格拉瑞的人體實驗是必定會失敗的,因為這個時代的人們還沒有顯微鏡觀察微生物,也就不知道病菌會致命這個道理。

  格拉瑞依照我的圖樣制出的注射器根本就沒有考慮感染的問題,而使用這種注射器治病的人本來就因為病重連藥都吃不下了,可以說本身的抵抗力已聊近於無,再被感染的話可以說是必死無疑。按格拉瑞的性格,注射器出了問題後是不可能提供給我使用的,他一定會反覆去實驗以找出原因,所以我不如先把這幾個注射器拿到手。

  「這樣也好,羅琳小姐是很關心軍隊的,先在軍中培養一批熟手也好。」格拉瑞倒是不疑有他,大大方方地把注射器和那包鵝毛管一起放進木箱裡。

  「還有一事要向你說明,雖然圖紙是我提供的,但畢竟製作成功的是你,所以你無論人前人後千萬不要把功勞推在我身上。我現在本來就已經很遭人忌恨了,所以不想再惹人注意。」我一邊叮囑著格拉瑞,一邊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在格拉瑞實驗過程中註定要因感染而死的病人們。我心裡閃過一陣內疚,不過還是咬著牙把要提醒格拉瑞的話壓下去了,我已賭上了一切去挽救自己的命運,我不能再猶豫了。

  「要恨就恨這個時代,還有我那多舛的命運吧!」我心酸地想著,「我連自己都拯救不了,還有什麼資格去拯救別人?」

  「如果羅琳小姐不願居功,那我也不願居功。如果實驗成功了,我會說是一位隱士托我製作的。」格拉瑞被我的謊言欺騙了,他幾乎是恭恭敬敬地向我鞠了一躬後才離開。

  「羅琳你與格拉瑞真的沒什麼?」簡懷疑地看了看我,「你的眼眶怎麼紅了?」

  「你想多了,簡,我是不可能喜歡男人的。我只希望格拉瑞的人體實驗能夠成功。」我嘆了口氣,覺得心裡還是有些難受。雖然「龍之淚」放大了我人性中惡的一面,但同樣也放大了我人性中善的一面,我確實為那些可以說註定會死的病人而難過。

  唯一可安慰的是,格拉瑞只會找那些已病重得無法進藥的病人去實驗,這些人本就已到了臨終的關頭,可以說治不治都是死路一條,萬一有人陰差陽錯因這注射器而活下來或是延長了壽命,那也算是稍微彌補了我心中的內疚吧。


  「不說這個了。羅琳,我希望你老實告訴我這個注射器的用途,你該不會是想用在卡休斯身上吧?」簡目光炯炯地盯著我,「別對我撒謊,我看得出來的。」

  「我以剛與我結盟的聖靈為誓,我要是用這個注射器給卡休斯下毒就讓聖靈懲罰我不得好死!」我義正辭嚴地說道,「簡,我和你說過的,我真是為了『軍人扶助基金』一事才想在軍中普及這種注射器的。再說了,格陵普蘭皇室再窮也不至於連個獨角獸之角都沒有的,我就是下毒也無濟於事。」

  「好吧,算是我錯怪你了。」簡有些遲疑地說道,她萬萬想不到我用注射器的目的不是為了給卡休斯注射毒液,而是為了給卡休斯靜脈注射空氣形成氣栓的。這個時代的人們對於血管的作用還僅停留輸送血液的作用上,對於空氣進入靜脈可能導致空氣栓塞從而引發致命危險一事一無所知。

  「簡,你覺得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回格陵普蘭?」我對著簡說道。

  「這麼快就想回去了?昨晚才舉行過冊封儀式,按傳統你還要留在長老團身邊學習一段時間,雖然這個時間可長可短,但怎麼著也要幾個月吧。」簡大出意外地看著我。

  「可惜我沒有這麼多時間。就算沒有卡休斯這一檔事,成立『軍人扶助基金』一事也是刻不容緩。」我掰著手指頭數起來,「還有安必休斯那兒也不安分,我可不能讓他從從容容地收拾軍部。」

  「這些事你可以先通知佩萊克提斯讓他安排,他自有分寸的。羅琳,你要記著,有些事是急不得的,必須要等待,哪怕花多的時間也要等。」簡伸手摸了摸我的頭,「我理解你的心情,不過『欲速則不達』這句大陸古諺語已說明了一切。」

  簡說的是對的,我現在確實不能太過激進,否則落在有心人眼裡那就了不得了。我強捺下急於返回的心思,按當初從老特雷維爾公爵那時知道的秘密通訊方法給老特雷維爾公爵寫了封信,大致告訴了我這兒的情況。接著,我又給德米特里夫人寫了封信,這封信卻是平常家信,只不過是報報平安之類,為免她和艾琳娜擔心壓根就沒提遇刺的事。

  最後才給佩萊克提斯寫了封密信,這封信的收信人和地址都是假的,也沒用什麼秘密通訊方法,只是簡單地羅列了近期的幾件公眾事件而已,信中沒有任何指示,就算被人截到也毫無秘密可言,畢竟信中列示的事都是公眾輿論中的熱門新聞,毫無保密的價值。

  這三封信被簡親自發出了。給德米特里夫人的信是通過教廷的普通郵政系統發出的,而另外兩封卻是由簡親自監督通過專供教廷高層使用的秘密郵政系統發出的。那兩封信都沒有署名,留的也不是我的筆跡,如果不是事先與收信人約定過,收信人根本就不知道發信人是誰。簡在發兩這兩封信時事先與賀瑞斯打過招呼,所以賀瑞斯親自出面,簡用斗篷把自己遮掩得嚴嚴實實跟在賀瑞斯身後。秘密郵政系統的人根本沒有多問,見到賀瑞斯就直接發出了信件。

  接下來的日子可以說是乏善可陳。我幾乎將全部時間都用在收買人心上,所以聖靈城憑空出現了很多「聖女分發麵包」、「聖女救治病人」、「聖女善待孤兒」、「聖女救濟貧民」等表現我仁愛的事跡。

  很多人有鼻子有眼地對天發誓,說是看到我為病人祈禱後病人就痊癒了云云;也有人斬釘截鐵地說看到我懷抱孤兒輕聲安慰,那些滿臉菜色的孤兒瞬間變得健康紅潤起來等等……類似的傳言隨著我出現在公眾場合的次數增多,也愈來愈多了。

  雖然如此,也沒有人去證實,與其說是簡在人為地為我製造聲望,倒不如說是聖靈教的信徒們需要我繼續創造奇蹟,因為這段時間來聖靈教的信徒們因光明神格洛瑞斯叛變一事陷入了集體身份認同的焦慮之中,他們嘴上雖然不說但心裡卻急需一個表明信奉聖靈教仍是正當行為的證明,而擁有傳奇經歷的我當選為聖靈教新一代聖女這一事實就是他們迫切急需的證明。

  我以一介弱女之姿經歷數次暗殺而毫無懼色、留在小石堡孤身誘敵以助北方軍團擊敗強敵、隻身深入敵國而被擄北上、被光明神格洛瑞斯聯手鐵血皇帝逼婚並囚禁、逃離皇宮遭遇北海巨妖、被邪龍伊威施法保護等等事跡早已傳遍大陸。

  這些傳言當然有些誇大之詞,事實上我一直被周圍的人保護得很好,可惜的是民眾並不想知道這些,生活陷入困苦的各國民眾迫切想要相信的是「奇蹟」——一個容貌秀出塵、卻又身份尊貴的柔弱女子憑著自己的智慧、勇氣也許還有一點點小運氣就能扭轉乾坤、逃離生天的「奇蹟」——若是有人幫助那還能稱得上奇蹟嗎?

  所以在我的事跡被吟遊詩人傳遍大陸時,這些情況就被民眾有意無意地忽略了,其結果就是人們形成了「曼德拉效應」,都擁有了與事實不符的集體虛假記憶——在他們的記憶里,我主要是依靠自己的力量單槍匹馬地完成了種種「奇蹟」,就連經歷了小石堡之戰的北方軍團也不例外,其軍團長斯迪斯更是公開聲稱沒有我在小石堡孤身誘敵的壯舉北方軍團就不可能以極微小的代價獲得全勝。


  現在我既然當選為聖靈教的聖女了,聖靈教的人們就並不僅僅滿足於我過往的傳奇經歷了,他們還需要我這個新當選的聖女繼續創造奇蹟。只有這樣,才能證明聖靈教有資格擁有我這個聖女,才能證明因主神叛變而聲勢大跌的聖靈教仍不愧是以聖靈為尊的大陸第一大教。在這種心理需求之下,簡為我創造聲望之舉就被聖靈城的人們有意無意放大了,相形之下5月10日入城那天我被刺客刺中胸口而毫髮無損的事反而不值一提了。

  就在我頻繁出現在公眾場合創造「奇蹟」的時候,教皇和長老團對我的親自教導也陷入停頓了之中。按照傳統,當選聖女應跟在教皇和長老團身邊學習一段時間,不僅要學習教廷的各種禮儀和知識,也要接觸教廷的各種秘密,以便從精神上蛻變成為教廷的忠實工具人,但我的情況卻有些特殊。

  顯然教皇和十二長老都知道聖靈和我親自接觸過,也明白我與教廷是因利而聚的盟友關係,我對教廷的忠誠度取決於教廷能給我多少利益,可以說我對教廷的歸屬感甚至與二十年前簡當選聖女時對教廷的歸屬感都不如。至少簡是在妖族與聖靈教化敵為友並且妖族大量加入聖靈教的背景下當選為聖女的,可以說簡也算是聖靈教自己人的一種。

  我卻完全不同,不僅在於我明確表示格陵普蘭作為我的基本盤不允許包括聖靈教的任何勢力染指外,也在於我對於宗教虔誠那一套完全不感興趣。換言之,聖靈意識到我這個異世界的靈魂完全無法被洗腦,所以也暗示教皇他們放棄了把我「度化為自己人」的企圖,而是單純地用利益來與我合作。

  基於以上原因,傳統聖女應接受的教導就完全是按照我的意願而進行了。也就是說,除非我主動問起,否則教皇和長老團根本就不會向我提起教廷的任何秘密。至於禮儀和知識培訓那更談不上,我本來對這些就不感興趣,所以我們雙方都心照不宣地省過了這一環節。表面上我仍是教廷神聖的聖女,位高權重,實際上我只是這裡的一介遊客,我知道這一點,教皇和十二主教也知道這一點。

  不過,教廷的其他人顯然不知道這一點,就連地位僅次於十二主教的聖祭司賀瑞斯也不知道這一點——由於「發掘」了我這個有巨大影響力的聖女,現在賀瑞斯已升為四大聖祭司之首,並已被教皇明確為長老團的候補人選,賀瑞斯在教廷的地位並就不低,此時更是炙手可熱,用呼風喚雨來形容並不為過,但即便如此,賀瑞斯也不知道為什麼教皇和長老團對我的教導放任如此。

  「看來是羅琳小姐太受教皇寵愛了,所以連艱苦的教導也不忍心實施了。嗯,我以後還應更關心羅琳小姐一點,說不定成為主教的日子會提前一點到來。」午夜徘徊,賀瑞斯見我仍在教廷內接見信徒而無人制止更明確了這一點。

  只不過連賀瑞斯自己也沒意識到在他心目中我仍然是「羅琳小姐」而非「聖女羅琳」,這不僅僅是一個稱呼的事,這也是賀瑞斯在潛意識裡認為我是獨立於教廷之外的一個表現。連四大聖祭司之首的賀瑞斯在潛意識裡都這麼想,其他人都更不說了,這也是若干年後人們只記得是「羅琳小姐」而非教廷掀起了大陸新篇章的緣故。

  *****

  (以下為注釋,非正文內容)

  注1:注射器在醫學上的運用非常早,中國漢代醫學家張仲景在他的《傷寒論》中就提出用注射器的雛形治病。15世紀,義大利人卡蒂內爾提出注射器的原理,但直到1657年英國人博伊爾和雷恩才進行了第一次人體試驗。法國國王路易十六(1774-1792年在位)軍隊的外科醫生阿貝爾也曾設想出一種活塞式注射器,但是一般認為法國的普拉沃茲是注射器的發明者,他於1853年監製的注射器是用白銀製作的,容量只有1毫升,並有一根帶有螺紋的活塞棒。

  早期注射器更多類似灌腸器,通常用動物膀胱做成球囊,連接管子以壓力注入藥液。後期注射器雖然往皮下注射方向發展,但因為缺乏中空的金屬針頭,人們不得不用中空的鳥骨、鵝毛管、小竹管等物代替針頭,其感染率可想而知。1656年3月16日,克里斯多佛·雷恩用動物的膀胱和鵝毛管進行了史上第一次靜脈注射,但直到19世紀金屬加工技術出現,才於1844年由愛爾蘭醫生弗朗西斯發明了空心針,終於形成了現代注射器的雛形。

  注2:曼德拉效應,指集體記憶錯覺,即民眾普遍出現的與事實不符的虛假記憶,這是環境信息與人的認知產生偏差並進而支配群體認知形成集體記憶的結果。曼德拉效應也從側面印證了「謊言重複一千遍就會變成真理」在實際操作中是可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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