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自我痴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大陸歷1329年5月6日清晨七時,整支護送部隊就已著裝整齊了。伊森和畢夏普聽聞鼎鼎大名的聖騎士團要來迎接我,心裡都起了好勝之心,因此一大早這兩個傢伙就賣力地整頓起軍隊來。

  我斜倚在馬車車壁里含笑看著這一切,心裡很為北方軍團和御林軍的鬥志而驕傲。這時眼角瞥到簡掀開門帘進來,我不由地慌了神,連忙坐正了身子。昨天晚上簡得知我在沒有作任何布置的情況就對畢夏普進行試探和招攬後,罕見地大發雷霆,劈頭蓋臉地把我臭罵了一通,我在簡的盛怒之下一點反抗的心思也沒有,只能連連低頭認錯。

  我知道簡為保障我的安全費了很大心思,她是知道我要與卡休斯決一死戰的,所以辛辛苦苦地在侍女和御林軍中建立情報系統就是為了能在將來起到出奇制勝的作用,而我昨晚的冒失行為不僅有讓她的努力付諸流水的危險,更重要的是有可能提前引發卡休斯對付我的風險,到時簡也未必能保護我,所以簡昨晚不僅憤怒而且傷心,甚至於失控打了我一巴掌。

  我一則自知理虧,二則知道簡是真把我當成了她的親人兼唯一的弟子才會如此失態,這一巴掌是對我怒其不爭的最好體現,所以我不但沒有怨恨,反而對簡更加愧疚了。

  「簡,你要不要喝點晨茶?這種茶葉是昨天格拉瑞獻過來的,據說名貴得很,一年僅能產出二百克左右……」

  「親愛的簡,你的肩膀疼不疼?要不要我為你揉揉?」

  「我最親愛的簡,你老是戴著面具對皮膚不好吧?要不要我為你洗洗?」

  ……

  看著簡冷冷地坐在一旁不吭聲,我不由地慌了神,各種討好的手段都用了出來。

  「我最最最親愛的簡……」

  「夠了!」簡終於忍受不了我的聒噪,制止了我那卑躬屈膝的討好。

  「是。」我大氣也不敢出,立刻乖乖地坐好。

  「唉……你的臉怎樣了,讓我看看。」簡凝視著我,終於還是嘆了一口氣。

  「已經不疼了。」我連忙把臉湊過去,心裡想著只要簡原諒我,就是讓她再打一巴掌也願意。

  簡取出個氣味芳香的藥膏塗在我臉上,伸手為我輕輕揉著,卻是一言不發。

  「簡,這樣枕著你的腿好舒服。」此時我是仰面枕在簡腿上的,簡的大腿溫暖而柔軟,我感受著簡的手在我臉上撫動,一時間竟有些失神,我不由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突然有一滴冰冷的液體滴在我的額頭,我睜開眼一看,簡慌忙地轉過臉去。

  「簡……你哭了?」我心裡百感交集,忍不住上前抱住簡也哭了起來,「都是我不好,讓你擔心了,原諒我吧,簡!」

  「羅琳,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經歷了這麼多風風雨雨後怎麼還能如此輕信於人?」簡的聲音有些顫抖,眼淚從「傷心之臉」的眼眶處流下,「想想我的遭遇、想想你母親的白髮、想想還需要照料的艾琳娜……你知不知道你昨晚的舉動有可能會給你帶來滅頂之災?到時你的母親還能再活下去嗎?艾琳娜又怎麼辦?她已經失去過一次母親了,難道你想讓她再失去一次嗎?我不是早和你說過,做任何事都要三思而後行,特別是在政治鬥爭中,一絲一毫也不能大意的!」

  「我知錯了,我保證以後絕不會再犯。」我被簡的眼淚觸動了,這個終日戴著面具的簡也會哭?感受著簡對我的親情,我心裡對簡的感情也更深厚了。

  「我答應過凱薩琳一定要保護你平安的!如果你真發生什麼事,我是沒臉再見你的母親了,我也沒臉再活下去!」簡擦去了眼淚,聲音又恢復了一貫的冷靜,不過她話里的絕決之意連傻子都聽得出來,我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顫。

  「這件事就算過去了,你下次可千萬不能如此大意,否則我只好把自己的臉劃花了再去拼死行刺卡休斯!」簡的聲音里透著說不出的疲憊,「我昨晚也布置了人手監視畢夏普,他若是有任何不對勁,我就……」說到這裡,簡做了個下斬的手勢。

  「會不會有點太過了?」我忍不住插嘴道,見簡眼睛一瞪,我慌忙舉起了雙手,「這話算我沒說,你說過防人之心不可無的,特別是這人出身於御林軍系統,不像北方軍團這麼可靠。」

  「你知道就好!」簡說著遞過一隻手鐲,「給我戴上它。」

  「首飾?我才不要呢!簡,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討厭這種東西了。」我靈魂中的男性人格火花雖然已很微弱,但畢竟還是在閃爍著,我一見到簡遞過來的手鐲就不樂意地說道。

  「這不是普通的手鐲,這裡有個暗盒,打開就能彈出一把小刀。」簡耐心地解釋著,「這鐲子能在關鍵時刻讓你保命。」


  「那我也不要!」我頭搖得像撥浪鼓,「我手無縛雞之力,戴著反而更危險。」

  「你這丫頭,存心想氣死我!」簡氣壞了,撲上來就想強行給我戴上手鐲,我則是手口並用地反抗,一時間馬車搖搖晃晃,加上我因劇烈活動傳到外面的喘息聲,頓時給人無限遐想。

  「看來教母大人又在對羅琳小姐調教了?」馬車外一名侍女偷偷地對同伴說道。

  「可不是!聽說教母大人有時會對羅琳小姐上下其手呢……」另一名侍女小聲回應。

  「也不怪教母大人那麼好色嘛,羅琳小姐那個粉嫩嫩的身子連我都想舔一口呢。你們沒給羅琳小姐侍浴過吧,我可是經常給羅琳小姐侍浴的……」又有一名長相俏麗的侍女驕傲地向同伴炫耀。

  ……

  「你要擔心我的安危倒不如換一種方式!」我終究是抵擋不住簡的力氣,被她壓在在身下,眼見手鐲就要套入我的手腕,不由著急地叫道。我們兩人當然並不知道馬車外的侍女正在誤解我們,因此一點也沒覺得有何不妥。

  「你想用什麼方式?」簡一手將我拎起來,手裡的鐲子威脅性地朝我晃了晃。

  「你給我一把短刀,我把它用帶子纏在右腿外側,這樣又方便又隱蔽,豈不比事到臨頭還要打開這個手鐲的暗門來得快?」我小心翼翼地建議道。

  簡想了想,終於點了點頭:「這個法子不錯,真虧你也能想得出。」

  為了讓簡放心,我只好當著簡的面把裙子掀起準備給大腿綁上簡遞過來的匕首,這時簡發現我為了圖省事連貼身的襯褲也沒穿,裙子裡只有一條短短的僅能遮住我隱秘部位的褻褲。

  「小妮子的大腿真光滑。」簡先前沉重的心情已在剛才的打鬥中一掃而光,此時又恢復了原來的本性,陶醉似的在我腿上摸來摸去。

  「簡,你這個樣子很猥瑣的!」我面紅耳赤地推開簡的手,取出一根黑色帶子將這把精鋼打制匕首的刀鞘上綁在右腿外側。這把刀我認得,這是當初簡強迫我戴上「蠱魅之臉」將我裝扮羅莎拉•蒙塔波尼時給我防身的毒刀,還有一把彈簧刀也是簡一併給過我的。

  「黑色的蕾絲配上渾圓白皙的大腿,羅琳你的誘惑力又提高了!如果能再配上我妖族的媚惑功夫,這天下無論什麼樣的男人甚至女人你都可以征服!怎麼樣,讓我教你點媚術吧?」簡痴迷地看著我的大腿,見我迅速地將裙子掩上,不由地舔了舔舌頭。

  「我才不學你那用身體誘惑人的下流招術呢。這個問題你以前就提過,我以前也多次拒絕了的。」簡色眯眯的目光看得我有些發毛,我急忙整理身上的衣裝。

  「再把這把刀藏到你的胸衣內。」簡不無遺憾地立起身子,又扔過來一把刀刃收在刀柄內的匕首,「小心駛得萬年船,有備無患總是好的。」

  我認出這正是以前簡給我的那把彈簧刀,這把刀和那柄毒刀都是簡給我防身用的,但我一次也沒有用過,回來之後就都還給簡了,不料此時簡竟又送給了我,讓我頗有世事無常的感嘆,想不到兜兜轉轉還是與這兩把刀結下不解之緣。

  「現在時間也差不多了,格拉瑞他們也快到了,你整理整理準備接見他們吧。」簡一把拉開車門,卻是一怔,「你們幾個滿面通紅地聚在一起議論什麼?還不快給羅琳小姐更衣打扮?」

  「是,教母大人。」幾名侍女嘻嘻哈哈地從簡身邊一擁而過,「羅琳小姐,讓我們為你更衣吧。羅琳小姐你經過了一番『運動』,想必出了不少汗吧,此刻更是媚態無窮呢。」

  「莫名其妙。」我見幾名侍女不住用眼光打量我,為我擦身的侍女更是一副垂涎三尺的豬哥像,連問幾句也不得要領,只好丟下了這麼一句話。我哪裡知道就在剛才簡與我爭鬥的這短短一會兒功夫,這群侍女已自行腦補出簡對我施暴而我抵死不從力保貞節的一出完整戲碼了。

  「羅琳小姐準備好了嗎,格拉瑞領著聖騎士團前來迎接了。」就在我漸感不耐煩之際,賀瑞斯的聲音從馬車外傳來。

  「這就來了。」一名侍女打開馬車門,賀瑞斯見了我便不由一呆。

  我翻了翻白眼,我清楚賀瑞斯為什麼發呆。平常我是完全不作任何梳妝打扮的,可今天怎麼說也算是教皇國正式迎接我的日子,所以只能任憑簡吩咐侍女們為我裝扮。好在經過我的強烈抗議,她們總算只給我化了淡妝,即使如此我知道憑著這具身軀清麗脫塵的外貌也足以大殺四方了。

  「賀瑞斯閣下!」我見賀瑞斯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樣子,心裡不由暗暗惱火,不過不知是「龍之淚」對我性格「抑強補弱」的緣故還是兩世記憶的融合讓我已漸漸習慣了的緣故,我並不像之前在弗塞克村莊外被人逼迫時那麼惱火。事實上,連我自己都吃驚我這一聲抗議不像以前那麼嚴厲。


  「請原諒我,羅琳小姐,你實在是太美了,連我連個祭司都被吸引了。」賀瑞斯回過神來鞠了一躬,「在發生了原光明神格洛瑞斯背叛聖靈這樣的事件後,教廷能擁有羅琳小姐這樣的聖女協助,實在是不幸中的萬幸。」

  「過獎了,聖祭司閣下!時候不早了吧?」我略有些發窘地提醒他。

  「我這就去通知格拉瑞他們正式拜訪聖女閣下。」賀瑞斯又鞠了一躬向前方走去。

  「把鏡子給我。」一見賀瑞斯走遠,我也忍不住好奇之心了。這個賀瑞斯平常從來沒有在我面前失過態的,今天居然也會失態,這不能不讓我好奇侍女們把我化妝成了什麼樣,不會像當初簡把我裝扮成羅莎拉•蒙塔波尼時那樣妖艷吧,那也太失體統了。

  「這……這是我嗎?」我看著侍女遞上的鏡子不由地愣住了,一切思緒、情感甚至於靈魂似乎都在離我而去,我就像個木頭人似的被鏡子裡那個飄渺出塵的影像吸引住了。

  鏡子裡出現的是一個容貌清麗秀美、肌膚瑩潤勝雪的仙子,只見她芳齡韶華,光潔飽滿的額頭曲線溫婉,似乎在訴說著不平的往事,而那小巧而堅挺的瓊瑤玉鼻則輪廓優美,薄薄的鼻翼隨著呼吸顫動,讓人忍不住想去捏一捏。鏡中仙子的嘴唇輪廓分明,唇色潤澤,此時柔軟而飽滿的嘴唇微微張開,宛如即將盛開的玫瑰花蕾般嬌嫩欲滴,似乎在邀君一親芳澤。

  仙子那雙秋水般幽幽的紫羅蘭雙眸,既晶瑩清澈得如同最純淨的紫水晶,又溫柔深邃得如同最皎潔的月光,在不諳世事的天真中又帶著股奇特而優雅的吸引力,使人一見之下便捨不得將目光移開。

  此時清晨的陽光透過車窗灑在鏡中女孩的身上,在她光滑細膩如緞子似的雪白皮膚上反射出瑩潔的白光,與她那瀑布般飄落在腰間的金色長髮一道熠熠生輝,使她整個人就像黃金鑄就的女神似的由內向外散放著耀眼的光芒。也許是略施粉黛的關係,這個明眸皓齒的女孩臉頰上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紅暈,更顯得婀娜風流,只淡淡一笑,便顯得百媚橫生,滿室春光。

  「多麼美麗的人啊,人世間不應有此尤物存在……」我痴迷地看著鏡子,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臉。

  「太美了,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美的人,羅琳小姐這樣的容貌連我們女人也動心啊!」幾名侍女也同樣痴迷地注視著我,這倒讓我清醒過來。

  「這些只是幻影而已。」我強迫自己收回目光,心裡驚駭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在看到鏡子的那一瞬間,我居然迷戀上了自己的容貌,這讓我想起了前世古希臘神話中那個被自己的美貌迷醉,最後墜河而死的納西索斯。說起來,在我當初裝扮成羅莎拉•蒙塔波尼也有過一瞬間的迷戀,不過程度並不嚴重而且很快就清醒過來了,不像這次居然有種心悸的觸動,好像整個靈魂都被電擊了似的。

  「我可不要成為這個時代的納西索斯,我還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人要去保護……」我喃喃自語著,心頭閃現出德米特里夫人、艾琳娜和簡她們的身影。奇怪的是,當我再度看向鏡子時,雖然仍然震懾於那個天仙般女子的清麗出塵,但卻已沒有剛才那種渾渾噩噩的痴迷感。

  「奇怪?剛才我是被施了法了嗎?」我毫無風度地抓抓頭,隨之將此事放在一邊,開始準備接見格拉瑞來。我自己也沒意識到的是,我對德米特里夫人、艾琳娜和簡的深厚感情讓我逃過了一劫,使我沒有發展成自戀型人格障礙,這得益於我那過度補償的心理作用——前世我對親情的逃避導致在這個身軀復活的靈魂產生了叛逆性,加上這個身軀原本的記憶的影響,使得現在的我對親情格外重視。可以說,在前世我對親情有多冷漠,在今世我的逆反心理就有多嚴重。

  我之所以說自己逃過一劫並非危言聳聽,這種對自己容貌的迷戀在心理學上叫做「納西索斯情結」,發展下去的話就會成為自戀型人格障礙,會變成一個極端自大而對他人毫無同理心的怪物,最終會把身邊所有的人都拖入毀滅的漩渦。

  原本我在海瑟斯遇害那晚因親手復仇成功而建立起來的不必過於在意外表的強大心理自信,是對付這種「納西索斯情結」的有效心理武器,但在兩世融合的記憶對原有人格的不斷改造和「龍之淚」對原有性格的不斷「抑強補弱」作用下,好不容易建立的心理自信不知不覺中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這就導致我靈魂深處的男性人格火花微弱得如同風雨中飄蕩的樹葉一樣岌岌可危。

  與之相對的是,我對自己外在容貌的感受,也經歷了一個從反感、到接受、到利用、到痴迷的過程。幸運的是,由於過度補償的心理作用,我在這一世對親情格外重視,正是這種對德米特里夫人、艾琳娜和簡她們的深厚感情讓我及時從對自己容貌的迷戀中清醒過來,靈魂深處那差點要熄滅的男性人格火花終於還是挺了過來。

  這一次成功的逃脫對我至關重要,雖然是在我並不知情的情況下發生的,但在我的潛意識裡成功地建立了一道心理防線,讓我在以後的歲月里再也沒有陷入過納西索斯情結。不僅如此,對德米特里夫人、艾琳娜和簡她們的親情始終讓我保持了一份清醒,不管「龍之淚」怎麼放大我心中的慾念,我也沒有完全變成慾念的奴隸,靈魂深處的男性人格火花也始終沒有熄滅。

  *****

  (此處為注釋,非正文內容)

  注1:納西索斯是希臘神話中最俊美的男子人物。他愛上自己的影子,最終變成水仙花。有一天納西索斯在水中發現了自己的影子,然而卻不知那就是他本人,愛慕不已、難以自拔,終於有一天他赴水求歡溺水死亡。眾神出於同情,讓他死後化為水仙花。

  該人物神話共有三個早期或經典版本,分別於奧維德的《變形記》、科農的《Διηγήσεις》和帕薩尼亞斯的《希臘道理志(Περιήγησις)》中記載。奧維德在其另一作品《歲時記》中提到是自然女神克洛里斯將他的屍體變為了水仙花。

  在心理學上,納西索斯情緒被稱為自戀型人格,但對其形成原因存在爭議。弗洛伊德與阿德勒對此都有分析,此處不再贅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