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以子之矛
市政大廳的廢墟之上，塵埃在陽光中緩緩飄浮。
周華章站在廢墟中央，雙手抱胸，視線在老人和年輕人之間來回掃視。這兩個不速之客從建築坍塌前就站在那裡，現在依然保持著對峙的姿態，完全無視了他的存在。
他們根本就沒把周華章放在眼裡。
老人依舊腰板挺直，花白的頭髮在微風中輕輕拂動，臉上深刻的皺紋如同刀刻，眼神平靜地注視著對面的年輕人。年輕人則雙手插兜，站姿隨意，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銳利的目光與老人對視。
他們之間仿佛存在某種看不見的聖潔，將周華章完全排除在外。
這種被忽視的感覺，讓周華章胸中那股剛剛因摧毀市政大廳而略微平息的怒火，重新燃燒起來。
「餵。」
周華章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在空曠的廢墟上迴蕩。
「我說——你們兩個，是聾了還是瞎了？」
老人沒有反應，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年輕人倒是微微偏過頭，用眼角餘光瞥了周華章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路邊一塊無關緊要的石頭，隨即又轉回去繼續盯著老人。
周華章的額角青筋跳了跳。
他是誰？他是周華章！S級能力【覆海】的持有者！剛剛以一己之力摧毀整棟市政大樓！就連何斌、李真那種難纏的角色，此刻都被埋葬在了他腳下的這片廢墟里！
這兩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傢伙，憑什麼敢這樣對他？
「我最後說一次。」周華章的聲音冷了下來，周身開始有細微的氣流旋轉，那是念力開始凝聚的徵兆，「這裡是我的獵場。要麼滾，要麼——」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死。」
話音落下的瞬間，沒有預兆，沒有蓄力。他的身體如同炮彈般猛然前沖，右手五指張開，浩瀚的念力在掌心凝聚成一隻無形的巨手，朝著距離更近的年輕人狠狠抓去！
這一擊快如閃電，念力巨手覆蓋的範圍足有五六米，封死了年輕人所有閃避的空間。周華章有絕對的自信，就算對方是A級速度類能力者，也不可能完全躲開這一抓。
然而——
年輕人動了。
甚至在周華章之前。
在周華章念力尚未完全凝聚時，年輕人的身體已經開始向左側滑。那是一種精準到毫釐的躲避，避開了念力巨手最核心的抓握範圍，對距離和力量的把控，讓他根本不會浪費半分體力。
幾乎在同一時間，老人也開始躲避。
他沒有像年輕人那樣側滑，而是向後退了半步——僅僅半步。老人的動作看起來緩慢從容，但節奏把握得妙到毫釐，剛好與念力擦身而過，只有衣角被氣流微微帶起。
周華章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兩人躲閃的時機精準得可怕，幾乎是在他發動攻擊意圖剛剛產生的剎那，就已經做出了反應。這不是速度類能力能達到的效果，而是——
純粹的身體素質。
極其純粹的身體素質。
念力巨手狠狠拍在年輕人原本站立的位置，將幾塊混凝土碎塊碾成粉末，激起一片煙塵。
煙塵中，年輕人緩緩站直身體，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他沒有看周華章，而是將目光投向剛剛後退半步的老人，或者說，是老人的背後。
老人的名牌，因為剛才躲避的動作，向他展示出了一角。
年輕人嘴角的弧度擴大了。
「喲。」
他輕佻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玩味的笑意。
「哥哥，原來你有名字了啊——」
年輕人故意拉長了語調，一字一頓地念出名牌上的字：
「時——分——秒。」
老人——時分秒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誰給你取的呀？」年輕人歪著頭，眼神里滿是戲謔，「該不會是——我們連一面都沒見過的爸爸吧？還是——」
他頓了頓，笑容變得有些惡劣：
「哪位野生義父？」
這話說得刻薄至極。
時分秒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一些，但他依舊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年輕人，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有什麼複雜的東西一閃而過。
周華章站在兩人中間，聽著這段莫名其妙的對話，眉頭越皺越緊。
哥哥？
這兩個人認識？
而且從對話內容來看，關係似乎很不一般——至少，絕不是朋友。
不過，周華章現在沒心思理會這些。他只知道，自己被徹底無視了。他周華章說話，這兩個人居然當著他的面聊起了家常？
怒火在胸腔里翻滾。
年輕人似乎終於想起了現場還有第三個人。他轉過頭，看向周華章，用那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
「喂，那個念力小子。」
周華章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勸你一句，」年輕人伸出拇指，朝廢墟外圍的方向指了指，「現在就走，別多管閒事。」
「多管閒事」四個字，像一根針，狠狠扎進周華章的自尊心。
他周華章，什麼時候被人用這種語氣「勸」過？
什麼時候，有人敢用這種看麻煩的眼神看他？
「哈。」
周華章笑了。
那是氣極反笑，笑聲里充滿了冰冷的殺意。
「好，很好。」他緩緩點頭，周身的氣息開始瘋狂攀升，磅礴的念力如同甦醒的巨獸，在空氣中盪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你們本來不用成為我的仇人的。」
周華章抬起雙手，掌心向上，浩瀚如海的念力開始在他頭頂上方匯聚、壓縮，形成一團扭曲空氣的恐怖能量團。
「但現在後悔——」
他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如同萬載寒冰。
「已經晚了。」
周華章將目標鎖定在那個狂妄的年輕人身上——既然你那麼喜歡說話，那就先讓你閉嘴！
「覆——海！」
周華章雙掌猛地前推，頭頂那團壓縮到極致的念力能量轟然爆發！攻擊呈扇形向前方擴散，如同海嘯般席捲！
這一擊覆蓋範圍極廣，幾乎封死了年輕人所有閃避的路徑。
然而年輕人似乎早就預料到了。
在周華章手掌前推的剎那，他的身體已經向右側疾閃，動作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殘影。念力衝擊波擦著他的左肩掠過，將後方一片廢墟再度犁平。
但年輕人沒有停下。
他在躲開周華章攻擊的同時，右腳猛蹬地面，身體借力轉折，如同撲食的獵豹般沖向另一側的時分秒！
他的右手從褲兜里抽出，五指併攏成掌刀，直刺時分秒的咽喉！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絲毫多餘，速度快到肉眼幾乎難以捕捉！
時分秒的反應同樣驚人。
在年輕人轉向的瞬間，老人的身體已經微微下沉，左臂抬起格擋。掌刀與手臂碰撞，發出沉悶的肉體撞擊聲。時分秒借勢向後滑退半步，卸去力道，同時右腿如同鞭子般掃向年輕人的下盤。
年輕人猛然躍起，避開掃腿，在空中擰身，雙腿合勢下踹！
時分秒雙臂交叉上架。
「砰！」
又是一聲悶響。
直到這時，周華章的第二波攻擊才堪堪到來——他見年輕人居然敢在自己攻擊的間隙轉而攻擊老人，怒火更盛，右手抓向虛空，五六塊桌面大小的混凝土碎塊被念力裹挾，從廢墟中騰空而起，朝著戰團中的兩人狠狠砸去！
「煩人。」
年輕人嘟囔一聲，在落地瞬間側身翻滾，三塊混凝土貼著他的後背飛過。時分秒則是一個簡單的後仰，兩塊碎石擦著他的胸前掠過。
三人就這樣戰成一團。
周華章占據中遠程優勢，念力操控著廢墟中的各種重物瘋狂投擲、拍擊，每一次攻擊都勢大力沉，足以將普通能力者砸成肉泥。
年輕人和時分秒則完全依靠身體素質和戰鬥本能。他們的速度極快，反應神經敏銳得不像人類，總是能在攻擊臨身的剎那做出最精準的閃避。兩人的動作沒有絲毫花哨，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效率高得可怕。
年輕人打法激進，多為主動進攻；時分秒似乎並不想動真格，多為防守反擊。
令人驚訝的是，這兩人似乎真的沒有什麼特殊能力——至少到目前為止，周華章沒有看到他們使用任何超自然力量。
但就是這樣的兩個人，居然在周華章狂暴的念力轟炸和彼此間的兇險攻防中，互相打得有來有回。
一時之間，廢墟之上碎石飛濺，身影交錯，誰也奈何不了誰。
---
市政大廳廢墟外圍，【仇恨之境】的領域邊界——
洪小寶趴在無形的屏障上，臉幾乎要貼上去，淚水滴落在屏障之上。
「何斌學長……李真哥……」
然後，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廢墟上的戰鬥，看見了周華章，看見了還有兩個人——等等，那個老人是……
「貓男！」洪小寶失聲喊出來，「時分秒！他怎麼會在這裡？！」
蘇緣和伊白雪也追著趕到屏障了前，緊張地看著裡面的景象。
三人正在激烈交戰，場面混亂而危險。
「何斌哥哥……李真哥哥……」伊白雪著急地問，手在屏障上無助地拍打，「他們在哪？為什麼沒有見到他們……」
伊白雪問完，腦海很快就處理出了答案——
市政大廳塌了。
何斌和李真在裡面。
「何斌哥哥……不！」她開始大喊起來，不願接受這樣的事實。
「周華章……」洪小寶的聲音開始顫抖，那不是恐懼，是憤怒，「是他幹的！他把大樓弄塌了！何斌學長和李真哥被埋在裡面了！」
「王八蛋！周華章！我操你祖宗！」洪小寶徹底爆發了，他捶打著無形的屏障，嘶聲怒吼，「讓老子進去！老子要撕了你！」
但無論他怎麼罵，怎麼喊，怎麼捶打，屏障紋絲不動。聲音也傳不進去，裡面的人完全聽不見。
領域內外，仿佛兩個世界。
洪小寶眼睜睜看著周華章在廢墟上肆虐，看著時分秒和那個陌生年輕人在險象環生的戰鬥中周旋，卻什麼都做不了。
---
廢墟上的戰鬥仍在繼續。
周華章久攻不下，耐心正在迅速耗盡。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念力攻擊，在這兩個只靠身體吃飯的傢伙面前，效果大打折扣。他們的預判能力太強，總能提前那麼零點幾秒做出反應。
必須改變策略。
周華章眼神一厲，右手猛地向側方一抓，只見念力從廢墟中硬生生拽出一整根數噸重的扭曲鋼樑，朝著戰團中央狠狠地橫掃過去！
鋼樑帶著呼嘯的風聲，覆蓋範圍極大。
年輕人和時分秒幾乎同時做出反應——年輕人向左側躍起，時分秒向右側翻滾。
就在時分秒翻滾的瞬間，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了領域邊界的方向。
然後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趴在屏障上，臉幾乎變形，正對著屏障瘋狂捶打叫罵的洪小寶。
時分秒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是極其短暫的失神，連半秒都不到。
可對於周華章這樣的S級強者來說，半秒，就足以決定生死。
「不尊重我的後果。」
周華章獰笑，左手虛空一握，另一根稍小一些的鋼樑從廢墟中騰空，趁著時分秒注意力分散的剎那，朝著他的後背猛砸過去！
這一擊來得太突然，時分秒因為失神，已經完全錯失了最佳的反應時機，根本來不及躲閃。
「時分秒！小心後面，後面！」洪小寶在領域外看得一清二楚，他瘋了一樣大吼，雙手拍得通紅。
可時分秒聽不見。
鋼樑帶著千鈞之力，狠狠砸向時分秒的後背。
那一瞬間，洪小寶的大腦一片空白。
然後，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壓過了恐慌。
那是決意。
是承諾。
是在決鬥空間裡，這個像貓一樣的男人毫不猶豫用掉一條命幫他逃離時，他單方面作出的誓言——
一定要帶他出去。
在他的九條命用完之前。
「乾坤大挪移！」
洪小寶嘶聲吼出了這個能力名字。
【乾坤大挪移】A級——效果：你可以扭轉任意能力的方向，或轉移任意人受到的傷害。代價：轉移的能力和傷害可能會以全額反噬自身。
在洪小寶吼出聲的同時，他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根砸向時分秒的鋼樑。
轉移目標——周華章。
「小寶，你要幹什麼？！」
蘇緣的驚呼在耳邊響起。她嘴上在問，心裡卻已經明白了。她知道洪小寶能力的代價，同樣清楚強行轉移如此強度攻擊的風險——反噬一旦發生，以洪小寶的體質，必死無疑。
沒有時間猶豫。
蘇緣眼中柔光亮起，A級能力【聖心】的額外效果發動——
【守護】！
柔和的白光從蘇緣體內湧出，迅速在她身前凝聚成一個直徑約一米的半透明護盾。護盾成型瞬間，蘇緣一把將洪小寶拉到自己身後，讓護盾將兩人同時籠罩。
【守護】效果：生成一個環繞自身的小範圍護盾，能夠完全抵禦一次任何形式的攻擊。冷卻時間:24小時。
這是她保命的底牌，24小時只能用一次。
但現在，她用了。
為了消除洪小寶或許會遭受的反噬。
幾乎在【守護】成型的同一時刻，廢墟上的情況已經發生變化。
鋼樑結結實實砸在了時分秒的後背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時分秒悶哼一聲，身體向前踉蹌了兩步。
但預料中的骨骼碎裂聲音並沒有響起，五臟六腑碎裂的窒息感也同樣沒有傳來。
他站穩身體，有些茫然地摸了摸後背——除了衣服被砸得四分五裂，皮膚被砸得有些凹陷的痕跡，居然沒有更嚴重的傷勢？
那根鋼樑在砸中他之後，就無力地滾落在地，仿佛所有的衝擊和傷害都在接觸的瞬間被某種力量抽走了。
而另一邊——
周華章正在準備下一波攻擊。
他完全沒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就在他操控的鋼樑砸中時分秒的剎那，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怖力量憑空出現在他身前，狠狠撞在了他的胸口！
那不是外來的攻擊，那感覺就像——他自己全力砸出去的那一擊，目標卻詭異地變成了他自己！？
周華章被自己的攻擊——打了個出其不意！
「噗——！」
周華章根本沒有反應的機會，整個人就像被自己掄起的鋼樑正面砸中，胸腔傳來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鮮血從口鼻中噴涌而出！他體表那層本能的護體念力，在這股被全額反彈的力量之下，脆弱得如同紙糊！
周華章的身體如同破麻袋般飄飛出去，重重撞在二十米外的一堵殘牆上，將牆面撞出一個蛛網狀的大坑，然後軟軟滑落在地，血肉模糊。
周華章躺在碎石堆里，意識漸漸模糊，眼前陣陣發黑。
他自己能感覺到——他的肋骨至少斷了六七根，內臟嚴重受損，肺部可能被骨刺扎穿，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和劇痛。
這是……怎麼回事？
他用最後的意識，艱難地催動了那個保命能力——
A級【歸春】！
翠綠色的光芒流過全身，試圖將狀態回溯到一分鐘前。
但這一次，光芒流轉得異常艱難。周華章能清晰感覺到，【歸春】的力量在修復他身體時遇到了巨大的阻力——這次傷害的嚴重程度，已經接近甚至超過了【歸春】所能回復的上限！
一分鐘後，光芒消散。
周華章掙扎著坐起身，抹去嘴角的血。
他還活著，傷勢確實回溯了一部分，斷骨接續了，內臟出血止住了。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劇痛和虛弱感依然存在，胸口沉悶得厲害，顯然內傷並沒有完全痊癒。
【歸春】救了他一命，但沒能讓他恢復到全盛狀態。
他現在的戰鬥力，至少折損了三成。
而與此同時——
領域邊界處。
蘇緣建立起的【守護】護盾轟然破碎，只有她自己能感覺到。
「成……成功了？」洪小寶見護盾消失，時分秒安然無恙地站起，聲音有些發乾，「沒有反噬？」
蘇緣長舒一口氣，腿一軟，險些坐倒在地。她扶住洪小寶的肩膀，臉色蒼白，但眼中滿是慶幸。
「成功了。」她低聲說，「【守護】抵擋了反噬傷害。」
她賭對了。
如果剛才為了省下這24小時一次的保命技能，選擇賭洪小寶不會遭到反噬，那麼現在，洪小寶可能已經是一具屍體。
她不敢想那個後果。
洪小寶也鬆了口氣，然後他猛地想起什麼，立刻集中精神，溝通體內那份【終極契約】。
契約內容浮現在腦海——
【終極契約·掩護】……
當前狀態:生效中。
掩護對象：時分秒。
已抵擋致命傷害/已抵擋淘汰:(1/3)。
數字更新了。
洪小寶看著那個「(1/3)」，愣了兩秒，然後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發酸。
在決鬥空間裡，那個男人用一條命送他出來時，他就決定了。
他一定要帶他出去——去看看正常的世界。
在他的九條命用完之前。
現在，他做到了第一步。
廢墟上，時分秒緩緩轉過身，看向領域邊界的方向。
他好像明白了什麼。
然後，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完好無損的身體，又抬起頭，看向遠處剛剛掙扎著站起的周華章。
老人那雙蒼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銳利如刀的光芒。
周華章站在廢墟中央，雙手抱胸，視線在老人和年輕人之間來回掃視。這兩個不速之客從建築坍塌前就站在那裡，現在依然保持著對峙的姿態，完全無視了他的存在。
他們根本就沒把周華章放在眼裡。
老人依舊腰板挺直，花白的頭髮在微風中輕輕拂動，臉上深刻的皺紋如同刀刻，眼神平靜地注視著對面的年輕人。年輕人則雙手插兜，站姿隨意，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銳利的目光與老人對視。
他們之間仿佛存在某種看不見的聖潔，將周華章完全排除在外。
這種被忽視的感覺，讓周華章胸中那股剛剛因摧毀市政大廳而略微平息的怒火，重新燃燒起來。
「餵。」
周華章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在空曠的廢墟上迴蕩。
「我說——你們兩個，是聾了還是瞎了？」
老人沒有反應，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年輕人倒是微微偏過頭，用眼角餘光瞥了周華章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路邊一塊無關緊要的石頭，隨即又轉回去繼續盯著老人。
周華章的額角青筋跳了跳。
他是誰？他是周華章！S級能力【覆海】的持有者！剛剛以一己之力摧毀整棟市政大樓！就連何斌、李真那種難纏的角色，此刻都被埋葬在了他腳下的這片廢墟里！
這兩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傢伙，憑什麼敢這樣對他？
「我最後說一次。」周華章的聲音冷了下來，周身開始有細微的氣流旋轉，那是念力開始凝聚的徵兆，「這裡是我的獵場。要麼滾，要麼——」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死。」
話音落下的瞬間，沒有預兆，沒有蓄力。他的身體如同炮彈般猛然前沖，右手五指張開，浩瀚的念力在掌心凝聚成一隻無形的巨手，朝著距離更近的年輕人狠狠抓去！
這一擊快如閃電，念力巨手覆蓋的範圍足有五六米，封死了年輕人所有閃避的空間。周華章有絕對的自信，就算對方是A級速度類能力者，也不可能完全躲開這一抓。
然而——
年輕人動了。
甚至在周華章之前。
在周華章念力尚未完全凝聚時，年輕人的身體已經開始向左側滑。那是一種精準到毫釐的躲避，避開了念力巨手最核心的抓握範圍，對距離和力量的把控，讓他根本不會浪費半分體力。
幾乎在同一時間，老人也開始躲避。
他沒有像年輕人那樣側滑，而是向後退了半步——僅僅半步。老人的動作看起來緩慢從容，但節奏把握得妙到毫釐，剛好與念力擦身而過，只有衣角被氣流微微帶起。
周華章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兩人躲閃的時機精準得可怕，幾乎是在他發動攻擊意圖剛剛產生的剎那，就已經做出了反應。這不是速度類能力能達到的效果，而是——
純粹的身體素質。
極其純粹的身體素質。
念力巨手狠狠拍在年輕人原本站立的位置，將幾塊混凝土碎塊碾成粉末，激起一片煙塵。
煙塵中，年輕人緩緩站直身體，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他沒有看周華章，而是將目光投向剛剛後退半步的老人，或者說，是老人的背後。
老人的名牌，因為剛才躲避的動作，向他展示出了一角。
年輕人嘴角的弧度擴大了。
「喲。」
他輕佻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玩味的笑意。
「哥哥，原來你有名字了啊——」
年輕人故意拉長了語調，一字一頓地念出名牌上的字：
「時——分——秒。」
老人——時分秒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誰給你取的呀？」年輕人歪著頭，眼神里滿是戲謔，「該不會是——我們連一面都沒見過的爸爸吧？還是——」
他頓了頓，笑容變得有些惡劣：
「哪位野生義父？」
這話說得刻薄至極。
時分秒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一些，但他依舊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年輕人，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有什麼複雜的東西一閃而過。
周華章站在兩人中間，聽著這段莫名其妙的對話，眉頭越皺越緊。
哥哥？
這兩個人認識？
而且從對話內容來看，關係似乎很不一般——至少，絕不是朋友。
不過，周華章現在沒心思理會這些。他只知道，自己被徹底無視了。他周華章說話，這兩個人居然當著他的面聊起了家常？
怒火在胸腔里翻滾。
年輕人似乎終於想起了現場還有第三個人。他轉過頭，看向周華章，用那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
「喂，那個念力小子。」
周華章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勸你一句，」年輕人伸出拇指，朝廢墟外圍的方向指了指，「現在就走，別多管閒事。」
「多管閒事」四個字，像一根針，狠狠扎進周華章的自尊心。
他周華章，什麼時候被人用這種語氣「勸」過？
什麼時候，有人敢用這種看麻煩的眼神看他？
「哈。」
周華章笑了。
那是氣極反笑，笑聲里充滿了冰冷的殺意。
「好，很好。」他緩緩點頭，周身的氣息開始瘋狂攀升，磅礴的念力如同甦醒的巨獸，在空氣中盪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你們本來不用成為我的仇人的。」
周華章抬起雙手，掌心向上，浩瀚如海的念力開始在他頭頂上方匯聚、壓縮，形成一團扭曲空氣的恐怖能量團。
「但現在後悔——」
他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如同萬載寒冰。
「已經晚了。」
周華章將目標鎖定在那個狂妄的年輕人身上——既然你那麼喜歡說話，那就先讓你閉嘴！
「覆——海！」
周華章雙掌猛地前推，頭頂那團壓縮到極致的念力能量轟然爆發！攻擊呈扇形向前方擴散，如同海嘯般席捲！
這一擊覆蓋範圍極廣，幾乎封死了年輕人所有閃避的路徑。
然而年輕人似乎早就預料到了。
在周華章手掌前推的剎那，他的身體已經向右側疾閃，動作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殘影。念力衝擊波擦著他的左肩掠過，將後方一片廢墟再度犁平。
但年輕人沒有停下。
他在躲開周華章攻擊的同時，右腳猛蹬地面，身體借力轉折，如同撲食的獵豹般沖向另一側的時分秒！
他的右手從褲兜里抽出，五指併攏成掌刀，直刺時分秒的咽喉！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絲毫多餘，速度快到肉眼幾乎難以捕捉！
時分秒的反應同樣驚人。
在年輕人轉向的瞬間，老人的身體已經微微下沉，左臂抬起格擋。掌刀與手臂碰撞，發出沉悶的肉體撞擊聲。時分秒借勢向後滑退半步，卸去力道，同時右腿如同鞭子般掃向年輕人的下盤。
年輕人猛然躍起，避開掃腿，在空中擰身，雙腿合勢下踹！
時分秒雙臂交叉上架。
「砰！」
又是一聲悶響。
直到這時，周華章的第二波攻擊才堪堪到來——他見年輕人居然敢在自己攻擊的間隙轉而攻擊老人，怒火更盛，右手抓向虛空，五六塊桌面大小的混凝土碎塊被念力裹挾，從廢墟中騰空而起，朝著戰團中的兩人狠狠砸去！
「煩人。」
年輕人嘟囔一聲，在落地瞬間側身翻滾，三塊混凝土貼著他的後背飛過。時分秒則是一個簡單的後仰，兩塊碎石擦著他的胸前掠過。
三人就這樣戰成一團。
周華章占據中遠程優勢，念力操控著廢墟中的各種重物瘋狂投擲、拍擊，每一次攻擊都勢大力沉，足以將普通能力者砸成肉泥。
年輕人和時分秒則完全依靠身體素質和戰鬥本能。他們的速度極快，反應神經敏銳得不像人類，總是能在攻擊臨身的剎那做出最精準的閃避。兩人的動作沒有絲毫花哨，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效率高得可怕。
年輕人打法激進，多為主動進攻；時分秒似乎並不想動真格，多為防守反擊。
令人驚訝的是，這兩人似乎真的沒有什麼特殊能力——至少到目前為止，周華章沒有看到他們使用任何超自然力量。
但就是這樣的兩個人，居然在周華章狂暴的念力轟炸和彼此間的兇險攻防中，互相打得有來有回。
一時之間，廢墟之上碎石飛濺，身影交錯，誰也奈何不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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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大廳廢墟外圍，【仇恨之境】的領域邊界——
洪小寶趴在無形的屏障上，臉幾乎要貼上去，淚水滴落在屏障之上。
「何斌學長……李真哥……」
然後，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廢墟上的戰鬥，看見了周華章，看見了還有兩個人——等等，那個老人是……
「貓男！」洪小寶失聲喊出來，「時分秒！他怎麼會在這裡？！」
蘇緣和伊白雪也追著趕到屏障了前，緊張地看著裡面的景象。
三人正在激烈交戰，場面混亂而危險。
「何斌哥哥……李真哥哥……」伊白雪著急地問，手在屏障上無助地拍打，「他們在哪？為什麼沒有見到他們……」
伊白雪問完，腦海很快就處理出了答案——
市政大廳塌了。
何斌和李真在裡面。
「何斌哥哥……不！」她開始大喊起來，不願接受這樣的事實。
「周華章……」洪小寶的聲音開始顫抖，那不是恐懼，是憤怒，「是他幹的！他把大樓弄塌了！何斌學長和李真哥被埋在裡面了！」
「王八蛋！周華章！我操你祖宗！」洪小寶徹底爆發了，他捶打著無形的屏障，嘶聲怒吼，「讓老子進去！老子要撕了你！」
但無論他怎麼罵，怎麼喊，怎麼捶打，屏障紋絲不動。聲音也傳不進去，裡面的人完全聽不見。
領域內外，仿佛兩個世界。
洪小寶眼睜睜看著周華章在廢墟上肆虐，看著時分秒和那個陌生年輕人在險象環生的戰鬥中周旋，卻什麼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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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上的戰鬥仍在繼續。
周華章久攻不下，耐心正在迅速耗盡。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念力攻擊，在這兩個只靠身體吃飯的傢伙面前，效果大打折扣。他們的預判能力太強，總能提前那麼零點幾秒做出反應。
必須改變策略。
周華章眼神一厲，右手猛地向側方一抓，只見念力從廢墟中硬生生拽出一整根數噸重的扭曲鋼樑，朝著戰團中央狠狠地橫掃過去！
鋼樑帶著呼嘯的風聲，覆蓋範圍極大。
年輕人和時分秒幾乎同時做出反應——年輕人向左側躍起，時分秒向右側翻滾。
就在時分秒翻滾的瞬間，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了領域邊界的方向。
然後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趴在屏障上，臉幾乎變形，正對著屏障瘋狂捶打叫罵的洪小寶。
時分秒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是極其短暫的失神，連半秒都不到。
可對於周華章這樣的S級強者來說，半秒，就足以決定生死。
「不尊重我的後果。」
周華章獰笑，左手虛空一握，另一根稍小一些的鋼樑從廢墟中騰空，趁著時分秒注意力分散的剎那，朝著他的後背猛砸過去！
這一擊來得太突然，時分秒因為失神，已經完全錯失了最佳的反應時機，根本來不及躲閃。
「時分秒！小心後面，後面！」洪小寶在領域外看得一清二楚，他瘋了一樣大吼，雙手拍得通紅。
可時分秒聽不見。
鋼樑帶著千鈞之力，狠狠砸向時分秒的後背。
那一瞬間，洪小寶的大腦一片空白。
然後，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壓過了恐慌。
那是決意。
是承諾。
是在決鬥空間裡，這個像貓一樣的男人毫不猶豫用掉一條命幫他逃離時，他單方面作出的誓言——
一定要帶他出去。
在他的九條命用完之前。
「乾坤大挪移！」
洪小寶嘶聲吼出了這個能力名字。
【乾坤大挪移】A級——效果：你可以扭轉任意能力的方向，或轉移任意人受到的傷害。代價：轉移的能力和傷害可能會以全額反噬自身。
在洪小寶吼出聲的同時，他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根砸向時分秒的鋼樑。
轉移目標——周華章。
「小寶，你要幹什麼？！」
蘇緣的驚呼在耳邊響起。她嘴上在問，心裡卻已經明白了。她知道洪小寶能力的代價，同樣清楚強行轉移如此強度攻擊的風險——反噬一旦發生，以洪小寶的體質，必死無疑。
沒有時間猶豫。
蘇緣眼中柔光亮起，A級能力【聖心】的額外效果發動——
【守護】！
柔和的白光從蘇緣體內湧出，迅速在她身前凝聚成一個直徑約一米的半透明護盾。護盾成型瞬間，蘇緣一把將洪小寶拉到自己身後，讓護盾將兩人同時籠罩。
【守護】效果：生成一個環繞自身的小範圍護盾，能夠完全抵禦一次任何形式的攻擊。冷卻時間:24小時。
這是她保命的底牌，24小時只能用一次。
但現在，她用了。
為了消除洪小寶或許會遭受的反噬。
幾乎在【守護】成型的同一時刻，廢墟上的情況已經發生變化。
鋼樑結結實實砸在了時分秒的後背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時分秒悶哼一聲，身體向前踉蹌了兩步。
但預料中的骨骼碎裂聲音並沒有響起，五臟六腑碎裂的窒息感也同樣沒有傳來。
他站穩身體，有些茫然地摸了摸後背——除了衣服被砸得四分五裂，皮膚被砸得有些凹陷的痕跡，居然沒有更嚴重的傷勢？
那根鋼樑在砸中他之後，就無力地滾落在地，仿佛所有的衝擊和傷害都在接觸的瞬間被某種力量抽走了。
而另一邊——
周華章正在準備下一波攻擊。
他完全沒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就在他操控的鋼樑砸中時分秒的剎那，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怖力量憑空出現在他身前，狠狠撞在了他的胸口！
那不是外來的攻擊，那感覺就像——他自己全力砸出去的那一擊，目標卻詭異地變成了他自己！？
周華章被自己的攻擊——打了個出其不意！
「噗——！」
周華章根本沒有反應的機會，整個人就像被自己掄起的鋼樑正面砸中，胸腔傳來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鮮血從口鼻中噴涌而出！他體表那層本能的護體念力，在這股被全額反彈的力量之下，脆弱得如同紙糊！
周華章的身體如同破麻袋般飄飛出去，重重撞在二十米外的一堵殘牆上，將牆面撞出一個蛛網狀的大坑，然後軟軟滑落在地，血肉模糊。
周華章躺在碎石堆里，意識漸漸模糊，眼前陣陣發黑。
他自己能感覺到——他的肋骨至少斷了六七根，內臟嚴重受損，肺部可能被骨刺扎穿，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和劇痛。
這是……怎麼回事？
他用最後的意識，艱難地催動了那個保命能力——
A級【歸春】！
翠綠色的光芒流過全身，試圖將狀態回溯到一分鐘前。
但這一次，光芒流轉得異常艱難。周華章能清晰感覺到，【歸春】的力量在修復他身體時遇到了巨大的阻力——這次傷害的嚴重程度，已經接近甚至超過了【歸春】所能回復的上限！
一分鐘後，光芒消散。
周華章掙扎著坐起身，抹去嘴角的血。
他還活著，傷勢確實回溯了一部分，斷骨接續了，內臟出血止住了。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劇痛和虛弱感依然存在，胸口沉悶得厲害，顯然內傷並沒有完全痊癒。
【歸春】救了他一命，但沒能讓他恢復到全盛狀態。
他現在的戰鬥力，至少折損了三成。
而與此同時——
領域邊界處。
蘇緣建立起的【守護】護盾轟然破碎，只有她自己能感覺到。
「成……成功了？」洪小寶見護盾消失，時分秒安然無恙地站起，聲音有些發乾，「沒有反噬？」
蘇緣長舒一口氣，腿一軟，險些坐倒在地。她扶住洪小寶的肩膀，臉色蒼白，但眼中滿是慶幸。
「成功了。」她低聲說，「【守護】抵擋了反噬傷害。」
她賭對了。
如果剛才為了省下這24小時一次的保命技能，選擇賭洪小寶不會遭到反噬，那麼現在，洪小寶可能已經是一具屍體。
她不敢想那個後果。
洪小寶也鬆了口氣，然後他猛地想起什麼，立刻集中精神，溝通體內那份【終極契約】。
契約內容浮現在腦海——
【終極契約·掩護】……
當前狀態:生效中。
掩護對象：時分秒。
已抵擋致命傷害/已抵擋淘汰:(1/3)。
數字更新了。
洪小寶看著那個「(1/3)」，愣了兩秒，然後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發酸。
在決鬥空間裡，那個男人用一條命送他出來時，他就決定了。
他一定要帶他出去——去看看正常的世界。
在他的九條命用完之前。
現在，他做到了第一步。
廢墟上，時分秒緩緩轉過身，看向領域邊界的方向。
他好像明白了什麼。
然後，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完好無損的身體，又抬起頭，看向遠處剛剛掙扎著站起的周華章。
老人那雙蒼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銳利如刀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