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驚鴻一瞥
靖市火車站的風比魯市烈些，剛出車廂，鄭清就裹了裹深棕色外套。
手裡的公文包揣著西岸村改造的匯報材料，邊角被龐振海前晚反覆折好標記。
這次鄭清是受到了龐振海的推薦，來到靖市匯報改造組這半年的工作。
臨走時龐振海還拍著他的肩：「重點說竹林保護和陳芳那個案子，這倆是咱們的亮點。」
鄭清背著背包，手裡拿著文件，慢悠悠地走向站台出口。
「吱——」
這時，站台盡頭傳來行李箱輪子卡在地縫的聲音。
鄭清走近，見個穿米白色風衣的姑娘蹲在那兒，雙手攥著兩個大行李箱的拉杆，臉被風吹得微青。
下站台的台階有十幾級，又陡又窄，她盯著台階看了半天，腳尖動了動，還是沒敢抬步。
「需要幫忙嗎？」
鄭清走過去，指了指那兩個印著碎花的箱子。
「啊……不需要，我休息一會兒就好。」姑娘抬頭，露出雙圓眼睛。
鄭清將公文包夾著，彎腰，一手勾住一個箱子的提手，手臂肌肉線條繃起，輕鬆將兩個箱子提起來。
現在這身子板，比王純光那小子結實多了。
姑娘心裡讚嘆了一聲，又打量了一下鄭清，感覺不像壞人。
「那，那就麻煩你了！這裡面裝了我媽拿的特產和我買的各種古玩，沉得要命，我拎著走兩步就喘。」
她跟著鄭清下樓梯，發現自己甚至都沒有提著兩大箱行李的鄭清走得快。
「真是個厲害的人……」
……
「好了，謝謝你，給我吧！」下了站台，姑娘想自己拿行李箱，伸出手。
「沒關係，我幫你拿到門口吧，這東西拖著也挺累的。」
鄭清回道，腳步穩健地向前走。
姑娘想了想，覺得鄭清說的有道理，自己這一段回程被這兩個行李箱折磨得要崩潰了。
她跟上鄭清，腳步輕快起來。
「感謝你的幫助，我叫肖芝芝。」
「你好，我叫鄭清，舉手之勞。」
「你是來出差的？」肖芝芝看著鄭清腋下夾的公文包，問。
「對。」鄭清簡短回答著。
肖芝芝抿抿嘴，又看看鄭清，把鄭清腋下的公文包抽出。
「我幫你拿著，這樣你會好發力一些，沒有那麼彆扭……裡面沒有什麼重要文件吧？反正你也拿著我的行李箱。」
鄭清的胳肢窩瞬間就舒服了許多。
見這個肖芝芝人還算可以，他也打算給一些信任。
「嗯，沒關係，就是一些帶有簽名的報告。」
看這個女孩弱不禁風的樣子，鄭清想就算她拿著跑了，自己也能提著行李箱追上。
「你在哪裡住？」肖芝芝幫鄭清提著公文包，在一旁問。
鄭清看一眼肖芝芝：「我去市政府旁邊，已經定了民宿。」
靖市領導提供有住宿，但是鄭清嫌那裡離市中心太吵了，便婉拒，找了個綠化比較多的小區。
肖芝芝眼睛亮起：「欸！好巧，我出租屋也是在那邊，要不你坐我的車，我捎你過去。」
「啊？你的車？」
「對呀，我就回了兩天魯市，時間不長我就把我的車停在了火車站的停車場。不然你從這兒打車到市政府，得排隊一個多小時，路上堵車，還貴。」
「不用麻煩了……」
鄭清想推辭，就見肖芝芝已經拎著自己的公文包往停車場走。
「別客氣呀，你幫我拎這麼重的箱子，這點事兒算什麼？再說咱們都去市政府那邊，順路得很。」肖芝芝說著，噠噠噠下著樓梯，風衣下擺掃過台階。
停車場的光線有點暗，肖芝芝打開一輛白色轎車的後備箱，鄭清把箱子放進去，砰的一聲關上門。
坐進副駕時，他瞥見中控台上擺著個矽膠的竹子的小擺件。
鄭清心跳漏了一拍。
這個東西和他當時送給白竹的是同款。
肖芝芝見鄭清目光被吸引，便指了指那個擺件說：「可愛吧！我朋友不要了送給我的，我當時在我朋友舊物件箱裡見到了。」
「挺好看的，審美很好。」鄭清微微點頭。
肖芝芝這個朋友不懂欣賞，那麼可愛的東西怎麼能不要了送人呢。
「對了，鄭先生，你這次出差是做啥業務，方便透露一下嗎？」肖芝芝主動找著話題。
「我是去住建局匯報工作，我是魯市西望社區改造組的。」
「欸！好厲害啊！」
在肖芝芝的印象中，什麼什麼組都是很牛比的人才能進去的地方。
殊不知副駕駛座位上的鄭清連公務員都沒考。
「也不是什麼厲害的，都是做工作。」鄭清謙虛道，現在有人誇獎他，他已經沒有那種欣喜的感覺了。
肖芝芝又追問：「你們具體是做啥工作？」
「……西岸村的舊區改造，拆違建、修步道、保護竹林等等。」
「那真的算是挺厲害的了，你們一個改造組還要負責調度好多社區、承包商、設計等等的工作誒……不過這個保護竹林，是啥意思？」
肖冰冰看了一眼副駕的鄭清，覺得他很有趣，從一上車就看著Q版竹擺件，現在又說了保護竹林。
這讓她想起了自己的合租室友，也是對植物特別是竹子有研究。
鄭清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掠過的梧桐樹。
「竹林……之前有個女孩子跟我說，那幾片竹林砍了可惜，我們就跟開發商還有上頭商量，把竹林圈進了江景公園的規劃里。
我保護的應該還算不錯，周圍的小裝飾也是我設計的……反正現在已經有挺多人去拍照打卡了。」
肖芝芝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眼底閃過點複雜的光，手指摩挲著方向盤套。
她的室友跟鄭清說的姑娘，莫名重合。
她沒多問，只是笑了笑：「能保住竹林挺好的，現在好多改造都只顧著推平，沒考慮這些老東西……你說那些小景觀都是你設計的？」
「對，自學的，水平不高。」
「鄭先生你謙虛了！實不相瞞，我是靖市壹相設計公司的設計師，到現在還沒做出過一個爆款呢。」
「設計公司……」鄭清看了看緊握方向盤的肖芝芝，又扭頭望著窗外，「我當時也想進入這個行業，可惜大學選錯專業了。」
「能設計出網紅打卡地，我相信您肯定是有天賦的！要是您願意……」
肖芝芝剛想說將鄭清拉入自己的設計公司，又記起來鄭清是魯市改造組的，那多少是個厲害的人物。
「不好意思……有些自以為是了。」她噎住要說的話。
鄭清淺淺一笑：「你的認可是我的榮幸，職業沒有貴賤之分，況且還是我喜歡的行業……肖小姐是做什麼內容的設計？」
肖芝芝抿嘴想了想，回答道：「我主要擅長做的是自然與城市的融合，最好是帶著古韻……能設計出這樣的建築，是我的畢生夢想。」
「啊……」鄭清對這個女孩子開始有些欣賞，「我十分能理解！」
這個設計理念鄭清十分認同，也非常想做到肖芝芝說的。
竹香閣的構造和古韻，鄭清還是回味無窮。
隨即他和肖芝芝說起了竹香閣。
肖芝芝聽完鄭清的描述，瞪著眼看他：「你描述的這個木閣，我合租室友也在我設計的時候，給我提供過相似靈感欸！」
「合租室友？」
「對，她是應該做商貿的，挺漂亮一個女孩子……」
做商貿的……白竹要是活著，會不會做這個玩意兒？
怎麼想都不像。
鄭清打消了念頭。
「看來有藝術細胞的人做啥都是相似的。」鄭清對肖芝芝笑了笑，開始拿出公文包檢查著文件是否遺漏。
「對了，鄭先生，你住的民宿是在政府附近哪裡？我先設個導航。」
「梧桐里。」
「啊？我也是住那裡！你定的那裡在幾棟啊？」
「好巧，我在二棟。」
「噢……我是五棟，沒有特別巧，要不然真要嚇到我了，哈哈。我們那麼有緣，要不加個微信，以後可以聊聊設計什麼的？」
「好，您掃我。」鄭清掏出手機，打開二維碼。
……
車子開了三十多分鐘，拐進一個叫梧桐里的小區，離住建局步行只要十分鐘。
「鄭先生，到了。」
「好，我幫你拿行李下車。」
……
「哇——我的兒啊！」
剛停穩車，就聽見小區門口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一個穿碎花裙的女人蹲在花壇邊，雙手抹著眼淚。
「就因為打碎個碗，我罵了他兩句，轉身就跑沒影了……這小區這麼大，孩子才六歲，要是被人拐走了可怎麼辦啊！」
鄭清推開車門，肖芝芝也跟著下來。
女人見他們過來，像抓住救命稻草，撲過來想拉鄭清的胳膊。
「小伙子，你們幫我找找吧！孩子穿件黃色的小外套，個子不高……」
保安這時過來，無奈地看著女人：「大姐，你不能隨便拉個人就哭啊，不是答應好幫你找了麼……」
「您別慌。」
鄭清扶住她，側耳聽了聽。
小區裡的嬉鬧聲、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里，混著一絲細微的抽泣，從東邊的灌木叢後傳來，斷斷續續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貓。
「往那邊找。」
鄭清指了指東邊的綠化帶
保安身子頓了頓，嘲笑著：「小伙子，你當自己千里耳呢？」
「聲音從灌木叢里傳出來的，應該沒跑遠。」鄭清肯定地說。
「謝謝你！」
女人連聲道謝，跌跌撞撞跑過去。
保安將信將疑，也跟了上去。
果然，從遠處灌木叢里拉出個紅著眼圈的小男孩。
小男孩癟著嘴，雙手攥著衣角，眼淚還掛在臉上。
鄭清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小男孩的頭，小男孩的頭都掛滿蜘蛛網和灰了。
「打碎碗很正常，跟媽媽說句對不起，媽媽就不生氣了。你看媽媽都急哭了，她不是故意罵你的，是怕你受傷。」
小男孩抬頭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鄭清，小聲說：「媽媽，對不起。」
「媽媽不該罵你……」女人一把抱住他，眼淚又掉下來，嘴裡念叨著。
「以後小孩犯錯，好好引導就好了，打碎盤子也不是啥大事兒。」鄭清在一旁勸著這個母親。
「謝謝您，我知道了……以後再也不罵你了，乖乖……」
保安撓著頭：「奇了怪了，那麼厲害，剛剛我們找了很久都沒找到，你一聽聲音就知道在哪裡了？」
鄭清笑了笑，沒有說話。
這半年，經過他私底下有意無意的訓練，即使不藉助雨天，他也能聽到很遠的聲音。
肖芝芝站在旁邊，看著鄭清的側臉，心裡忽然發慌。
他這聽聲辨位的本事，還有對小孩的耐心，跟她的室友太像了。
她的室友也總能在放著音樂吵吵鬧鬧的房間裡，聽到客廳插排漏電的聲音。在小區散步，還會蹲下來，跟樓下的小孩說話，語氣軟得像棉花似的。
「走吧，我幫你把箱子送上樓。」
鄭清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肖芝芝回過神，點點頭，領著他往單元樓走。
電梯裡，鄭清忽然說：「下次別隨便讓陌生人上車，尤其是你一個女孩子，不安全。」
肖芝芝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其實……我第一眼就感覺你很熟悉。再說你剛幫那個阿姨找孩子，一看就不是壞人。」
到了12樓，肖芝芝掏出鑰匙開門。
鄭清幫著把箱子放在門口，剛想道別，眼角餘光往屋裡瞥了一眼。
客廳的沙發上坐著個穿白襯衫的姑娘，頭髮垂在肩頭，雙手放在茶几的電腦鍵盤上敲打著。見肖芝芝開門，望了望門口，跟鄭清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那眉眼、那神態，連垂在肩頭的頭髮弧度，都像極了白竹。
鄭清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手裡的公文包差點掉在地上。
他盯著那個姑娘，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發不出聲音。
「怎麼了？」肖芝芝順著他的目光往屋裡看，又回頭看他，「你認識我室友？」
「沒……不認識」
「好吧……再聯繫咯！」肖芝芝忙著搬運行李，吃力地將兩個箱子推進家門。
鄭清還沒反應過來，肖芝芝已經輕輕關了門，門板咔嗒一聲，把那個像極了白竹的身影關在裡面。
他站在門口，手指還停在半空中，心臟跳得飛快，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不可能是白竹，白竹去世半年了。
那天在西望公園的竹林里，他親眼看著她的身影消失，連一片葉子都沒留下。
一定是自己太想她，看錯了。
白竹已經不在了。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
鄭清深吸一口氣，走進去，按下關門鍵。
電梯裡的鏡子映出他的木訥的臉，眼神里還帶著沒散的震驚。
他揉了揉太陽穴，強迫自己冷靜。
「先回去把明天的匯報做好……說不定只是個巧合。」
電梯緩緩下降。
鄭清靠在轎廂壁上，腦子裡卻反覆閃過剛才的畫面。
那個姑娘的眼睛，跟白竹一樣亮。
但是望著他的眼神，也不像認識自己。
還是不要多想吧！
白竹已經不在了。
手裡的公文包揣著西岸村改造的匯報材料，邊角被龐振海前晚反覆折好標記。
這次鄭清是受到了龐振海的推薦，來到靖市匯報改造組這半年的工作。
臨走時龐振海還拍著他的肩：「重點說竹林保護和陳芳那個案子，這倆是咱們的亮點。」
鄭清背著背包，手裡拿著文件，慢悠悠地走向站台出口。
「吱——」
這時，站台盡頭傳來行李箱輪子卡在地縫的聲音。
鄭清走近，見個穿米白色風衣的姑娘蹲在那兒，雙手攥著兩個大行李箱的拉杆，臉被風吹得微青。
下站台的台階有十幾級，又陡又窄，她盯著台階看了半天，腳尖動了動，還是沒敢抬步。
「需要幫忙嗎？」
鄭清走過去，指了指那兩個印著碎花的箱子。
「啊……不需要，我休息一會兒就好。」姑娘抬頭，露出雙圓眼睛。
鄭清將公文包夾著，彎腰，一手勾住一個箱子的提手，手臂肌肉線條繃起，輕鬆將兩個箱子提起來。
現在這身子板，比王純光那小子結實多了。
姑娘心裡讚嘆了一聲，又打量了一下鄭清，感覺不像壞人。
「那，那就麻煩你了！這裡面裝了我媽拿的特產和我買的各種古玩，沉得要命，我拎著走兩步就喘。」
她跟著鄭清下樓梯，發現自己甚至都沒有提著兩大箱行李的鄭清走得快。
「真是個厲害的人……」
……
「好了，謝謝你，給我吧！」下了站台，姑娘想自己拿行李箱，伸出手。
「沒關係，我幫你拿到門口吧，這東西拖著也挺累的。」
鄭清回道，腳步穩健地向前走。
姑娘想了想，覺得鄭清說的有道理，自己這一段回程被這兩個行李箱折磨得要崩潰了。
她跟上鄭清，腳步輕快起來。
「感謝你的幫助，我叫肖芝芝。」
「你好，我叫鄭清，舉手之勞。」
「你是來出差的？」肖芝芝看著鄭清腋下夾的公文包，問。
「對。」鄭清簡短回答著。
肖芝芝抿抿嘴，又看看鄭清，把鄭清腋下的公文包抽出。
「我幫你拿著，這樣你會好發力一些，沒有那麼彆扭……裡面沒有什麼重要文件吧？反正你也拿著我的行李箱。」
鄭清的胳肢窩瞬間就舒服了許多。
見這個肖芝芝人還算可以，他也打算給一些信任。
「嗯，沒關係，就是一些帶有簽名的報告。」
看這個女孩弱不禁風的樣子，鄭清想就算她拿著跑了，自己也能提著行李箱追上。
「你在哪裡住？」肖芝芝幫鄭清提著公文包，在一旁問。
鄭清看一眼肖芝芝：「我去市政府旁邊，已經定了民宿。」
靖市領導提供有住宿，但是鄭清嫌那裡離市中心太吵了，便婉拒，找了個綠化比較多的小區。
肖芝芝眼睛亮起：「欸！好巧，我出租屋也是在那邊，要不你坐我的車，我捎你過去。」
「啊？你的車？」
「對呀，我就回了兩天魯市，時間不長我就把我的車停在了火車站的停車場。不然你從這兒打車到市政府，得排隊一個多小時，路上堵車，還貴。」
「不用麻煩了……」
鄭清想推辭，就見肖芝芝已經拎著自己的公文包往停車場走。
「別客氣呀，你幫我拎這麼重的箱子，這點事兒算什麼？再說咱們都去市政府那邊，順路得很。」肖芝芝說著，噠噠噠下著樓梯，風衣下擺掃過台階。
停車場的光線有點暗，肖芝芝打開一輛白色轎車的後備箱，鄭清把箱子放進去，砰的一聲關上門。
坐進副駕時，他瞥見中控台上擺著個矽膠的竹子的小擺件。
鄭清心跳漏了一拍。
這個東西和他當時送給白竹的是同款。
肖芝芝見鄭清目光被吸引，便指了指那個擺件說：「可愛吧！我朋友不要了送給我的，我當時在我朋友舊物件箱裡見到了。」
「挺好看的，審美很好。」鄭清微微點頭。
肖芝芝這個朋友不懂欣賞，那麼可愛的東西怎麼能不要了送人呢。
「對了，鄭先生，你這次出差是做啥業務，方便透露一下嗎？」肖芝芝主動找著話題。
「我是去住建局匯報工作，我是魯市西望社區改造組的。」
「欸！好厲害啊！」
在肖芝芝的印象中，什麼什麼組都是很牛比的人才能進去的地方。
殊不知副駕駛座位上的鄭清連公務員都沒考。
「也不是什麼厲害的，都是做工作。」鄭清謙虛道，現在有人誇獎他，他已經沒有那種欣喜的感覺了。
肖芝芝又追問：「你們具體是做啥工作？」
「……西岸村的舊區改造，拆違建、修步道、保護竹林等等。」
「那真的算是挺厲害的了，你們一個改造組還要負責調度好多社區、承包商、設計等等的工作誒……不過這個保護竹林，是啥意思？」
肖冰冰看了一眼副駕的鄭清，覺得他很有趣，從一上車就看著Q版竹擺件，現在又說了保護竹林。
這讓她想起了自己的合租室友，也是對植物特別是竹子有研究。
鄭清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掠過的梧桐樹。
「竹林……之前有個女孩子跟我說，那幾片竹林砍了可惜，我們就跟開發商還有上頭商量，把竹林圈進了江景公園的規劃里。
我保護的應該還算不錯，周圍的小裝飾也是我設計的……反正現在已經有挺多人去拍照打卡了。」
肖芝芝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眼底閃過點複雜的光，手指摩挲著方向盤套。
她的室友跟鄭清說的姑娘，莫名重合。
她沒多問，只是笑了笑：「能保住竹林挺好的，現在好多改造都只顧著推平，沒考慮這些老東西……你說那些小景觀都是你設計的？」
「對，自學的，水平不高。」
「鄭先生你謙虛了！實不相瞞，我是靖市壹相設計公司的設計師，到現在還沒做出過一個爆款呢。」
「設計公司……」鄭清看了看緊握方向盤的肖芝芝，又扭頭望著窗外，「我當時也想進入這個行業，可惜大學選錯專業了。」
「能設計出網紅打卡地，我相信您肯定是有天賦的！要是您願意……」
肖芝芝剛想說將鄭清拉入自己的設計公司，又記起來鄭清是魯市改造組的，那多少是個厲害的人物。
「不好意思……有些自以為是了。」她噎住要說的話。
鄭清淺淺一笑：「你的認可是我的榮幸，職業沒有貴賤之分，況且還是我喜歡的行業……肖小姐是做什麼內容的設計？」
肖芝芝抿嘴想了想，回答道：「我主要擅長做的是自然與城市的融合，最好是帶著古韻……能設計出這樣的建築，是我的畢生夢想。」
「啊……」鄭清對這個女孩子開始有些欣賞，「我十分能理解！」
這個設計理念鄭清十分認同，也非常想做到肖芝芝說的。
竹香閣的構造和古韻，鄭清還是回味無窮。
隨即他和肖芝芝說起了竹香閣。
肖芝芝聽完鄭清的描述，瞪著眼看他：「你描述的這個木閣，我合租室友也在我設計的時候，給我提供過相似靈感欸！」
「合租室友？」
「對，她是應該做商貿的，挺漂亮一個女孩子……」
做商貿的……白竹要是活著，會不會做這個玩意兒？
怎麼想都不像。
鄭清打消了念頭。
「看來有藝術細胞的人做啥都是相似的。」鄭清對肖芝芝笑了笑，開始拿出公文包檢查著文件是否遺漏。
「對了，鄭先生，你住的民宿是在政府附近哪裡？我先設個導航。」
「梧桐里。」
「啊？我也是住那裡！你定的那裡在幾棟啊？」
「好巧，我在二棟。」
「噢……我是五棟，沒有特別巧，要不然真要嚇到我了，哈哈。我們那麼有緣，要不加個微信，以後可以聊聊設計什麼的？」
「好，您掃我。」鄭清掏出手機，打開二維碼。
……
車子開了三十多分鐘，拐進一個叫梧桐里的小區，離住建局步行只要十分鐘。
「鄭先生，到了。」
「好，我幫你拿行李下車。」
……
「哇——我的兒啊！」
剛停穩車，就聽見小區門口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一個穿碎花裙的女人蹲在花壇邊，雙手抹著眼淚。
「就因為打碎個碗，我罵了他兩句，轉身就跑沒影了……這小區這麼大，孩子才六歲，要是被人拐走了可怎麼辦啊！」
鄭清推開車門，肖芝芝也跟著下來。
女人見他們過來，像抓住救命稻草，撲過來想拉鄭清的胳膊。
「小伙子，你們幫我找找吧！孩子穿件黃色的小外套，個子不高……」
保安這時過來，無奈地看著女人：「大姐，你不能隨便拉個人就哭啊，不是答應好幫你找了麼……」
「您別慌。」
鄭清扶住她，側耳聽了聽。
小區裡的嬉鬧聲、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里，混著一絲細微的抽泣，從東邊的灌木叢後傳來，斷斷續續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貓。
「往那邊找。」
鄭清指了指東邊的綠化帶
保安身子頓了頓，嘲笑著：「小伙子，你當自己千里耳呢？」
「聲音從灌木叢里傳出來的，應該沒跑遠。」鄭清肯定地說。
「謝謝你！」
女人連聲道謝，跌跌撞撞跑過去。
保安將信將疑，也跟了上去。
果然，從遠處灌木叢里拉出個紅著眼圈的小男孩。
小男孩癟著嘴，雙手攥著衣角，眼淚還掛在臉上。
鄭清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小男孩的頭，小男孩的頭都掛滿蜘蛛網和灰了。
「打碎碗很正常，跟媽媽說句對不起，媽媽就不生氣了。你看媽媽都急哭了，她不是故意罵你的，是怕你受傷。」
小男孩抬頭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鄭清，小聲說：「媽媽，對不起。」
「媽媽不該罵你……」女人一把抱住他，眼淚又掉下來，嘴裡念叨著。
「以後小孩犯錯，好好引導就好了，打碎盤子也不是啥大事兒。」鄭清在一旁勸著這個母親。
「謝謝您，我知道了……以後再也不罵你了，乖乖……」
保安撓著頭：「奇了怪了，那麼厲害，剛剛我們找了很久都沒找到，你一聽聲音就知道在哪裡了？」
鄭清笑了笑，沒有說話。
這半年，經過他私底下有意無意的訓練，即使不藉助雨天，他也能聽到很遠的聲音。
肖芝芝站在旁邊，看著鄭清的側臉，心裡忽然發慌。
他這聽聲辨位的本事，還有對小孩的耐心，跟她的室友太像了。
她的室友也總能在放著音樂吵吵鬧鬧的房間裡，聽到客廳插排漏電的聲音。在小區散步，還會蹲下來，跟樓下的小孩說話，語氣軟得像棉花似的。
「走吧，我幫你把箱子送上樓。」
鄭清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肖芝芝回過神，點點頭，領著他往單元樓走。
電梯裡，鄭清忽然說：「下次別隨便讓陌生人上車，尤其是你一個女孩子，不安全。」
肖芝芝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其實……我第一眼就感覺你很熟悉。再說你剛幫那個阿姨找孩子，一看就不是壞人。」
到了12樓，肖芝芝掏出鑰匙開門。
鄭清幫著把箱子放在門口，剛想道別，眼角餘光往屋裡瞥了一眼。
客廳的沙發上坐著個穿白襯衫的姑娘，頭髮垂在肩頭，雙手放在茶几的電腦鍵盤上敲打著。見肖芝芝開門，望了望門口，跟鄭清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那眉眼、那神態，連垂在肩頭的頭髮弧度，都像極了白竹。
鄭清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手裡的公文包差點掉在地上。
他盯著那個姑娘，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發不出聲音。
「怎麼了？」肖芝芝順著他的目光往屋裡看，又回頭看他，「你認識我室友？」
「沒……不認識」
「好吧……再聯繫咯！」肖芝芝忙著搬運行李，吃力地將兩個箱子推進家門。
鄭清還沒反應過來，肖芝芝已經輕輕關了門，門板咔嗒一聲，把那個像極了白竹的身影關在裡面。
他站在門口，手指還停在半空中，心臟跳得飛快，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不可能是白竹，白竹去世半年了。
那天在西望公園的竹林里，他親眼看著她的身影消失，連一片葉子都沒留下。
一定是自己太想她，看錯了。
白竹已經不在了。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
鄭清深吸一口氣，走進去，按下關門鍵。
電梯裡的鏡子映出他的木訥的臉，眼神里還帶著沒散的震驚。
他揉了揉太陽穴，強迫自己冷靜。
「先回去把明天的匯報做好……說不定只是個巧合。」
電梯緩緩下降。
鄭清靠在轎廂壁上，腦子裡卻反覆閃過剛才的畫面。
那個姑娘的眼睛，跟白竹一樣亮。
但是望著他的眼神，也不像認識自己。
還是不要多想吧！
白竹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