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王夫人的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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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黛玉忽然輕輕咳嗽起來,聲音不大,卻足夠引人注意。

  她抬起臉,臉色在寒冷和刻意的憋氣下顯得異常蒼白脆弱,眼神里充滿了惶恐和無助,望著賈母,聲音微顫:「外祖母……玉兒……玉兒突然覺得心口慌得很……怕是……怕是真如舅母所言,此地莊嚴,玉兒福薄,承受不起……求外祖母允玉兒暫且退下……」

  她以退為進,直接坐實了自己「體弱」「福薄」,甚至暗示自己被王夫人的話「嚇到了」,將「衝撞」的焦點巧妙地引回自己身上,並且表現得極其柔弱,瞬間激起了賈母對王夫人那番話的不滿。

  賈母立刻沉聲道:「胡說什麼,你是我賈家的外孫女,何來福薄之說,定是站久了凍著了,鴛鴦,快扶林姑娘到後面暖閣里歇著,端碗熱參湯去!」

  她直接駁斥了王夫人的暗示,維護了黛玉,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

  王夫人臉色一僵,垂下眼帘,捻佛珠的速度加快了幾分。

  黛玉在鴛鴦的攙扶下,「虛弱」地退場。

  經過王夫人身邊時,她能感受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幾乎要將他刺穿。

  回到暖閣,喝下熱湯,黛玉獨自坐在窗前,看著外面肅殺的冬景,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祭祀台上的交鋒,她看似狼狽退場,實則贏了。

  她進一步鞏固了「體弱可憐」的形象,激發了賈母的維護之心,也讓更多人看清了王夫人對她的針對之意。

  祭灶之後,大雪狂下了一夜,算是平靜了些許日子。

  也因為天氣的緣故,黛玉也不能經常去後院訓練。

  眼下她最為期盼的就是何時修建大觀園,那樣她就有屬於自己的院子,訓練會更加方便些。

  但根據目前的情形來看,劇情是不能完全按照書中的走向。

  似乎,有些混亂。

  年關愈近,府中宴飲不斷。

  這日,賈赦在自己的院子裡設了小宴,請了賈政、賈珍、賈璉並薛蟠等一眾男客,也叫了幾個家裡養的戲班子來唱曲助興。

  薛蟠幾杯黃湯下肚,老毛病又犯了。

  見那唱小旦的戲子生得嫵媚風流,便忘了前次的教訓,乜斜著眼,嘴裡開始不乾不淨起來,又是要對方陪酒,又是動手動腳,醜態百出。

  賈赦、賈珍之流自是樂得看熱鬧,甚至還在一旁起鬨。

  賈政看得直皺眉頭,卻礙於兄長和客人面子,不好多說。

  賈璉在一旁打圓場,卻被薛蟠推開。

  正鬧得不可開交時,不知是哪個小廝機靈,或是得了誰的命令,竟悄悄把寶玉請了來,大概覺得寶玉與薛蟠相熟,或能勸上一二。

  寶玉一來,見到這般場景,尤其是看到那戲子驚恐羞憤的眼神,頓時想起了蔣玉菡,想起了世間許多美好事物被褻瀆踐踏的無奈,一股悲憤之情湧上心頭。

  他上前拉住薛蟠:「薛大哥,你醉了,快坐下歇歇吧,何苦為難他一個戲子!」

  薛蟠正在興頭上,被寶玉阻攔,大為掃興,借著酒勁怒道:「寶兄弟,你少管閒事!不過是個戲子,玩玩罷了,也值得你來說嘴?莫非你也看上了?哥哥我讓給你?」

  這話已是極其難聽。

  寶玉氣得臉色通紅,卻又嘴笨,不知如何反駁,只道:「你……你胡說!世間萬物,各有其性靈,豈容如此作踐!」

  薛蟠哈哈大笑,嘲諷道:「性靈?寶兄弟,你真是被那些酸詩腐書讀傻了,整天說什么女兒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我看你才是泥做的,糊不上牆,連個戲子都護不住,還談什麼憐香惜玉?」

  這話如同尖刀,狠狠刺中了寶玉內心最敏感和矛盾的地方。

  他素來自詡尊重女兒,呵護美好,可現實是,他連一個戲子都保護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薛蟠這等濁物肆意妄為。

  一種巨大的無力和自我懷疑瞬間將他吞沒。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臉色由紅轉白,眼神痛苦而迷茫。

  這場鬧劇最終以賈政實在看不下去,厲聲呵斥了薛蟠幾句,薛蟠這才悻悻作罷而收場。

  但寶玉卻像是被抽走了魂似的,失魂落魄地回到住處,連晚飯都沒吃,就把自己關在了房裡。

  夜裡,他拿出黛玉贈的那方「強身健體」帕,看著上面那打拳的小人和「每日百遍,延年益壽」的字樣,再回想今日薛蟠的醜態和自己的無力,以及黛玉近日來的種種變化,心中百感交集。


  林妹妹讓他「強身」,難道不僅僅是身體上的?

  更是希望他擁有保護「美」與「善」的力量?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空有憐惜之心,卻無護衛之能?

  可他該如何做?

  去讀書考功名?

  去習武爭強鬥狠?

  那豈不是違背了他的本心,變成了他最厭惡的「祿蠹」和「莽夫」?

  一邊是內心堅守的價值觀,一邊是殘酷現實需要的「力量」,寶玉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思想掙扎和痛苦撕裂之中。

  他對黛玉的情感,也在這種掙扎中,悄然發生著變化。

  黛玉這邊從雪琴口中聽說了宴席上的風波和寶玉的異常,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薛蟠的醜態,她毫不意外。

  寶玉的痛苦,她略有感知,卻無法共情。

  在她看來,空談理想而無實力,本就是一種軟弱。

  要麼改變自己適應規則擁有力量,要麼就承受無力帶來的痛苦,沒有中間道路可選。

  她現在更關心的,是另一條從東府小廝那裡傳來的消息:前幾日請進府教習薔哥兒他們的那個武師,昨日突然辭館離去了,原因不明。

  臘月三十,除夕夜。

  榮國府內燈火輝煌,笙歌鼎沸,鮮花著錦之盛。

  合家大小齊聚榮禧堂,依序排班,向賈母行禮敬酒,說著吉祥話,熱鬧非凡。

  黛玉坐在女眷席中,位置不算靠前,但也不似往年那般被邊緣化。

  她穿著鳳姐送的那匹杭綢新做的衣裳,顏色是低調的雨過天青色,襯得他膚色愈發白皙,在一眾珠光寶氣中,反而有種清冷出塵之氣。

  她面上帶著淺淡得體的微笑,應對著周遭的寒暄,內心卻保持著高度警惕。

  年關宴席,人多眼雜,正是事故高發之時。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愈加熱絡。

  賈母興致極高,命小戲子們上來唱戲助興。

  唱的是《八義觀燈》等熱鬧吉祥的劇目。

  正當眾人看得入神時,王夫人忽然放下酒杯,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鄰近幾桌聽見:「真是熱鬧……看著這些孩子們,就想起珠兒媳婦帶著蘭兒,孤兒寡母的……還有那短命的金釧兒,若是還在,這會兒怕是也在哪兒偷著樂呢……」

  她這話說得突兀至極。

  在這樣一個合家團圓、喜慶祥和的場合,突然提起早夭的賈珠和投井的金釧兒,簡直是往熱鍋里潑了一瓢冰水。

  席間瞬間安靜了不少,歡樂的氣氛為之一滯。

  李紈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低下頭,緊緊攥住了手中的帕子。

  賈母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不悅地瞥了王夫人一眼。

  王夫人卻恍若未覺,繼續捻著佛珠,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黛玉,語氣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惋惜:「所以說,這人的命數啊,真是難說,有的福薄,早早便去了;有的雖說眼下看著好些,可根基到底虧了,也不知能承多久的福……總是讓人懸著心。」

  這幾乎是指著鼻子說黛玉「福薄」「根基虧」了。

  惡毒之意,昭然若揭!

  黛玉心裡跟個明鏡似的,王夫人打她進府第一天起就不喜歡她。

  而她的心肝寶玉唯獨愛著她這個林妹妹。

  王夫人心目中最佳人選是薛寶釵,以至於她總是找黛玉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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