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讓去駕校
晚飯的氣氛，比起前幾天好了不少，最起碼沒有那麼緊繃。
盧秀琴雖然還是不怎麼說話，但筷子卻不停地往路遠碗裡夾菜，將他面前的搪瓷碗堆成了一座小山。
嘴上說著以後不管了，身體卻很誠實。
這就是母親。
路有為和路有功兩兄弟，則開始小酌起來，一杯劣質的白酒下肚，話匣子也徹底打開。
路有功灌了一口酒，用筷子頭指了指路遠。
「路遠，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
「現在時代變了，開卡車也要講究個『持證上崗』。」
「我打聽過了，最近社會上已經有了專門學開車的學校，叫『駕校』。」
駕校是這年代就有了嘛？
前世他的駕照當然是駕校考出來的，但他的確不知道駕校原來在86年就出現了。
「咱們鎮上沒有，最近的要去NT市里。」
路有功咂了咂嘴，繼續道：「我已經托人問了，報名、學習、考試，一套流程下來，順順利利的話，差不多要五到六個月。」
說完，他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看似隨意地瞥了路遠一眼，實則像鷹一樣銳利，不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大伯這是在最後試探他。
去南通，大城市，天高皇帝遠。
一去就是半年。
換做以前那個混不吝的路遠，聽到能去大城市逍遙半年，沒人管著，怕是尾巴都要翹上天了。
路遠這邊聽著，眉頭皺了一下，他也知道駕校的流程，理論學習，然後封閉場地練車，最後上路考試，這一套流程走下來前世他都花了差不多四個月。
但問題是，那時候的他不會開卡車啊，現在的他不要溜，而且一些個小毛病還能修。
實際上只需要讓他熟悉一下這年代的卡車，半個小時都不用肯定能直接上手了。
再花五六個月拿駕照？
實在太久了，他完全沒法接受。
他淡定地夾起一塊豬頭肉，放進嘴裡，慢慢咀嚼著，才開口道：「大伯，去南通太遠了，一來一回不方便。」
「而且，這學費和生活費，加起來怕不是一筆小數目吧？」
「最關鍵的是……」
路遠放下筷子，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母親，打趣到：「我一個人跑那麼遠，我媽不得天天睡不著覺？」
一句話，正正戳中了盧秀琴的心窩。
她猛地抬頭，看著兒子，眼眶瞬間就紅了。
路有功看了看路遠，他原先還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敲打敲打這侄子，讓他別存著出去野的心思，跟著自己好好學車。
可現在，這些話一句也用不上了，心裡那叫一個難受啊。
路遠沒給他們太多反應的時間，話鋒一轉，好奇地問道：「大伯，你說的這個什麼駕校是最近才有的對吧？那您是怎麼學的？」
「我？」
路有功一挺胸膛，臉上寫滿了自豪：「我是在部隊學的！開的還是『嘎斯69』，專門給首長開車的！」
路遠：「……」
得，這條路也堵死了。
但他腦子轉得飛快，立刻抓住了話里的漏洞。
「那在您之前，在部隊之外，那些國營廠子的司機呢？」
「總不能都是部隊下來的吧？」
「沒有駕校的時候，大家到底是怎麼學開車的？」
「那還能怎麼學，『師傅帶徒弟』唄！」
「一個老師傅，可以帶一兩個小學徒，打雜、保養、修車什麼都干，等個一兩年，摸熟了車子的脾性，再讓上手。」
「最後由廠里組織考核，過了，就發一個『工廠的駕駛許可證』，就能開著廠里的車上路了。」
這不就是他想要的嗎！
省錢，省時間。
下一秒。
路遠「噌」地一下站了起來，端起桌上的酒杯——裡面是白開水，酒不多，沒小輩的份！
他雙手舉杯，恭恭敬敬地遞到路有功面前，九十度鞠躬。
「大伯！」
「別讓我去什麼駕校了，我就跟著您學！」
「您要是不嫌我笨，從明天起，您就是我師父！」
路有為和盧秀琴都驚呆了，看著自己兒子這鄭重其事的樣子，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
路有功的臉上，先是錯愕，然後是震驚，最後，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和欣賞！
「砰！」
他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一陣亂響。
「好小子！有出息！」
他接過路遠遞來的水杯，一飲而盡，仿佛喝下的是世上最烈的酒。
「行！這個徒弟，我收了！」
這一夜，路遠睡得格外踏實。
沒有光怪陸離的夢，也沒有前世的悔恨糾纏。
第二天，生物鐘讓他準時在六點鐘睜開了眼。
天剛蒙蒙亮，窗外還是一片靜謐的青灰色。
他以為自己是家裡起得最早的。
畢竟父母都是八點半才上班，通常七點半才會慢悠悠地起床。
可當他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時，卻聞到了一股熟悉的，米粥的香氣。
廚房裡，昏黃的燈泡下，父親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著柴火，火光映得他側臉輪廓分明。
而母親正繫著圍裙，在案板上切著什麼，刀刃與案板碰撞，發出「篤篤篤」的輕響。
聽到動靜，兩人同時回頭。
「醒了？不多睡會兒？」
父親那邊也是著笑指了指鍋里：「粥馬上好了，還有給你煮的鹹鴨蛋。」
路遠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漲。
前世的他，何曾體會過這種無聲的重視？
那時的他，只覺得是理所當然，甚至嫌煩。
父母的愛。
它不是掛在嘴邊的豪言壯語，而是清晨特意為你點燃的灶火，是那碗溫熱的白粥，和一顆單獨為你準備的，流著紅油的鹹鴨蛋。
一切都在潛移默化中出現，發現它，要用心。
早飯後，兩人破天荒地，一起將路遠送到了大門口。
盧秀琴仔仔細細地幫他把衣領理了又理，撫平了上面根本不存在的褶皺。
「跟車不比在家，冷了熱了沒人提醒，自己要知道加減衣服。」
「餓了就吃，別硬扛著，聽見沒有？」
路有為則站在一旁，遞給他一個軍綠色的帆布水壺。
「好好跟你大伯學，手腳勤快點，別怕吃苦。」
「嗯。」
路遠重重地點頭，接過水壺，感覺沉甸甸的。
他轉身，迎著初升的朝陽，邁出了腳步。
走了十幾米，他下意識地回頭。
發現父母還站在原地，像兩尊雕塑，靜靜地望著他。
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
路遠揮了揮手，加快了腳步。
盧秀琴雖然還是不怎麼說話，但筷子卻不停地往路遠碗裡夾菜，將他面前的搪瓷碗堆成了一座小山。
嘴上說著以後不管了，身體卻很誠實。
這就是母親。
路有為和路有功兩兄弟，則開始小酌起來，一杯劣質的白酒下肚，話匣子也徹底打開。
路有功灌了一口酒，用筷子頭指了指路遠。
「路遠，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
「現在時代變了，開卡車也要講究個『持證上崗』。」
「我打聽過了，最近社會上已經有了專門學開車的學校，叫『駕校』。」
駕校是這年代就有了嘛？
前世他的駕照當然是駕校考出來的，但他的確不知道駕校原來在86年就出現了。
「咱們鎮上沒有，最近的要去NT市里。」
路有功咂了咂嘴，繼續道：「我已經托人問了，報名、學習、考試，一套流程下來，順順利利的話，差不多要五到六個月。」
說完，他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看似隨意地瞥了路遠一眼，實則像鷹一樣銳利，不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大伯這是在最後試探他。
去南通，大城市，天高皇帝遠。
一去就是半年。
換做以前那個混不吝的路遠，聽到能去大城市逍遙半年，沒人管著，怕是尾巴都要翹上天了。
路遠這邊聽著，眉頭皺了一下，他也知道駕校的流程，理論學習，然後封閉場地練車，最後上路考試，這一套流程走下來前世他都花了差不多四個月。
但問題是，那時候的他不會開卡車啊，現在的他不要溜，而且一些個小毛病還能修。
實際上只需要讓他熟悉一下這年代的卡車，半個小時都不用肯定能直接上手了。
再花五六個月拿駕照？
實在太久了，他完全沒法接受。
他淡定地夾起一塊豬頭肉，放進嘴裡，慢慢咀嚼著，才開口道：「大伯，去南通太遠了，一來一回不方便。」
「而且，這學費和生活費，加起來怕不是一筆小數目吧？」
「最關鍵的是……」
路遠放下筷子，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母親，打趣到：「我一個人跑那麼遠，我媽不得天天睡不著覺？」
一句話，正正戳中了盧秀琴的心窩。
她猛地抬頭，看著兒子，眼眶瞬間就紅了。
路有功看了看路遠，他原先還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敲打敲打這侄子，讓他別存著出去野的心思，跟著自己好好學車。
可現在，這些話一句也用不上了，心裡那叫一個難受啊。
路遠沒給他們太多反應的時間，話鋒一轉，好奇地問道：「大伯，你說的這個什麼駕校是最近才有的對吧？那您是怎麼學的？」
「我？」
路有功一挺胸膛，臉上寫滿了自豪：「我是在部隊學的！開的還是『嘎斯69』，專門給首長開車的！」
路遠：「……」
得，這條路也堵死了。
但他腦子轉得飛快，立刻抓住了話里的漏洞。
「那在您之前，在部隊之外，那些國營廠子的司機呢？」
「總不能都是部隊下來的吧？」
「沒有駕校的時候，大家到底是怎麼學開車的？」
「那還能怎麼學，『師傅帶徒弟』唄！」
「一個老師傅，可以帶一兩個小學徒，打雜、保養、修車什麼都干，等個一兩年，摸熟了車子的脾性，再讓上手。」
「最後由廠里組織考核，過了，就發一個『工廠的駕駛許可證』，就能開著廠里的車上路了。」
這不就是他想要的嗎！
省錢，省時間。
下一秒。
路遠「噌」地一下站了起來，端起桌上的酒杯——裡面是白開水，酒不多，沒小輩的份！
他雙手舉杯，恭恭敬敬地遞到路有功面前，九十度鞠躬。
「大伯！」
「別讓我去什麼駕校了，我就跟著您學！」
「您要是不嫌我笨，從明天起，您就是我師父！」
路有為和盧秀琴都驚呆了，看著自己兒子這鄭重其事的樣子，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
路有功的臉上，先是錯愕，然後是震驚，最後，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和欣賞！
「砰！」
他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一陣亂響。
「好小子！有出息！」
他接過路遠遞來的水杯，一飲而盡，仿佛喝下的是世上最烈的酒。
「行！這個徒弟，我收了！」
這一夜，路遠睡得格外踏實。
沒有光怪陸離的夢，也沒有前世的悔恨糾纏。
第二天，生物鐘讓他準時在六點鐘睜開了眼。
天剛蒙蒙亮，窗外還是一片靜謐的青灰色。
他以為自己是家裡起得最早的。
畢竟父母都是八點半才上班，通常七點半才會慢悠悠地起床。
可當他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時，卻聞到了一股熟悉的，米粥的香氣。
廚房裡，昏黃的燈泡下，父親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著柴火，火光映得他側臉輪廓分明。
而母親正繫著圍裙，在案板上切著什麼，刀刃與案板碰撞，發出「篤篤篤」的輕響。
聽到動靜，兩人同時回頭。
「醒了？不多睡會兒？」
父親那邊也是著笑指了指鍋里：「粥馬上好了，還有給你煮的鹹鴨蛋。」
路遠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漲。
前世的他，何曾體會過這種無聲的重視？
那時的他，只覺得是理所當然，甚至嫌煩。
父母的愛。
它不是掛在嘴邊的豪言壯語，而是清晨特意為你點燃的灶火，是那碗溫熱的白粥，和一顆單獨為你準備的，流著紅油的鹹鴨蛋。
一切都在潛移默化中出現，發現它，要用心。
早飯後，兩人破天荒地，一起將路遠送到了大門口。
盧秀琴仔仔細細地幫他把衣領理了又理，撫平了上面根本不存在的褶皺。
「跟車不比在家，冷了熱了沒人提醒，自己要知道加減衣服。」
「餓了就吃，別硬扛著，聽見沒有？」
路有為則站在一旁，遞給他一個軍綠色的帆布水壺。
「好好跟你大伯學，手腳勤快點，別怕吃苦。」
「嗯。」
路遠重重地點頭，接過水壺，感覺沉甸甸的。
他轉身，迎著初升的朝陽，邁出了腳步。
走了十幾米，他下意識地回頭。
發現父母還站在原地，像兩尊雕塑，靜靜地望著他。
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
路遠揮了揮手，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