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回 謎面(其五):萬事天來莫強求,何須苦苦用計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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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喂,快開門啊,向瘋子!我方才還看見你進去!」踢門的聲音愈發急促猛烈,木門吱呀作響,仿佛下一刻便要碎裂。

  「他們來了!」內室傳來老嫗顫抖的聲音,語氣里滿是驚懼,「白兒,別出去……」

  「娘,別怕,我出去與他們分說。」向詩白低聲安撫,將老母安頓好後,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出。

  「於老爺,您怎麼……」向詩白話還未說完,便被一個身著錦緞、體態臃腫的中年男子狠狠揪住耳朵,一把拽出門外,踉蹌摔在地上。

  那位於老爺滿面油光,居高臨下冷笑道:「別跟我來這套虛的!說,欠我的銀錢,到底何時能還清?」

  向詩白從地上爬起,都顧不上拍去衣上塵土,便連忙躬身道:「於老爺,就快…這一次便能還完了!」

  「哦?彈琵琶還真能掙著錢?」於老爺嗤笑一聲,肥碩的手掌向前一伸,「那便拿來吧。」

  「於老爺,您別急,我隨你們去取……」他越說聲音越低,幾不可聞。

  「喲?還想跟我去拿?」於老爺哈哈大笑,隨即臉色一沉,「你若再去彈,還能彈得動嗎?彈不動,就休怪我無情,直接叫人把你家這破屋子拆個乾淨!」

  「於老爺說笑了……」

  屋外人聲喧譁,哪怕躺在炕上的莫沉也聽得一清二楚。

  「是追債的人?」莫沉心念電轉,同時察覺到身體逐漸恢復知覺,四肢百骸傳來陣陣麻癢,「看來藥效正在消退,再過不久應可行動。」

  隨後,只聽向詩白揚聲道:「娘,我這次去將錢還上,去去就回!」話音落下,木門被輕輕合上,腳步聲漸遠。

  不多時,莫沉終於從炕上撐起身來,長長吁出一口濁氣。

  「總算能動了……不知武家那少爺武正信那廝究竟給我下了什麼毒,竟封鎖我周身經脈至此!」莫沉心下落定大半。身為修士,最忌身不能動、任人宰割,如今恢復行動,總算不再是砧板魚肉。

  莫沉雖然起身,仍覺氣虛體弱,便暫坐炕沿,運起微薄內息調理周身,同時打量起所處環境。

  只見這屋子狹窄低矮,中間以土牆強行隔成兩間,牆泥斑駁,露出內里稻草。從梁木結構和殘留煙痕來看,此處原應是一間柴房。

  「這向瘋子行事頗有章法,事母至孝,怎麼看也不似真瘋,又為何會屈居於此等陋室?」莫沉正自思量,忽覺另一側似有動靜。

  他轉頭望去,只見炕另一端坐著一位老嫗,正低頭做著女紅。她腿上覆著厚被,背後墊了兩個舊棉枕,手持繡繃舉得極高,幾乎貼至面前,手指顫抖卻專注地穿刺引線。觀其情狀,恐是目力極差。

  莫沉欲問明此地情況,便輕聲開口:「婆婆,我……」

  老嫗忽聞人聲,渾身一顫,手中針線頓停:「嗯?白兒真撿了個人回來?」她猛地轉過頭,渾濁的雙眼直直望來。

  「我……」莫沉話未出口,竟再被打斷。

  「出去!快滾出去!」老嫗厲聲喝道,隨即不再理會,低頭繼續刺繡,仿佛自言自語地冷冷道:「哼,真不知我兒為何要救你這般來歷不明之人。」

  莫沉一時怔住,未料這老嫗竟如此刁難,無奈道:「在下並無他意,只想請問婆婆,此處是何地界?」

  此言一出,老嫗竟驟然停手,面露驚疑,再度抬頭「望」來:「你說什麼?」

  這一次,莫沉終於看清她的雙眼——只見她雙目蒙著一層厚厚的白翳,幾乎不見瞳仁,顯然患有極重的眼疾。

  莫沉心中一震,頓時明白她為何將繡品舉至眼前,又為何對自己充滿戒備。在這弱肉強食的世道,一個目不能視的老婦與她那被稱為「瘋子」的兒子,能相依求生已屬不易,又怎能不防外人?

  可莫沉不肯放過這個打探消息的機會,再度拱手溫言道:「小生只是想問問,此處究竟是哪方地界?實不相瞞,昨日小生多飲了幾杯靈酒,不料今晨醒來,竟臥於一株梨花樹下,周身酸軟,記不起東西來。」

  那老嫗聞言,手中針線驟停,狠狠「瞪」向莫沉。儘管她雙目渾濁,難以視物,卻仍讓莫沉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這問題,你自去外面問!街上那麼多人,誰不能告訴你?」她語氣冷硬,仿佛極力要撇清什麼。

  「好好,小生這便告辭,打擾婆婆了。」莫沉見她如此抗拒,只得起身下炕。

  就在他即將推門而出時,老嫗卻忽然開口,語氣似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等等。案上有溫水,若是渴了,便喝一口再走吧。」


  莫沉微覺詫異,仍恭敬回絕:「小生在此謝過婆婆好意,眼下並不渴。」說罷,他朝那佝僂於炕上的老嫗行了一禮,轉身推開木門離去。

  屋外已不見向詩白的身影,先前那群喧譁討債之人也已散去,只剩零星幾個村民遠遠張望,指指點點。

  莫沉無暇細究,急步走向村中較為寬敞的街道,欲尋人問路。

  莫沉朝一位坐於院中憩息的老者揖禮道:「叨擾老丈,請問若要尋此地的於老爺,該往何處走?」

  那老者抬眼將莫沉上下打量一番,見他衣衫沾塵、氣息未定,不由嗤笑道:「於老爺?我勸你還是莫要再找他借錢了。你若再去借,怕就只能拿命抵債嘍!」言罷自顧自笑了起來,仿佛說了什麼極有趣的事。

  莫沉連忙解釋:「老丈誤會了,在下並非借錢,而是要去尋一位朋友。」

  「尋人?」老者撫須搖頭,「那你可走錯地方了。要找人,得去山下街上。但我勸你別去找他,這落花谷里最大的賭坊便是那姓於的所開!也不知他害得多少人家破人散、骨肉分離……」說罷低首嘆息,不再多言。

  莫沉依言而行,約莫一炷香後,才趕至山下街道。他舉目四望,但見這落花谷果然名副其實:整個村落嵌於一條幽深山谷之中,兩側山壁上繁花如雲,不時有花瓣隨風飄落,紛紛揚揚,恍若世外仙境。然而便在此時,他忽見前方人群聚集,呼喊之聲不絕於耳,循聲望去,人群正好圍在一間裝潢奢華的賭坊門前。

  賭坊中走出兩名雜役,抬出一張木桌置於門前,又擺上一把明晃晃的厚背菜刀。人群頓時一陣騷動,只見十餘名壯漢簇擁著一位身穿錦緞、體態臃腫的中年男子走出賭坊——正是那位於老爺。

  於老爺站定台階,朗聲朝眾人道:「諸位鄉親也都知道,這向詩白欠我的銀兩,早已堆積如山、足以鑄床!而這瘋子拖欠至今,實屬無恥之極。今日,我於某便要在各位面前,收一回利息!」

  於老爺話音方落,圍觀者越聚越多,小販、孩童、行人皆圍攏過來,個個面露興奮,仿佛即將觀看一場好戲。

  於老爺朝賭坊內一聲吆喝,兩名滿臉橫肉的大漢便押著一名瘦削男子走出——正是向詩白。二人將他強按在木桌前,向於老爺行禮復命。

  「說吧,向詩白,今日要剁哪根指頭?」於老爺俯身笑問,語帶戲謔。

  向詩白垂首不語,只默默以左手捋起右袖,將右手握拳按於桌面,而後緩緩伸出小指。

  直到此時,莫沉才駭然發覺:向詩白的雙手竟僅剩七指!左手唯餘食指與中指,右手亦殘缺不全,指根處疤痕猙獰。

  「他僅憑七指……是如何彈奏出那般精妙曲調的?」莫沉心中震撼,難以相信。

  於老爺卻毫無憐憫之意,揚聲道:「好!斬!」

  身後一名侍從聞令,一手以木板死死壓住向詩白的右掌,另一手揮起菜刀猛力斬下——

  向詩白猛地咬住衣領,額角青筋暴起,面容因劇痛而扭曲,卻硬生生未發出一聲哀嚎。

  「給我包起來!」於老爺指著桌上斷指,冷冷吩咐。

  「是!」

  一時間,圍觀眾人竟皆面露喜色,猶如逢年過節,嘴角高揚,議論紛紛。更有些孩童並不懼怕這血腥場面,反而拍手嬉笑,用稚嫩嗓音齊聲誦起那首打油詩:

  半生未聚一斗財,

  歲歲春回杜鵑哀。

  若問所歌為哪個?

  落花谷里是詩白。

  誦聲方落,人群頃刻哄散,各自離去,仿佛方才什麼也未發生。唯留莫沉一人獨立原地,心緒如潮,難以平靜。

  「這落花谷中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武正信派人封我法力、棄我於此,那老嫗言辭矛盾、似藏隱情,向詩白七指彈琵琶、當眾被斬指卻無人憐憫……」

  無數疑問交織在莫沉心頭,他隱隱覺得,這漫天花雨之下,恐埋藏著難以想像的暗流與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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