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回 眾生百態（上）
是日清晨，天光微熹，莫沉駕馭著從丁重山處得來的飛舟，破開雲層，向著邕州小鎮的方向疾馳而去。
舟行雲海之上，極目遠眺，但見東方天際一輪紅日正噴薄而出，萬道金霞染透層雲，氣象浩大磅礴。俯瞰下方山河，則尚籠罩在淡藍的晨霧之中，若隱若現。
「若日日皆能得見如此壯闊景象，心境開闊，無拘無礙，或許這便是世人所說的逍遙吧？」莫沉憑欄而立，望著那輪躍出雲海的朝陽，不禁自言自語道，只覺胸中塊壘盡去，豁然開朗。
相比此時悠閒自在、覽景抒懷的莫沉，遠方的霧中城卻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緊急態勢之中。
此刻正是黎明時分，但霧中城上空依舊被終年不散的濃霧緊緊鎖住。東邊天空只是吝嗇地透出一抹魚肚白，那朝陽好不容易掙扎出的幾縷金光，頃刻間便被厚重濕冷的霧氣吞噬殆盡一片灰濛濛的，無比壓抑。
那三位身為鎮城衛的築基修士聞聽急報，先是齊齊一愣，隨即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不定。
其中，那位劍眉星目、面容剛毅的張姓修士最先鎮定下來。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射向那前來報信的鍊氣修士，沉聲喝道：「慌什麼！『許多』是多少？『萬餘』又是何等陣勢？速將敵情細細報來，不得再有絲毫含糊！」
那報信修士被築基威勢一壓，冷汗涔涔，慌忙補充道：「回…回張大人！真的…真的是漫山遍野，遮天蔽日！它們…它們都是從東邊天上來的，數量多得…多得竟然把太陽都完全遮住了！弟子修為低微，靈目術所及之處，儘是翻滾的妖雲和猙獰的飛禽黑影，說萬餘…只怕還是往少了說的！」
「什麼？竟已至遮天蔽日的地步了？！」張姓修士臉色劇變，再無半分遲疑，厲聲道：「即刻傳令下去，啟動最高戒備！立即升起護城大陣！」話音未落，他已將一塊刻有「鎮守」二字的玄鐵令牌擲於那報信修士懷中。
「管道友！黃道友！妖患當前，絕非兒戲！你我還需即刻前往城牆督戰，穩定人心！此刻城外想必早已大亂！」他語速極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好！張某所言極是，我等義不容辭！」那姓管的中年修士面色凝重，立刻點頭應和。
然而，那位姓黃的中年修士卻依舊癱坐在鋪著錦緞的寬大座椅里，一手還捏著啃了一半的靈獸腿肉，另一隻手端著酒杯，聞言不以為然地擺擺手，臉上堆起油膩而輕慢的笑容，一雙鼠目眯得幾乎看不見：「哎呀，張兄何必如此緊張？我霧中城的護城大陣那可是花了大價錢布置的，等閒豈能攻破？這等粗活，自有下面的人去料理。如此美酒佳肴，豈可辜負？你我在此靜觀其變，邊吃邊看，豈不快哉？」
「黃義！」張姓修士勃然作色，聲如雷霆，「我等身為鎮城衛，受宗門俸祿，享一城供奉，豈能在危難之際退縮於此，坐視妖物逞凶，視滿城修士安危於無物？！」
那管姓修士見氣氛劍拔弩張，忙打圓場，給了黃義一個台階：「張兄，事態緊急，你我先行一步布置。黃道友……隨後便來也不遲。」他邊說邊向張姓修士使了個眼色。
「哼！黃義，我只望稍頃在城牆之上，能見到你的身影！否則，休怪我不講同僚情面！」張姓修士強壓怒火，狠狠一甩袍袖，冷哼一聲，化作一道流光疾馳而出。管姓修士嘆了口氣，也立刻緊隨其後。
此刻的霧中城內，早已是人心惶惶，亂象叢生。修為低微的修士的城郊擺攤打工的凡人們都驚恐萬狀地向城內湧來，試圖尋求護城大陣的庇護；而一些修為較高、卻又不想捲入是非的修士，則紛紛捲起細軟，各施手段，急不可待地向城外逃去，只想遠離這是非之地。
城內街道之上一片雞飛狗跳，呼喝聲、哭喊聲、咒罵聲響成一片。有人緊閉門戶，瑟瑟發抖；有人則竟尋了臨街的酒樓客棧，占了好位置，一副隔岸觀火、看好戲的架勢。然而，除了恐慌與逃避之外，竟還有一批人異常興奮！
許多自覺有一戰之力的修士，聽聞妖族來犯，非但不懼，反而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紛紛湧向城中售賣法器、符籙的店鋪街區，將那些攤位和店面圍得水泄不通，哄搶之聲震耳欲聾。
「掌柜的！快！給我來五張爆炎符！要威力最大的那種！」
「店家！是我先來的！三張土遁符！快！」
「都閃開！掌柜的，聽我的！一打水箭符，再加一打金芒符！我全要了！」
「欸！飛劍！給我隨便來一把一階飛劍！能用的就行！」
「老闆！老闆！防禦法器！有沒有現成的防禦法器？我出雙倍價錢！絕不還價！」
那些售賣法器符籙的店家掌柜，起初還試圖維持秩序，臉上笑開了花，五官都因狂喜而擠作一團：「別急，別急，諸位道友慢慢來，排好隊！本店貨源充足，應有盡有，一個個來，切勿擁擠！」
然而，人群越來越瘋狂，供不應求，交易迅速變了味道。
「掌柜，兩張火蛇符，速速取來！」
「好說！誠惠，二十五塊下品靈石。」
「什麼？！方才不還是十塊靈石一張嗎？」
「店家你這是何意？」
「趁火打劫！簡直豈有此理！」
「就是！平日看你家招牌響亮，怎地如此不厚道？」
「黑心！忒黑心了！」
那店家面對指責，竟把臉一橫，叉腰喝道：「哼！就這個價愛買不買！不買快滾，別擋著後面發財的道友！」
眾人聞言，頓時譁然，但看著天際越來越近的妖雲，最終還是求生和逐利的欲望占據了上風。短暫的憤怒和猶豫後，是更加瘋狂的搶購浪潮！
「好好好！二十五就二十五！我買！快給我！」
「我也要！五張！這是一百二十五靈石！」
「三張！快！靈石給你！」
「快點啊！磨蹭什麼！」
店鋪內外，徹底亂作一團。賣家手忙腳亂，收靈石收到手軟，裝靈石的儲物袋滿了一個又一個……
「符籙八十靈石一張！法器三百靈石一件！欲購從速！」一名店家站在攤前，運足中氣高聲吆喝，聲音在嘈雜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其他店家見狀，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也紛紛扯開嗓子應和，報價聲此起彼伏，價格一個比一個駭人。
「你們…你們怎能如此趁火打劫？！」
「就是！這心腸比那墨還要黑上三分！」
「嘿！買不起的窮酸就給老子滾開！嫌貴？待會兒這價還得翻著跟頭往上漲！」
「可…可我們散修哪有這麼多靈石啊！」
「滾滾滾！不買的別擋道，壞了大爺的生意，你們擔待得起？！」
「黑心奸商！失道寡助！諸位道友，別跟他們廢話，衝進去，拿了東西便是！」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這麼一嗓子，瞬間點燃了積壓的怨氣。
「對！直接拿！」
「跟這等無義之人講什麼道理！」
「沖！」
場面瞬間失控，人群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向各個攤位和店鋪。商家們見狀，臉上的笑容瞬間被驚恐取代，血色盡褪，五官因恐懼而扭曲得清晰可辨。「你…你們好大的膽子！不怕鎮城衛大人治罪嗎？！」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股強大的威壓從天而降，伴隨著數道迅疾的流光，十數道身影赫然出現在混亂街道的上空。為首兩人毫不收斂地將築基期的神念與氣息鋪展開來，磅礴的靈壓瞬間籠罩了整個街區，底下沸反盈天的嘈雜聲浪竟被硬生生壓下去大半！
「是…是築基期的高人！」有修士低聲驚呼，聲音帶著敬畏與顫抖。
「是鎮城衛大人！還有他們的親衛隊來了！」有人小聲附和，帶著如釋重負的慶幸。
「總算來了……」
為首的張堂與管持文懸立半空，衣袂飄飛，神色冷峻。見下方騷動暫歇，張堂運轉法力，聲如洪鐘，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在下神機門張堂，字從門，忝為霧中城鎮城衛！」
身旁的管持文同樣運起法力，沉聲接口：「在下神機門管持文，字秉武，同任霧中城鎮城衛！」
張堂目光如電，掃視下方，繼續喝道：「諸位道友稍安勿躁！我已令屬下全力開啟守城大陣！妖族雖眾，不過仗著爪牙之利，缺乏智謀，不足為懼！現命爾等即刻平復心緒，各歸其位，不得再行喧譁騷亂——違令者，斬立決！」
管持文隨即下令，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一隊至五隊，即刻分散至城中各處，彈壓騷動，安撫人心，不得有誤！六隊至二十隊，隨我與張師兄出城迎戰妖孽！臨陣脫逃、棄甲曳兵者——斬！」
「遵命！」身後一眾身著統一服飾的修士齊聲應喝，聲震雲霄。隨即，隊伍迅速分作數股，五隊人馬如離弦之箭般射向城中不同方向，其餘人等則緊隨張、管二人，化作道道流光，直奔城門而去！
「走！」張堂一聲令下，率先化作長虹掠向城外，氣勢不小。
與此同時，在霧中城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旁，一家小小的食鋪里，當蘭正安靜地坐在桌旁，小口喝著碗裡熱氣騰騰的牛肉湯，而店鋪外，是倉皇奔逃、哄搶不止的人流。
她忽然轉過頭，對著店內一位正在忙碌擦桌的老奶奶問道：「奶奶，您和爺爺不收拾東西逃走嗎？」
那老嫗聞言，手上的動作並未停下，頭也不抬地緩緩道：「逃？往哪兒逃啊？連你們這些有本事的仙師都要逃了，看來這次的妖怪比以往哪次都凶。我們這老胳膊老腿的凡人，能逃到哪裡去？這就是劫數啊，孩子。能過去，就過去了；過不去…也就是命該如此了。」
「可是……」當蘭還想說什麼。
「唉，別可是啦，小姑娘，」老奶奶終於停下手，抬起頭，對著當蘭露出一個慈祥卻難掩疲憊的笑容。廚房灶膛里透出的暖黃火光，柔和地映照在她布滿歲月溝壑的臉頰上，那雙因長期沾水而有些紅腫的手，在燈光下反射著微光，「你快自己逃命去吧。」
「我不逃，」當蘭低下頭，輕輕咬著自己的下嘴唇，聲音雖輕卻堅定，「我要等哥哥。」
「等哥哥？」老奶奶將手中的抹布放到一邊，關切地問，「那你家兄長現在何處啊？」
「我…我也不知道，」當蘭的眼神黯淡下去，「只知道哥哥前些日子有急事出城了，他走之前囑咐我，千萬不要亂跑，他一定會回來找我的……」她的聲音越說越低，流露出茫然與無助。
老奶奶仔細端詳著當蘭倔強又擔憂的小臉，仿佛看到了自己女兒的影子，心中不由一軟。
「譚老頭子！」她轉頭朝著廚房方向喊道，「再給這小姑娘烤幾串肉條出來！」
「好嘞！」廚房裡傳來一位老人樂呵呵的應答聲，絲毫不介意讓人看到他嘴裡只剩幾顆的發黃牙齒。
不一會兒，幾串烤得焦香四溢的肉串便被端了上來。當蘭默默地吃著，老奶奶就在一旁不停地柔聲勸說：「小姑娘，聽奶奶一句勸，快走吧。你哥哥，也絕不希望看到你在這妖亂里出事。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那你們也……」當蘭抬起頭，眼中帶著希冀。
「我們啊，是真的走不動啦，也不想走啦。」老奶奶搖搖頭，眼神望向門外紛亂的人影，充滿了看透世事的淡然，「活了快七十年，也活夠本啦。這人世間的苦痛…奶奶我也不想再一遍遍嘗了。小孫子當年在河邊玩水，被水妖拖下去……沒了。五個兒子和兒媳，也都死在妖怪口中。如今就剩下我和我家這同樣走不動的老頭子，逃？逃又還有什麼意思呢？」她的眼角隱約有淚光閃爍，但她迅速抬手，用粗布袖子輕輕拭去。
「唉，不說這些了，」老奶奶臉上又重新擠出笑容，那笑容裡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豁達，「奶奶我再給自己煮碗牛肉湯喝吧。煮了三十多年，我和老頭子，都還沒好好嘗過自己煮的湯是啥滋味呢……」
與此同時，張堂與管持文已率領麾下修士，在霧中城高聳的城門之外一字排開，各色法器靈光閃爍，陣勢森嚴，凜然迎向天邊那片席捲而來的恐怖妖雲。
「張道友，那妖物……我似乎在宗門古籍中見過圖示。」管持文凝望著遠方黑壓壓的飛行妖群，面色無比凝重。
「不錯，」張堂眼神銳利如鷹，死死盯住妖雲前端那些形態猙獰、發出刺耳啼鳴的飛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是蠱雕！當真……是百年罕見了！」
舟行雲海之上，極目遠眺，但見東方天際一輪紅日正噴薄而出，萬道金霞染透層雲，氣象浩大磅礴。俯瞰下方山河，則尚籠罩在淡藍的晨霧之中，若隱若現。
「若日日皆能得見如此壯闊景象，心境開闊，無拘無礙，或許這便是世人所說的逍遙吧？」莫沉憑欄而立，望著那輪躍出雲海的朝陽，不禁自言自語道，只覺胸中塊壘盡去，豁然開朗。
相比此時悠閒自在、覽景抒懷的莫沉，遠方的霧中城卻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緊急態勢之中。
此刻正是黎明時分，但霧中城上空依舊被終年不散的濃霧緊緊鎖住。東邊天空只是吝嗇地透出一抹魚肚白，那朝陽好不容易掙扎出的幾縷金光，頃刻間便被厚重濕冷的霧氣吞噬殆盡一片灰濛濛的，無比壓抑。
那三位身為鎮城衛的築基修士聞聽急報，先是齊齊一愣，隨即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不定。
其中，那位劍眉星目、面容剛毅的張姓修士最先鎮定下來。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射向那前來報信的鍊氣修士，沉聲喝道：「慌什麼！『許多』是多少？『萬餘』又是何等陣勢？速將敵情細細報來，不得再有絲毫含糊！」
那報信修士被築基威勢一壓，冷汗涔涔，慌忙補充道：「回…回張大人！真的…真的是漫山遍野，遮天蔽日！它們…它們都是從東邊天上來的，數量多得…多得竟然把太陽都完全遮住了！弟子修為低微，靈目術所及之處，儘是翻滾的妖雲和猙獰的飛禽黑影，說萬餘…只怕還是往少了說的！」
「什麼？竟已至遮天蔽日的地步了？！」張姓修士臉色劇變，再無半分遲疑，厲聲道：「即刻傳令下去，啟動最高戒備！立即升起護城大陣！」話音未落，他已將一塊刻有「鎮守」二字的玄鐵令牌擲於那報信修士懷中。
「管道友！黃道友！妖患當前，絕非兒戲！你我還需即刻前往城牆督戰，穩定人心！此刻城外想必早已大亂！」他語速極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好！張某所言極是，我等義不容辭！」那姓管的中年修士面色凝重，立刻點頭應和。
然而，那位姓黃的中年修士卻依舊癱坐在鋪著錦緞的寬大座椅里，一手還捏著啃了一半的靈獸腿肉，另一隻手端著酒杯，聞言不以為然地擺擺手，臉上堆起油膩而輕慢的笑容，一雙鼠目眯得幾乎看不見：「哎呀，張兄何必如此緊張？我霧中城的護城大陣那可是花了大價錢布置的，等閒豈能攻破？這等粗活，自有下面的人去料理。如此美酒佳肴，豈可辜負？你我在此靜觀其變，邊吃邊看，豈不快哉？」
「黃義！」張姓修士勃然作色，聲如雷霆，「我等身為鎮城衛，受宗門俸祿，享一城供奉，豈能在危難之際退縮於此，坐視妖物逞凶，視滿城修士安危於無物？！」
那管姓修士見氣氛劍拔弩張，忙打圓場，給了黃義一個台階：「張兄，事態緊急，你我先行一步布置。黃道友……隨後便來也不遲。」他邊說邊向張姓修士使了個眼色。
「哼！黃義，我只望稍頃在城牆之上，能見到你的身影！否則，休怪我不講同僚情面！」張姓修士強壓怒火，狠狠一甩袍袖，冷哼一聲，化作一道流光疾馳而出。管姓修士嘆了口氣，也立刻緊隨其後。
此刻的霧中城內，早已是人心惶惶，亂象叢生。修為低微的修士的城郊擺攤打工的凡人們都驚恐萬狀地向城內湧來，試圖尋求護城大陣的庇護；而一些修為較高、卻又不想捲入是非的修士，則紛紛捲起細軟，各施手段，急不可待地向城外逃去，只想遠離這是非之地。
城內街道之上一片雞飛狗跳，呼喝聲、哭喊聲、咒罵聲響成一片。有人緊閉門戶，瑟瑟發抖；有人則竟尋了臨街的酒樓客棧，占了好位置，一副隔岸觀火、看好戲的架勢。然而，除了恐慌與逃避之外，竟還有一批人異常興奮！
許多自覺有一戰之力的修士，聽聞妖族來犯，非但不懼，反而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紛紛湧向城中售賣法器、符籙的店鋪街區，將那些攤位和店面圍得水泄不通，哄搶之聲震耳欲聾。
「掌柜的！快！給我來五張爆炎符！要威力最大的那種！」
「店家！是我先來的！三張土遁符！快！」
「都閃開！掌柜的，聽我的！一打水箭符，再加一打金芒符！我全要了！」
「欸！飛劍！給我隨便來一把一階飛劍！能用的就行！」
「老闆！老闆！防禦法器！有沒有現成的防禦法器？我出雙倍價錢！絕不還價！」
那些售賣法器符籙的店家掌柜，起初還試圖維持秩序，臉上笑開了花，五官都因狂喜而擠作一團：「別急，別急，諸位道友慢慢來，排好隊！本店貨源充足，應有盡有，一個個來，切勿擁擠！」
然而，人群越來越瘋狂，供不應求，交易迅速變了味道。
「掌柜，兩張火蛇符，速速取來！」
「好說！誠惠，二十五塊下品靈石。」
「什麼？！方才不還是十塊靈石一張嗎？」
「店家你這是何意？」
「趁火打劫！簡直豈有此理！」
「就是！平日看你家招牌響亮，怎地如此不厚道？」
「黑心！忒黑心了！」
那店家面對指責，竟把臉一橫，叉腰喝道：「哼！就這個價愛買不買！不買快滾，別擋著後面發財的道友！」
眾人聞言，頓時譁然，但看著天際越來越近的妖雲，最終還是求生和逐利的欲望占據了上風。短暫的憤怒和猶豫後，是更加瘋狂的搶購浪潮！
「好好好！二十五就二十五！我買！快給我！」
「我也要！五張！這是一百二十五靈石！」
「三張！快！靈石給你！」
「快點啊！磨蹭什麼！」
店鋪內外，徹底亂作一團。賣家手忙腳亂，收靈石收到手軟，裝靈石的儲物袋滿了一個又一個……
「符籙八十靈石一張！法器三百靈石一件！欲購從速！」一名店家站在攤前，運足中氣高聲吆喝，聲音在嘈雜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其他店家見狀，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也紛紛扯開嗓子應和，報價聲此起彼伏，價格一個比一個駭人。
「你們…你們怎能如此趁火打劫？！」
「就是！這心腸比那墨還要黑上三分！」
「嘿！買不起的窮酸就給老子滾開！嫌貴？待會兒這價還得翻著跟頭往上漲！」
「可…可我們散修哪有這麼多靈石啊！」
「滾滾滾！不買的別擋道，壞了大爺的生意，你們擔待得起？！」
「黑心奸商！失道寡助！諸位道友，別跟他們廢話，衝進去，拿了東西便是！」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這麼一嗓子，瞬間點燃了積壓的怨氣。
「對！直接拿！」
「跟這等無義之人講什麼道理！」
「沖！」
場面瞬間失控，人群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向各個攤位和店鋪。商家們見狀，臉上的笑容瞬間被驚恐取代，血色盡褪，五官因恐懼而扭曲得清晰可辨。「你…你們好大的膽子！不怕鎮城衛大人治罪嗎？！」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股強大的威壓從天而降，伴隨著數道迅疾的流光，十數道身影赫然出現在混亂街道的上空。為首兩人毫不收斂地將築基期的神念與氣息鋪展開來，磅礴的靈壓瞬間籠罩了整個街區，底下沸反盈天的嘈雜聲浪竟被硬生生壓下去大半！
「是…是築基期的高人！」有修士低聲驚呼，聲音帶著敬畏與顫抖。
「是鎮城衛大人！還有他們的親衛隊來了！」有人小聲附和，帶著如釋重負的慶幸。
「總算來了……」
為首的張堂與管持文懸立半空，衣袂飄飛，神色冷峻。見下方騷動暫歇，張堂運轉法力，聲如洪鐘，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在下神機門張堂，字從門，忝為霧中城鎮城衛！」
身旁的管持文同樣運起法力，沉聲接口：「在下神機門管持文，字秉武，同任霧中城鎮城衛！」
張堂目光如電，掃視下方，繼續喝道：「諸位道友稍安勿躁！我已令屬下全力開啟守城大陣！妖族雖眾，不過仗著爪牙之利，缺乏智謀，不足為懼！現命爾等即刻平復心緒，各歸其位，不得再行喧譁騷亂——違令者，斬立決！」
管持文隨即下令，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一隊至五隊，即刻分散至城中各處，彈壓騷動，安撫人心，不得有誤！六隊至二十隊，隨我與張師兄出城迎戰妖孽！臨陣脫逃、棄甲曳兵者——斬！」
「遵命！」身後一眾身著統一服飾的修士齊聲應喝，聲震雲霄。隨即，隊伍迅速分作數股，五隊人馬如離弦之箭般射向城中不同方向，其餘人等則緊隨張、管二人，化作道道流光，直奔城門而去！
「走！」張堂一聲令下，率先化作長虹掠向城外，氣勢不小。
與此同時，在霧中城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旁，一家小小的食鋪里，當蘭正安靜地坐在桌旁，小口喝著碗裡熱氣騰騰的牛肉湯，而店鋪外，是倉皇奔逃、哄搶不止的人流。
她忽然轉過頭，對著店內一位正在忙碌擦桌的老奶奶問道：「奶奶，您和爺爺不收拾東西逃走嗎？」
那老嫗聞言，手上的動作並未停下，頭也不抬地緩緩道：「逃？往哪兒逃啊？連你們這些有本事的仙師都要逃了，看來這次的妖怪比以往哪次都凶。我們這老胳膊老腿的凡人，能逃到哪裡去？這就是劫數啊，孩子。能過去，就過去了；過不去…也就是命該如此了。」
「可是……」當蘭還想說什麼。
「唉，別可是啦，小姑娘，」老奶奶終於停下手，抬起頭，對著當蘭露出一個慈祥卻難掩疲憊的笑容。廚房灶膛里透出的暖黃火光，柔和地映照在她布滿歲月溝壑的臉頰上，那雙因長期沾水而有些紅腫的手，在燈光下反射著微光，「你快自己逃命去吧。」
「我不逃，」當蘭低下頭，輕輕咬著自己的下嘴唇，聲音雖輕卻堅定，「我要等哥哥。」
「等哥哥？」老奶奶將手中的抹布放到一邊，關切地問，「那你家兄長現在何處啊？」
「我…我也不知道，」當蘭的眼神黯淡下去，「只知道哥哥前些日子有急事出城了，他走之前囑咐我，千萬不要亂跑，他一定會回來找我的……」她的聲音越說越低，流露出茫然與無助。
老奶奶仔細端詳著當蘭倔強又擔憂的小臉，仿佛看到了自己女兒的影子，心中不由一軟。
「譚老頭子！」她轉頭朝著廚房方向喊道，「再給這小姑娘烤幾串肉條出來！」
「好嘞！」廚房裡傳來一位老人樂呵呵的應答聲，絲毫不介意讓人看到他嘴裡只剩幾顆的發黃牙齒。
不一會兒，幾串烤得焦香四溢的肉串便被端了上來。當蘭默默地吃著，老奶奶就在一旁不停地柔聲勸說：「小姑娘，聽奶奶一句勸，快走吧。你哥哥，也絕不希望看到你在這妖亂里出事。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那你們也……」當蘭抬起頭，眼中帶著希冀。
「我們啊，是真的走不動啦，也不想走啦。」老奶奶搖搖頭，眼神望向門外紛亂的人影，充滿了看透世事的淡然，「活了快七十年，也活夠本啦。這人世間的苦痛…奶奶我也不想再一遍遍嘗了。小孫子當年在河邊玩水，被水妖拖下去……沒了。五個兒子和兒媳，也都死在妖怪口中。如今就剩下我和我家這同樣走不動的老頭子，逃？逃又還有什麼意思呢？」她的眼角隱約有淚光閃爍，但她迅速抬手，用粗布袖子輕輕拭去。
「唉，不說這些了，」老奶奶臉上又重新擠出笑容，那笑容裡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豁達，「奶奶我再給自己煮碗牛肉湯喝吧。煮了三十多年，我和老頭子，都還沒好好嘗過自己煮的湯是啥滋味呢……」
與此同時，張堂與管持文已率領麾下修士，在霧中城高聳的城門之外一字排開，各色法器靈光閃爍，陣勢森嚴，凜然迎向天邊那片席捲而來的恐怖妖雲。
「張道友，那妖物……我似乎在宗門古籍中見過圖示。」管持文凝望著遠方黑壓壓的飛行妖群，面色無比凝重。
「不錯，」張堂眼神銳利如鷹，死死盯住妖雲前端那些形態猙獰、發出刺耳啼鳴的飛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是蠱雕！當真……是百年罕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