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三人赴黃泉,無從可規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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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人!」李宏的聲音帶著疲憊與沉痛,在空蕩的縣衙後堂響起。

  「屬下在!」一名衙役應聲而入。

  「從府庫中……支取些銀錢,尋個清淨地方,好生安葬了張思誠一家三口。」李宏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低沉,「莫要讓他們去了亂葬崗長眠。」

  「遵命!」衙役領命而去。

  堂上,李宏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久久無言。張氏一家的慘劇,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他的心頭。

  日子在表面的平靜中滑過數日。萬梧城街巷間,關於東郊慘案的議論聲浪,在官府「窮凶極惡流寇所為」的定論和加緊巡查的舉措下,漸漸平息,恐懼被日常的瑣碎暫時掩蓋。

  這日清晨,薄霧初散,藏仙谷通往萬梧城的主街旁,莫暅良如往日一般,支起了他那個簡陋的墨攤。幾張粗糙木板搭就的台面,擺放著幾方色澤沉鬱的松煙墨錠、幾支兼毫湖筆、一疊略顯粗糙的宣紙,便是全部家當。生意依舊清淡,偶有身著長衫、附庸風雅的文人駐足,拿起墨錠掂量品評一番,留下幾聲嘆息或幾句閒談,便又踱步離去。

  莫暅良並不急躁,他照例從相熟的客棧借了張長條板凳,自己抱著小女兒姝彤坐在上面。初春的晨風帶著涼意,卻吹不散父女間的暖意。

  「呼——呼——呼!」莫暅良含笑,對著小姝彤手中那架簡陋的彩色紙風車輕輕吹氣。風車歡快地旋轉起來,彩紙劃出斑斕的弧線。

  「呼!呼!呼!咦?」小姝彤也學著爹爹的樣子,鼓起肉乎乎的小腮幫用力吹著,可那風車只是懶洋洋地晃了晃便停下了。她仰起小臉,大眼睛裡滿是困惑和不服氣,「爹爹,我怎麼吹不動呀?」

  莫暅良正欲笑著逗弄女兒,眼角的餘光卻敏銳地捕捉到三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停在了他的攤前,恰好擋住了熹微的晨光。他心頭微凜,面上卻不動聲色,抬起頭,露出慣常待客的溫和笑容:「三位客官,可是要看看墨錠?小店雖陋,松煙墨、湖筆、宣紙倒也齊全。」

  為首者是一名身著藏青色綢衫、面容精幹的中年男子。他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對著莫暅良抱拳一禮,動作標準卻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刻板:「莫公子誤會了。我等三人乃錦官城趙府管事,奉家主趙賅老爺之命,特來恭請公子赴宴。」

  「錦官城趙家?」莫暅良心中一驚,抱著女兒的手下意識緊了緊,面上卻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一絲受寵若驚,「可是那位將商路通達京城、富甲一方的錦官城趙家?」

  「正是。」管事笑容不變,微微頷首。

  「久仰趙家盛名,如雷貫耳。」莫暅良客氣地還禮,心中警鈴微作。趙家這等龐然大物,怎會留意到他這僻壤小谷里一個籍籍無名的賣墨人?

  那管事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慮,不疾不徐地解釋道:「我家家主素來仰慕藏仙谷莫氏清名,更聞公子詩書傳家,才華斐然。恰逢二月初二,乃家主八十晉八『米壽』之喜。家主誠邀公子攜藏仙谷佳釀、精墨,光臨寒舍壽宴,一展高才,為趙家揮毫書就一篇賀壽頌詩,必為壽宴增輝!」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份燙金描紅、製作極為考究的鎏金名帖,雙手奉上,「此乃趙府拜帖。先前我等曾至府上拜會,不巧公子外出,打聽到公子在城中賣墨,故特來此處相請,還望公子勿怪咱們幾個唐突。」

  莫暅良接過那沉甸甸、散發著淡淡檀香的名帖,指尖觸感冰涼。他強壓下心頭的不安,故作疑惑道:「多謝趙老爺抬愛。只是……如今距二月初二尚有旬日,何須如此早便動身?」

  管事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眼底卻無甚波瀾:「公子有所不知。此乃我趙家待客古禮。凡受邀之貴賓,皆需提前月余接至府中,以盡『接風洗塵』之誼。期間,賓客一切吃穿用度、起居安全,皆由趙府一力承擔,務必使貴客賓至如歸,養精蓄銳,以待壽宴佳期。」

  「這……」莫暅良面露遲疑,目光下意識地落在懷中懵懂無知、兀自擺弄風車的女兒身上,「容在下思量一二……」

  「時間自然寬裕,公子盡可斟酌。」管事立刻接口,語氣依舊恭敬,身體卻微微前傾,帶著一種無形的催促,「只是……我家家主仰慕公子之心甚誠,期盼之情甚切。此番誠意相邀,還望公子……莫要推辭,成全我家老爺一片拳拳盛意。」他拱手再施一禮,姿態放得更低,卻隱隱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意味。

  莫暅良心念電轉,知道這「邀請」背後必有蹊蹺,但趙家勢大,公然拒絕恐有不測之禍。他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趙老爺盛情至此,在下若再推辭,倒顯得不識抬舉了。只是……」他低頭看了看女兒。

  未等他說完,那管事已瞭然一笑,目光掃過小姝彤,語氣帶著刻意的和藹:「公子放心。我家老爺最是喜愛孩童,若知公子攜掌上明珠同來赴宴,必定欣喜萬分!府中定會妥帖照料,令千金亦可共享府中清樂。」


  話已至此,退路全無。莫暅良心中寒意更甚,面上卻只得應承:「如此……便有勞趙府上下費心了。只是在下尚需了結客棧瑣事,歸家稍作收拾……」

  「此乃人之常情,公子請便。我等在此恭候。」管事笑容可掬地側身讓開。

  莫暅良抱著小姝彤,步履略顯沉重地走進略顯冷清的客棧大堂。櫃檯後,依舊是那個曾接待過他的年輕店小二。

  「點帳,退房。」莫暅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

  「好嘞,客官稍等!」店小二聞聲從簾後探出頭,見是莫暅良,熟稔地應道。他手腳麻利地翻出厚重的帳本,撥起算盤。算珠噼啪碰撞的脆響,在空曠的大堂里顯得格外清晰。

  「客官,正月廿二午時初刻入住,今兒是正月廿八巳時初……算足六日房錢。住的是地字稍房,一日三餐皆在小店……」小二一邊念叨,一邊手指翻飛,算珠撥得飛快,顯然比初見時老練許多。

  「攏共……一千五百文整!」小二利落地報出數目,將一本墨跡未乾的結算簿恭敬地推向莫暅良,「勞煩客官畫押。」

  莫暅良沾了沾印泥,對著上面一按後,便取了二兩銀子給他。

  之前那位趙家僕從見了,便打算與莫暅良客套客套,道:「喲,莫公子出手真是闊綽啊!」

  「哪裡,哪裡。是在下墨賣得好些。」莫暅良謙虛地說。

  「哦?墨而已,能價幾何?」

  「墨,文房四寶之一,在不同人眼中,其價格自然不同,在下曾有過一兩黃金一兩墨的買賣。」

  「啊!」他顯然受了一驚。

  莫暅良收了店家小二找補的五百文後,便與那三人一同出去了。

  「三位既然是來邀我去趙家的,想必是已備好車馬了吧?」

  「這是自然,公子請這邊請......」

  當日影西斜,熔金般的餘暉潑灑在田野阡陌,為勞作歸來的農人鍍上一層暖色。

  祜花像只輕盈的小鹿,小跑著衝進鄰居家的籬笆門。

  「當蘭!當蘭!」

  「姐姐!我在這兒呢!」裡屋應聲跑出另一個小女孩,正是羊舌當蘭,臉蛋微紅,眼睛透亮,很是靈氣。

  祜花喘著氣,小臉上滿是興奮的紅暈,迫不及待地問:「快!快告訴我,你攢了多少銅板啦?」

  羊舌當蘭驕傲地伸出三根手指:「三文!整整三文呢!」

  「太好啦!」祜花雀躍地拍手,「我們快去城裡買頭繩吧!趁爹爹娘親還沒到家,我們快去快回,說不定還能趕在晚飯前呢!」

  當蘭咬著指尖,有些猶豫:「可是……爹娘一會兒就該回來了呀?」

  「哎呀!就現在去最好啦!你再晚一點被爹娘撞見就等著被打吧。」祜花一把拉住當蘭的手,急切地晃著,「這會兒進出城的人少,路上不擠!再不去,賣頭繩的吳老伯就要收攤回家啦!快走快走!」她的聲音里充滿了對那斑斕小物的渴望。

  當蘭看著姐姐急切的樣子,終於點點頭:「那……好吧!不過一定要跑快點回來哦!」

  「當然啦!拉鉤!」兩個小女孩的小指飛快地勾在一起,然後牽著手,像兩股小旋風般朝著萬梧城的方向跑去。

  暮色溫柔,將兩個小小的身影拉長。她們一路小跑進了城門,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稍顯僻靜的巷子。

  「妹妹快看!」祜花突然指著前方,聲音帶著一絲焦急,「吳老伯!他真的要收攤啦!」

  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巷子盡頭,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佝僂著背,慢悠悠地拆卸著攤位頂上那塊洗得發白的藍布篷頂。

  「老伯!老伯!您還賣東西嗎?」祜花清亮的聲音穿透暮色。

  老者聞聲停下手,轉過身,昏黃的目光落在兩個熟悉的小身影上,溝壑縱橫的臉上綻開慈和的笑容:「賣!賣!只要娃娃們來,老伯就還賣!」他放下手中的篷布,利索地將它卷好收在一旁。

  沒有了布篷的遮擋,西天最後一抹絢爛的、如同熔金流火般的霞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小小的攤位上,將那些五彩斑斕的頭繩、精巧的木簪、廉價的珠花,都鍍上了一層夢幻的金邊。

  「看!我們有四文錢啦!」祜花攤開掌心,幾枚被汗水捂得微溫的銅板在霞光下閃著微光,「這次可以多挑幾樣啦!」


  「嗯!」當蘭用力點頭,大眼睛裡滿是憧憬,「真希望我快點長大,能買下鋪子裡所有的東西!」

  付了叮噹作響的銅錢,像是完成了什麼神聖的儀式。她們小心翼翼地將寶貝收好,手牽著手,踏上了歸途。

  暮色四合,天際最後那抹赤紅也漸漸沉入黛青。兩個小小的身影站在漸漸濃重的暮色里,一個笨拙而認真地解開同伴的髮辮,另一個則安靜地低著頭,感受著姐姐指尖的溫柔。祜花用那根藍色的頭繩,仔細地為當蘭紮起兩個可愛的小辮。

  「紮好啦!真好看!」祜花退後一步,欣賞著自己的作品。

  當蘭也轉過身,學著姐姐的樣子,幫她把紅色的頭繩系在髮辮上。簪子暫時還捨不得戴,被她們寶貝似的攥在手心。

  她們已經站在了村口。十步開外,就是祜花家那熟悉的籬笆小院。廚房煙囪里冒出的縷縷炊煙,在暮靄中筆直地升騰著,帶著飯菜的暖香,是歸家最安心的信號。

  祜花家的廚房裡,鍋鏟碰撞,飯菜飄香。

  「他爹,祜花這丫頭,還有隔壁當蘭,怎麼還沒回來?天都擦黑了!」祜花的娘親一邊翻炒著鍋里的菜,一邊朝灶膛前探出身子喊道,「老大!老二!你們當哥哥的,怎麼一點不擔心妹妹?老二,別擇菜了,快出去看看!」

  「娘!我這菜馬上擇好了!」灶房門口傳來老二悶悶的回應。

  「那老大去!」娘親語氣不容置疑,「灶膛里的火一時半會兒熄不了!就算熄了,還有我和你爹呢!別在灶前玩火星子了,快去!」

  「知道了,娘。」蹲在灶前添柴的老大應了一聲,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準備往外走。

  就在這時——

  「啊——!!!」

  一聲尖銳到變調、充滿了極致驚恐的尖叫,如同冰冷的鋼針,猝然刺破暮色四合下的寧靜,狠狠扎進每個人的耳膜!

  老大猛地頓住腳步,臉色瞬間煞白,心臟狂跳起來。那聲音……那撕心裂肺的聲音……分明是妹妹祜花和鄰居當蘭!

  敬請期待下回——姐妹離,父女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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