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亡者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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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低垂,像一塊巨大的黑色裹屍布,沉甸甸地壓在城市的上空。市中心醫院的三棟住院大樓燈火通明,宛如矗立在黑暗中的三座巨型墓碑。

  黑色的越野車悄無聲息地滑入醫院後門的陰影里。引擎熄火,車身隨著熱脹冷縮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刺耳。

  「根據蘭策提供的數據,最近一周,這家醫院的太平間接收了四十七具『無名屍體』。」安牧看著手中的終端屏幕,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而且這些屍體都沒有進行火化記錄,就像是……憑空消失了。」

  「消失?」莫飛一邊檢查著戰斧的充能狀態,一邊壓低聲音吐槽,「難不成這醫院還兼職開黑店賣人肉包子?」

  「比那更糟。」蘭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屏幕上的綠光映照著他嚴肅的臉龐,「我剛剛入侵了醫院的監控系統,發現通往地下三層停屍間的電梯被鎖定了。而且,那個區域的溫度傳感器顯示,現在的室溫是零下三十度。」

  「零下三十度?」陸月琦縮了縮脖子,抱緊了懷裡的紅傘,「那是冷庫吧?」

  「不,那是死人的溫度。」白語推開車門,夜風吹動他的風衣下擺。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黑瞳在夜色中卻亮得驚人,「天璇位主『巨門』,在風水上是積陰之地。林遠把這裡選作第二個節點,是為了養『屍』。」

  「養屍?」莫飛打了個寒顫,「老白,你別嚇我,我這人最怕這種黏糊糊的東西。」

  「走吧。」白語沒有多解釋,率先走向那扇緊閉的後門,「不管他在養什麼,今晚都得給他揚了。」

  四人避開了正門的保安和急診大廳的喧囂,順著蘭策指引的消防通道一路向下。隨著樓層的深入,空氣中的消毒水味逐漸被一股陰冷的霉味和福馬林的氣息所取代。

  地下三層。

  電梯門緩緩打開,一股白色的寒氣撲面而來,瞬間在眾人的眉毛和頭髮上結了一層薄霜。

  走廊里的燈光昏暗閃爍,慘白的燈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兩側的牆壁上掛著早已發黃的解剖示意圖,圖上的人體器官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下仿佛在緩緩蠕動。

  「這裡的規則已經被扭曲了。」白語停下腳步,伸出手在空氣中虛抓了一把。指尖傳來一種粘稠的觸感,就像是把手伸進了即將凝固的油脂里,「這裡的空間密度比正常世界高了三倍,重力也有異常。」

  「怪不得我覺得腳步沉甸甸的。」莫飛甩了甩腿,戰斧在他手中發出低沉的嗡鳴,「這地方讓我很不舒服,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我的後背。」

  「保持陣型。」安牧沉聲命令,重劍平舉,金色的微光撐開了一個直徑三米的防禦圈,「蘭策,掃描熱源。」

  「正在掃描……」蘭策看著屏幕,突然倒吸一口冷氣,「這……這不可能。」

  「怎麼了?」

  「整個這一層……到處都是熱源。」蘭策的聲音有些顫抖,「而且這些熱源的溫度都在37度左右,和活人一模一樣。但是……它們都沒有心跳。」

  話音未落,走廊盡頭的兩扇鐵門突然無風自開,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咚、咚、咚。

  沉重的腳步聲從門後傳來。

  一個穿著護士服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她低著頭,長發遮住了臉,手裡推著一輛生鏽的推車,車上蓋著一塊染血的白布。

  「那個……護士小姐?」莫飛試探性地喊了一聲,「這麼晚了還在工作啊?」

  護士停下了腳步。

  她緩緩抬起頭。

  莫飛瞬間閉上了嘴,握緊了戰斧。

  那不是一張人臉。那張臉上的皮膚像是被粗暴地縫合在一起的碎步,針腳粗糙而猙獰,一隻眼睛大得出奇,另一隻卻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眼眶。她的嘴巴被黑線縫死,嘴角卻硬生生咧到了耳根,露出了一個僵硬而詭異的笑容。

  「歡迎……光臨……」

  一個沙啞、像是兩塊砂紙摩擦的聲音從她被縫死的嘴裡擠了出來。

  緊接著,她猛地掀開了推車上的白布。

  白布下並沒有屍體,而是密密麻麻的手術刀、止血鉗和骨鋸。這些冰冷的金屬器械在某種無形力量的操控下,竟然漂浮了起來,尖端齊齊對準了白語四人。

  「手術……開始……」

  咻咻咻!


  數十把手術刀化作銀色的流光,帶著刺耳的破空聲激射而來。

  「鐵壁!」

  安牧大喝一聲,重劍猛地插入地面。金色的光牆瞬間拔地而起,將所有的刀鋒擋在外面。叮叮噹噹的撞擊聲不絕於耳,火星四濺。

  「這護士是惡魘?」莫飛怒吼一聲,從光牆後躍出,雙斧交叉劈下,「那就給老子躺下!」

  藍色的斧芒如同閃電般划過。那個詭異的護士甚至來不及反應,就被攔腰斬斷。

  沒有鮮血噴涌。她的身體斷裂處流出的,是一種綠色的、散發著惡臭的粘液。

  「搞定!」莫飛剛想收斧,卻聽到白語厲聲大喊:「退後!」

  只見那被斬成兩截的護士身體突然劇烈抽搐起來。那些流出的綠色粘液迅速沸騰,化作無數細小的觸手,將兩截身體重新拉扯在一起。眨眼間,她不僅恢復了原狀,甚至體型還膨脹了一圈,原本的護士服被撐破,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滿是縫合線的皮膚。

  「物理攻擊無效,具有超速再生特性。」蘭策迅速報出數據,「她的核心不在身體裡,而在那些縫合線上!那是規則的連接點!」

  「縫合線?」白語黑瞳一凝,「黑言,解析。」

  「拙劣的手工製品。」黑言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屑,「那是『痛苦連結』。每一針每一線,都連接著一個死者的怨念。只要怨念不散,這具軀殼就是不死的。」

  「那就斬斷怨念。」白語身形一閃,黑色的風衣在冷氣中獵獵作響。

  他沒有使用蠻力,而是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黑言·斷罪。」

  一道漆黑的細線從他指尖延伸而出,精準地切入了那個怪物的身體。

  這一次,沒有劇烈的爆炸,也沒有耀眼的光芒。那道黑線就像是切豆腐一樣,輕輕划過了怪物身上的那些粗糙縫合線。

  崩!崩!崩!

  一連串細微的斷裂聲響起。那些堅韌無比的縫合線在接觸到黑線的瞬間紛紛崩斷。

  失去了縫合線的束縛,怪物的身體瞬間散架,變成了一堆毫無生氣的屍塊。那種令人作嘔的綠色粘液也停止了流動,迅速乾涸。

  「這就完了?」莫飛有些意猶未盡地踢了一腳地上的屍塊,「這也太脆了吧?」

  「這只是個看門的。」白語收回手,臉色卻更加凝重,「真正的麻煩在裡面。」

  四人跨過屍塊,走進了那扇鐵門。

  門後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是一個巨大的停屍間,足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大。數百個停屍櫃密密麻麻地排列著,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而在停屍間的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手術台。手術台上躺著一個巨大的身影,身上插滿了管子,連接著周圍的一台台精密儀器。

  那些儀器正在運轉,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屏幕上的數據在瘋狂跳動。

  「那是……」陸月琦指著那個身影,「那是人嗎?」

  那是一個由無數肢體拼湊而成的巨人。它有三條手臂,四條腿,背上還長著兩張扭曲的人臉。它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紫色,上面布滿了複雜的黑色符文。

  而在巨人的胸口位置,鑲嵌著一顆正在跳動的機械心臟。

  「這就是『天璇』的陣眼。」白語看著那個巨人,「林遠在這裡製造了一個『容器』,試圖用它來承載某種高位格的存在。」

  「容器?」安牧皺眉,「他想復活誰?」

  「不是復活。」白語搖了搖頭,「是降臨。」

  就在這時,停屍間裡的廣播突然響了起來。

  滋滋……滋滋……

  「各位觀眾晚上好,歡迎來到『死亡舞會』的現場。」

  那是林遠的聲音。依然是那麼溫和,帶著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優雅。

  「今晚的壓軸節目,是由我的傑作『縫合者』為大家帶來的獨舞。希望各位喜歡。」

  隨著聲音落下,那個躺在手術台上的巨人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沒有瞳孔的眼睛,裡面燃燒著綠色的鬼火。

  吼——!

  巨人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身上的管子紛紛崩斷。它緩緩坐起身,龐大的身軀帶起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與此同時,周圍那數百個停屍櫃的門同時也彈開了。

  砰!砰!砰!

  一具具屍體直挺挺地從柜子里滑了出來。它們沒有意識,沒有靈魂,卻在某種力量的驅使下,開始扭動著僵硬的身體,擺出各種詭異的姿勢。

  就像是一場盛大的、死亡的狂歡。

  「莫飛,擋住那些小的!蘭策,找這東西的弱點!安隊,掩護我!」

  白語迅速下達指令,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沖向那個巨人。

  「想動老白,先問問我手裡的斧頭!」莫飛狂笑一聲,衝進屍群。他的兩把戰斧舞成了一團藍色的光輪,所過之處,那些行屍走肉如同割草般倒下。

  蘭策躲在安牧的領域內,雙手在鍵盤上化作殘影:「正在分析能量迴路!這個巨人的核心不是那顆心臟,是它背後的那兩張臉!那是能量的輸入端!」

  「收到!」

  白語身形在空中一個折轉,避開了巨人揮來的一隻巨手。那隻手掌帶起的勁風颳得他臉頰生疼。

  他踩著巨人的手臂一路向上狂奔,黑色的瞳孔死死鎖定了巨人背後的那兩張臉。

  那兩張臉似乎察覺到了危險,竟然睜開了眼睛,張開嘴發出尖銳的嘯叫。

  嗡——

  一股無形的精神衝擊波瞬間爆發。

  白語只覺得大腦一陣劇痛,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他仿佛看到了無數冤魂在向他索命,耳邊充斥著悽厲的哭嚎聲。

  「又是這種把戲!」白語咬破舌尖,劇痛讓他瞬間清醒,「黑言,閉嘴!把你的力量借給我!」

  「如你所願,我的暴君。」黑言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

  一股磅礴的黑色能量從白語體內湧出,在他身後凝聚成一隻巨大的黑色利爪。

  「黑言·碎魂!」

  黑色利爪狠狠抓向那兩張鬼臉。

  噗嗤!

  利爪毫無阻礙地刺入了鬼臉之中。那兩張臉發出一聲絕望的慘叫,隨即化作黑煙消散。

  失去了能量源,巨人的動作瞬間僵硬。它眼中的鬼火熄滅,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塌,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塵。

  周圍那些跳舞的屍體也像是斷了線的木偶,紛紛倒地不起。

  「呼……呼……」

  白語落在地上,大口喘息著。他的左腿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那是之前在書店受的傷,雖然身體上沒有傷口,但規則層面的創傷遠比肉體更難癒合。

  「結束了嗎?」陸月琦探出頭,小心翼翼地問道。

  「還沒。」白語走到巨人的屍體旁。

  巨人的胸口裂開了一道縫隙,那顆機械心臟停止了跳動。而在心臟的下方,壓著一本病歷。

  白語拿起病歷。

  病歷的封皮已經泛黃,上面印著這家醫院三十年前的舊徽章。

  他翻開第一頁,瞳孔驟然收縮。

  姓名:蘇婉

  年齡:24歲

  入院原因:難產

  胎兒情況:存活,編號001

  備註:母體死亡,確認腦死亡。胎兒生命體徵異常強盛,疑似攜帶未知能量源。建議轉入「造神計劃」特護病房。

  蘇婉……

  白語的手指顫抖著撫摸著那個名字。雖然記憶中從未出現過這個名字,但在看到的瞬間,一種血脈相連的悸動讓他幾乎窒息。

  這是……母親?

  編號001……

  這就是他作為「實驗品」的初始編號嗎?

  「這不可能……」白語喃喃自語,「如果我是001號,那之前的0號又是誰?」

  在書店裡,那個自稱「筆」的老人稱呼他為「0號」。但在病歷上,他是「001號」。

  這中間差了一個數字,卻可能差了一個世界。

  突然,病歷里掉出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卻帶著溫柔的笑意。她懷裡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而在病床邊,站著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男人。


  那個男人不是林遠。

  那是一個白語從未見過,卻感到莫名的熟悉,甚至……有些恐懼的男人。

  那個男人的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看著那個嬰兒的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而像是在看一件即將完成的工具。

  照片的背面寫著一行字:

  【完美的容器已經誕生。林遠,接下來的培養計劃交給你了。別讓我失望。——X】

  X?

  林遠只是執行者?

  在這個瘋狂的計劃背後,還有一個更深不可測的幕後黑手?

  白語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被困在蛛網裡的飛蟲,剛剛掙脫了一層束縛,卻發現外面還有更大的網在等著他。

  「老白,你沒事吧?」莫飛走了過來,看到白語臉色不對,關切地問道。

  白語迅速合上病歷,將照片藏進袖口。

  「沒事。」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找到線索了。下一個節點是『天璣』。」

  「天璣?」蘭策看了一眼地圖,「那是……市中心的廣播電視塔?」

  「廣播電視塔?」陸月琦愣了一下,「那裡不是全城最高的建築嗎?」

  「也是全城信號覆蓋最廣的地方。」白語站起身,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林遠想要通過廣播,把他的『恐懼』傳播給每一個人。我們必須在他啟動之前趕到那裡。」

  「那還等什麼?」莫飛扛起戰斧,「走著!管他什麼X還是Y,只要敢露頭,莫爺我就一斧頭劈了他!」

  看著莫飛那毫無陰霾的笑臉,白語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是啊,不管真相如何,不管自己是不是怪物,至少現在,他還有這群可以託付後背的夥伴。

  只要是為了守護他們,哪怕是化身惡魔,他也心甘情願。

  「出發。」

  白語轉身向外走去。

  但在轉身的瞬間,他似乎感覺到,那個死去的巨人,正在背後默默地注視著他。那眼神中沒有仇恨,只有一種……悲哀的憐憫。

  而在他的意識深處,黑言輕輕嘆了口氣。

  「可憐的孩子……你真的做好準備,去面對那個『X』了嗎?」

  這一聲嘆息,輕得像是一陣風,瞬間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沒有被任何人聽見。

  只有白語的心臟,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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