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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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佝僂的黑色身影,如同被按下了慢放鍵的古老膠片,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吧」聲中,緩緩地轉過了身。

  那是一張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臉。

  乾癟、枯槁、如同被抽乾了所有水分的百年樹皮,上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深刻皺紋,每一道皺紋里都仿佛填滿了被時光所遺忘的塵埃與死寂。

  他的眼眶深陷,裡面沒有眼球,只有兩團如同鬼火般正在緩緩燃燒的幽綠色火焰。

  他穿著一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舊神父袍,胸前掛著一個由不知名獸骨所打磨而成的十字架,十字架的表面因為常年的摩挲而變得光滑油亮,散發著一股令人不安的冰冷氣息。

  他就是這座「無月台」的站長,也是這片死寂世界唯一的「活物」。

  「你……終於來了。」

  他那兩團幽綠色的鬼火,死死地鎖定在了白語的身上。他的嘴巴沒有動,但那蒼老、乾澀、仿佛已經有數百年沒有開過口的聲音,卻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直接刺入了白語的靈魂深處。

  「我們……已經等了你很久了。」

  白語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我們?

  他下意識地將自己的目光向著那個老人的身後望去。

  在那座充滿了哥德式詭異與華麗的巨大鐘樓的陰影之下,他看到了另外三個模糊不清的黑色人影。

  正是他之前在濃霧之中所遇到的那三個如同行屍走肉般的「乘客」。

  他們就像三個忠實的守衛,靜靜地站在那裡,與周圍那片濃重得化不開的黑暗徹底地融為了一體。

  「你們是誰?」白語的聲音冰冷,他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有任何的畏懼,只有一片如同深淵般的平靜,「這裡……又是什麼地方?」

  「我們是誰,並不重要。」老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充滿了宿命感的疲憊,「重要的是,你來了。這就足夠了。」

  「至於這裡……」他緩緩地抬起自己那如同枯槁樹枝般的手,指向了那片被濃霧所籠罩的無盡深淵。

  「……這裡是『中轉站』。」

  「所有被遺忘了的,都將在這裡踏上最後的旅途。」

  「而所有不該被記起的,也將在這裡被徹底地埋葬。」

  他的話語充滿了謎題,像一團無法被解開的亂麻,讓白語的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當——!」

  就在這時,那座巨大鐘樓的頂端,那口早已布滿了銅鏽的青銅古鐘,毫無徵兆地發出了一聲悠遠而又充滿了悲涼的鐘鳴。

  鐘聲在這片死寂的世界裡迴蕩,仿佛在宣告著某個儀式的正式開始。

  「時間……到了。」老人的聲音變得愈發的飄忽,「下一班列車,即將進站。」

  他緩緩地轉過身,邁開他那如同幽靈般的步伐,向著那三個一直站在陰影之中的「乘客」走了過去。

  「來吧,孩子們。」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催促,「不要錯過了……回家的末班車。」

  那三個如同人偶般麻木的「乘客」,在聽到他的呼喚之後,身體微微一顫。

  然後,他們便如同被設定好了程序的機器人,邁開了僵硬的步伐,跟在了老人的身後,一步一步,向著那空無一物的站台邊緣走去。

  白語的眼眸死死地盯著他們。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個穿著和服的日本少女,也就是那個名叫「蓮實」的女孩,她的手中,依舊緊緊地攥著那部屏幕早已碎裂的智慧型手機。

  就在他們五人即將要走到站台邊緣時,一陣輕微的震動感突然從腳下傳來。

  緊接著,一陣充滿了機械質感的「哐當、哐當」聲,從那片無盡的黑暗之中,由遠及近,緩緩地傳了過來。

  白語猛地抬起頭!

  只見在那片濃重得化不開的黑暗之中,一盞昏黃的圓形車頭燈,如同獨眼巨人的眼睛,緩緩地亮了起來!

  一趟充滿了上個世紀復古氣息的老舊列車,如同一個從地獄深處緩緩駛出的鋼鐵巨獸,悄無聲息地從那片黑暗之中浮現,最終,在一陣刺耳的剎車聲之中,穩穩地停在了那座孤零零的站台之前。

  那列車只有一節車廂。

  車廂的表面被一層厚厚的鐵鏽所覆蓋,上面還帶著幾道深可見骨的巨大劃痕,仿佛曾經與什麼恐怖的怪物進行過一場慘烈的搏鬥。


  車廂的所有窗戶都被一層厚厚的黑色窗簾所遮蔽,讓人根本就無法看清裡面的景象。

  「吱呀——」

  充滿了歲月痕跡的老舊車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之中,緩緩地向著兩側滑開。

  一股混合著鐵鏽、機油以及濃重消毒水氣味的冰冷空氣,從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車廂之中,撲面而來。

  老人沒有絲毫的猶豫,第一個邁開了腳步,走上了那趟充滿了不祥與詭異氣息的列車。

  那三個如同行屍走肉般的「乘客」,也緊隨其後,邁開了他們那僵硬的步伐,一個接一個地,走進了那片黑暗之中。

  白語的面前,再一次地出現了那個充滿了惡意的選擇。

  是留在這個雖然死寂但至少還算「安全」的站台之上,去等待一個根本就不存在的「救援」?

  還是,登上這趟充滿了未知與死亡的「幽靈列車」,去親自揭開這片詭異世界最後的真相?

  他只猶豫了不到一秒鐘的時間。

  他邁開了腳步,在那扇老舊的車門即將要關閉的前一剎那,毅然決然地走了上去。

  ……

  車廂的內部,比他想像的要更加的壓抑,也更加的……乾淨。

  墨綠色的皮革座椅雖然看起來充滿了年代感,但表面卻一塵不染,仿佛每天都有人在這裡進行著細緻的打掃。

  光潔的地板之上,甚至能清晰地倒映出頭頂那盞昏黃白熾燈的微弱光芒。

  但是,這種過分的「乾淨」,反而讓這片狹小的空間,顯得愈發的詭異,愈發的充滿了違和感。

  白語走進去的時候,那三個「乘客」已經各自找好了自己的位置,安安靜靜地坐了下來。

  他們就像三個被精心擺放好的人偶,身體坐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之上,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那雙空洞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前方,一動也不動。

  白語緩緩地掃視了一圈,最終,在那個名叫「蓮實」的日本少女對面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他能清晰地看到,女孩那雙緊緊攥著手機的手,因為過度的用力而指節發白。

  「哐當——」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老舊的車門緩緩地關上了,將車廂與外界那片死寂的站台,徹底地隔絕了開來。

  整節車廂,再一次地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白語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那雙深邃的眼眸,冷靜地觀察著這個車廂里的每一個細節,試圖從中找到任何可能的線索。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的能量波動,突兀地在他的手心之中一閃而逝。

  白語的眼眸微微一眯,他緩緩地攤開了自己的手掌。

  在他的掌心之中,一張由不知名黑色材質所製成,入手冰冷堅硬的卡片,毫無徵兆地浮現了出來。

  t那是一張車票。

  車票的正面,用如同鮮血般猩紅的墨水,清晰地烙印著他的名字——白語。

  而在名字的下方,則是一行充滿了未知與詭異的目的地。

  【始發站:無月台】

  【終點站:???】

  車票的背面,則是一片空白。

  白語看著手中這張充滿了不祥氣息的車票,眼眸里閃過了一絲思索。

  他下意識地將自己的目光,投向了對面的那三個「乘客」。

  他看到,在那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以及那個穿著OL職業套裝的年輕女人的手中,也同樣出現了一張與他手中一模一樣的黑色車票。

  唯獨……

  唯獨那個名叫「蓮實」的日本少女的手中,空空如也。

  白語的心中,猛地湧上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就在這時,車廂連接處的那扇小門,在一陣「吱呀」聲中,被緩緩地推開了。

  一個高大、瘦削、如同竹竿般的黑色身影,邁著如同圓規般僵硬的步伐,緩緩地從那片黑暗之中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舊列車員制服,臉上戴著一個將整張臉都徹底遮蔽起來的純白色面具。


  面具之上,沒有任何的五官,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空白。

  他的四肢是如此的修長,以至於當他站直身體時,那雙如同枯槁樹枝般的手,幾乎要垂到自己的膝蓋。

  t他的手中,拿著一個充滿了金屬質感的……檢票鉗。

  那檢票鉗的造型充滿了惡趣味,並非是普通的圓形,而是一個充滿了鋒利鋸齒的巨大笑臉。

  他,就是這趟「幽靈列車」的……檢票員。

  他沒有說任何的話。

  他只是邁開那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向著車廂里的第一個乘客,那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緩緩地走了過去。

  他伸出自己那隻戴著破舊白手套的手。

  中年男人沒有任何的反應。

  他依舊像一個人偶般,麻木地坐在那裡,那雙空洞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前方。

  檢票員似乎也並不在意。

  他只是自顧自地從那個中年男人的手中,拿過了那張黑色的車票。

  然後,在白語那驟然收縮的瞳孔之中,他做出了一個充滿了詭異與恐怖的舉動。

  他並沒有用手中的檢票鉗去檢票。

  他只是將那張黑色的車票,緩緩地,按在了自己那張純白色的面具之上。

  「滋啦——!」

  伴隨著一陣如同滾油入水般的刺耳聲響,那張堅硬的黑色車票,竟然如同被燒紅的烙鐵所融化的黃油,無聲無息地,融入了他那張純白色的面具之中,消失不見!

  在吸收了那張車票之後,檢票員那張純白色的面具之上,緩緩地浮現出了一張充滿了滿足感的巨大笑臉。

  他點了點頭,似乎對這次的「檢票」結果,感到非常的滿意。

  然後,他轉過身,向著下一個乘客,那個穿著OL職業套裝的年輕女人,走了過去。

  同樣的過程,再一次地上演。

  女人的車票,也被他用同樣的方式,吸收進了自己的面具之中。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終於將自己那張純白色的面具,轉向了那個坐在白語對面的日本少女。

  蓮實。

  他伸出了自己那隻戴著破舊白手套的手。

  然而,女孩的手中,空空如也。

  檢票員的身體,微微一頓。

  他那張純白色的面具,緩緩地轉向了女孩那張同樣是麻木空洞的臉。

  他似乎是在確認著什麼。

  許久之後,他緩緩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然後,他舉起了自己另一隻手中,那個充滿了鋒利鋸齒的笑臉檢票鉗。

  他要做什麼?!

  白語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就在這時,檢票員動了!

  他那如同枯槁樹枝般的手臂,以一種超越了人類反應極限的速度,猛地向前伸出!

  t那充滿了鋒利鋸齒的笑臉檢票鉗,並沒有像白語想像的那樣,去夾斷女孩的脖子,或者洞穿她的心臟。

  它只是輕輕地,在那女孩的額頭之上,「咔嚓」一聲,留下了一個充滿了嘲弄意味的笑臉印記。

  緊接著,不可思議的景象發生了!

  女孩的身體,在被那個檢票鉗蓋上印記的瞬間,竟然如同被風化的沙雕,在一陣無聲的扭曲之中,迅速地變得透明、虛幻!

  短短數秒之內,她整個人的「存在」,便被那個小小的笑臉印記,所徹底地「抹除」!

  只在那個墨綠色的皮革座椅之上,留下了一套被疊放得整整齊齊的破舊和服,以及一部屏幕早已碎裂的智慧型手機。

  白語的心,在這一刻,沉入了無盡的深淵。

  他終於明白了。

  這張車票,並非是用來乘坐這趟列車的憑證。

  它,是用來證明你「存在」的……憑證。

  任何沒有「車票」的乘客,都將被視為「不存在」的虛幻之物,被這趟列車的規則,所徹底地抹殺!

  做完這一切之後,那個高大的檢票員,終於將他那張純白色的面具,轉向了這節車廂里,最後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活人」。


  他邁開那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向著白語,緩緩地走了過來。

  白語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狂跳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自己手中那張冰冷的黑色車票。

  他不知道,當自己的這張車票,也被那個怪物所吸收之後,等待著他的,又將是怎樣的一種……未知的命運。

  檢票員,終於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伸出了自己那隻戴著破舊白手套的手。

  白語深吸了一口氣,將自己手中那張代表著自己「存在」的車票,遞了過去。

  然而,檢票員並沒有去接。

  他那張純白色的面具,只是靜靜地「注視」著白語。

  許久之後,他那如同枯槁樹枝般的手臂,緩緩地抬起。

  他沒有指向白語手中的車票。

  而是……指向了白語的右手手背。

  指向了那個正在散發著微弱不祥氣息的……「漩渦之眼」的印記。

  然後,他那張純白色的面具之上,緩緩地浮現出了一行由黑色液體所構成的扭曲文字。

  【檢票完成】

  【身份確認:偷渡者】

  【發現……一張……多餘的……車票】

  伴隨著那行文字的浮現,檢票員緩緩地舉起了自己另一隻手中,那個充滿了鋒利鋸齒的笑臉檢票鉗。

  他那張純白色的面具,對準了白語那張因為震驚而微微睜大了眼睛的臉。

  似乎是在說——

  既然,你是一張「多餘」的車票。

  那麼,就由我來親手為你……「剪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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