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程始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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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會不會就像眼前死去的賈璉一樣,在某一個無人知曉的暗夜,被悄然送上一柄冰冷的利刃。

  王淳站在賈璉逐漸僵冷的屍體旁,仿佛站在了自己命運的斷崖邊,面前是深不見底、寒風怒號的萬丈深淵。

  也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幾個呼吸,也可能長如百年。

  王淳終於從那滅頂的寒意和恐懼中,榨取出最後一絲屬於督軍的威嚴。

  他用盡全力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背脊,儘管那雙手指依然冰涼。

  「封鎖此地。」

  王淳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透著壓抑的疲憊和冰冷的命令。

  「任何人不得出入,不得議論。」

  「此地所見一切,若有半句流於外間,軍法從事,立斬不赦。」

  他的目光掃過屋內幾名噤若寒蟬的親兵,眼神銳利如鷹隼,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張聲勢。

  「立即清理乾淨。」

  王淳盯著地上的賈璉屍體。

  「連同那個下人,一併處理掉。」

  「挖深坑掩埋,清理痕跡,要做到滴水不漏。」

  「諾!」

  親兵們齊聲低應,聲音裡帶著如蒙大赦的恐懼。

  王淳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賈璉,目光複雜難明,有對愚蠢同謀者猝死的最後一點晦澀情緒,但更多是自身同類的強烈警醒。

  他轉身,步伐異常沉重地走出這座散發著絕望氣息的小院。

  門外初升的日光刺眼而冰冷,照在他鐵青的臉上,沒有絲毫暖意,只映出溝壑縱橫間深不見底的恐懼和一片灰濛濛的死寂陰霾。

  明明是初夏五月,但幽州的天,卻讓王淳覺得愈發冷了。

  此時的賈珏策馬行走在官道之上,還不知道自己昨晚的殺意沸騰後,讓王淳對英國公有了如此大的誤解。

  當然了,就算賈珏知道,也不會在意的。

  對於敵人,自然是要使用最為殘酷的手段。

  畢竟教員說過,對待自己人,要像春天般溫暖,對待敵人,要像寒冬般無情。

  眼下賈珏還不能宰了王淳,那就先讓他生活在無窮無盡的驚恐之中,算是先收點利息吧。

  暮色四合,幽州最後一抹血色殘陽沉入蒼茫遠山,天空潑灑開一片濃重的靛藍。

  凜冽的寒風卷過連綿起伏的軍帳頂棚,發出嗚咽般的嘶鳴。

  靜塞軍大營如同一頭蟄伏於幽燕大地的巨獸,隨著夜色降臨,營盤四周燃起點點篝火,將巨大的黑色輪廓勾勒出來,透出鐵血與肅殺。

  一支沉默的隊伍沿著官道盡頭行來,馬背上,賈珏身形挺拔如槍。

  他臉上沒有歸營的輕鬆,唯有沉靜如淵海般的平靜,眼眸深邃,映照著前方軍營連綿的火光,比天上的寒星更顯銳利。

  營門巍然矗立,守門甲士的腰刀在火把下泛著冷光。

  當看清為首騎士的面容,特別是那身幾乎成為某種標識的血色戰袍時,肅立的身姿驟然繃緊,眼中瞬間褪去戒備,湧起濃重的敬畏與難以置信的震撼。

  上關軍堡三場血戰的消息,早已如燎原野火,燒遍了整個靜塞軍營。

  數百敢死營士卒,最終只剩下這二百餘殘兵歸來,卻讓赫連精銳血流漂杵,萬餘人埋骨關前,還折損了兩員大將,以及赫連汗國的小王子,赫連啜。

  這是奇蹟,更是不可磨滅的滔天功勳。

  不等賈珏開口,營門已在一陣沉悶的鉸鏈轉動聲中向內開啟,守門校尉率眾抱拳,頭顱深深垂下,動作整齊劃一,那是軍中向真正強者獻上的無聲敬意。

  營門內,一條通往大營深處的筆直甬道兩側,早已聚攏了聞訊而來的將士。

  火把跳躍的光線搖曳著,映在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孔上,每一道視線都牢牢釘在賈珏和他身後那群沉默如鐵的殘兵身上。

  無人喧譁,唯有無聲的肅然起敬在每一道目光中傳遞。

  「賈將軍。」

  一個熟悉而沉穩的聲音打破這肅穆的寂靜。

  人群自然分開一條通道,身著校尉甲冑的程始大步迎上前來。

  火光將他臉龐照亮,那張方正、慣常嚴肅的臉上,此刻表情複雜難言。


  程始的目光飛快掃過賈珏全身,從染血的戰袍掃到他平靜無波的臉,那眼神深處再無半分月前在戊字帳巡視時的審視與嚴厲,唯有一種近乎沉重的、由無數軍功堆砌起來的深刻敬佩。

  月前,賈珏初至大營,不過是個因獲罪入敢死營、無人多看一眼的新兵。

  月餘光陰,彈指一瞬。

  程始戍邊經年,大小陣仗見過無數,從普通士卒一步步熬到校尉之位,深知邊軍功勳的含金量。

  單挑斥候隊是勇,陣斬敵將奪馬是悍。

  可上關軍堡三場血戰,以區區數百步卒硬撼赫連數萬虎狼之師的狂瀾,最終在屍山血海中踏著上萬敵屍撤下來。

  這已不僅僅是勇悍,這是將戰局踩在腳下硬生生磨出來的潑天大功。

  每一寸軍功都浸透了敢死營士卒和赫連人的鮮血,重逾千鈞,無人敢質疑,無人能不敬畏。

  程始非常清楚靜塞軍的規矩,更清楚這份功勳的分量。

  眼前這浴血歸來的少年英雄,不再是什麼獲罪的敢死營新丁。

  他是一顆剛從屍骸血海中淬鍊出來、鋒芒畢露、註定要輝耀大周的將星。

  假以時日,不,可能就在不遠的將來,憑藉這份功績和英國公那毫不掩飾的青睞,這位年輕人必將步入靜塞軍真正的權力中樞,成為足以左右邊陲局勢的高級將領。

  念及此,程始收斂心神,抱拳的姿勢更加恭謹,聲音也帶著發自內心的敬重。

  「賈將軍一路辛苦了,大營已得帥帳諭令,專門為將軍及所部安排好營區休整。」

  「營內熱水、飯食、傷藥均已齊備,只待將軍安頓麾下兄弟。」

  賈珏的目光落在這位曾經巡視戊字帳的校尉身上,那份恭敬無可挑剔。

  他微微頷首,動作幅度不大,聲音沉穩如舊石。

  「程校尉費心了。」

  「將軍在上關之壯舉,震懾敵膽,揚我軍威!」

  程始語氣誠摯,毫不掩飾心中激盪。

  「在下不勝欽佩。」

  話語簡短,卻字字真心。

  軍營之中,無需過多華麗辭藻,軍功便是最硬的通行證,最高的敬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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