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陳默的「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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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那我們只能撤稿了嗎?」

  當林浩用一種近乎絕望的、帶著一絲不甘的顫抖聲音,問出這句話時,整個地下室實驗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仿佛被抽乾了,只剩下那台老舊冰箱發出的、如同臨終病人喘息般的低沉嗡鳴。

  林浩看著陳默,希望能從他那張萬年不變的臉上,找到一絲希望,哪怕只是一點點「我們再想想辦法」的遲疑。

  但他失望了。

  陳默只是靜靜地,死死地,盯著電腦屏幕上那最後一條、如同最後通牒般的審稿意見。他的臉色,陰沉得像是暴雨來臨前的天空,鏡片後的那雙眼睛,深不見底,看不出任何情緒。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對林浩來說,都是一種煎熬。他感覺自己和陳默,以及他們過去幾個月所有的心血結晶「LM-101」,就像一艘在海上遭遇了風暴的孤舟,而那封審稿意見,就是一塊巨大而又冰冷的礁石。他們要麼選擇狼狽地調頭返航(撤稿),要麼,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撞得粉身碎骨。

  「老師……」林浩忍不住,又輕聲喊了一句。

  陳默沒有回答。

  他緩緩地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寫滿了各種公式的白板前。他沒有拿筆,只是背對著林浩,一動不動地站著,像一尊陷入沉思的雕塑。

  林浩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陳默這種沉默,比任何憤怒的咆哮,都更讓他感到絕望。這代表著,連他這位無所不能的、近乎「神」一樣的導師,也對眼前的「死局」,束手無策了。

  也許,張遠說得對。自己這份工作,終究只是「有點新意」,還遠沒到能讓學術界為之側目的地步。審稿人二號,也許並非惡意,他只是……說出了一個殘酷的真相而已。

  撤稿吧。林浩在心裡對自己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一篇文章嗎?大不了,我們改投一個差一點的期刊,總能發的。至少,能順利畢業……

  就在他即將被這種「退一步海闊天空」的念頭徹底說服時,陳默,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低,很沙啞,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知道嗎,林浩。在非晶合金這個領域,有一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詛咒』。」

  林浩愣了一下,不知道陳默為什麼會突然說起這個。

  「這個『詛咒』,就是『低溫脆性』。」陳默的背影,依舊對著他,「我們都知道,金屬的強度,來源於原子間的結合力。而非晶合金,它的原子排列是無序的、混亂的,就像一堆被胡亂堆在一起的玻璃珠。這種混亂的結構,使得它沒有像晶體材料那樣可以讓位錯滑移的『通道』,所以,它表現出極高的強度。」

  「但是,也正是因為這種混亂,當溫度降低時,原子的熱振動減弱,整個體系會變得更加『僵硬』。任何一點微小的裂紋,都會像在玻璃上一樣,災難性地快速擴展,幾乎沒有任何緩衝的餘地。所以,它們在低溫下,會變得像薯片一樣脆。」

  陳默轉過身,看著林浩,他的眼神里,有一種林浩從未見過的、熾熱的光芒。

  「幾十年來,無數頂尖的科學家,都在試圖打破這個『詛-咒』。他們嘗試了各種方法,調整成分,改變工藝……但都收效甚微。最終,大家幾乎都默認了一個事實——『低溫脆性』,是非晶合金與生俱來的、無法擺脫的原罪。」

  「但是……」陳默的語調,突然拔高了,「我一直不信。」

  他快步走到白板前,擦掉了一大片之前的推導,然後,用紅色的筆,飛快地寫下了一連串極其複雜的、關於「自由體積」和「剪切轉變區」的理論公式。

  「根據我的模型推算,」他的筆在白板上飛舞,發出「沙沙」的聲響,「當一個多元的、拓撲結構足夠複雜的非晶體系,在受到應力作用時,其內部的『自由體積』會被激活,形成所謂的『剪切轉變區』。而在低溫下,這種『剪切轉變區』的激活,可能會受到抑制,但同時,基體的強度和剛度,會大幅度提高。」

  「此消彼長之下,就存在著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不可能被捕捉到的理論窗口——在這個窗口內,材料的整體韌性,非但不會下降,反而,有可能……出現反常的提升!」

  當他說出最後那句話時,他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林浩被徹底鎮住了。他聽不懂那些複雜的公式,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陳默話語裡那種顛覆一切的、令人戰慄的野心。他終於明白,自己之前做出的那個「高強高塑」的LM-101,在陳默的眼中,或許,真的只是一個「開胃小菜」。


  陳默的真正目標,是那個所有人都認為不可能的、關於「低溫增韌」的「聖杯」!

  「老師,您的意思是……」林浩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

  「沒錯。」陳默扔下筆,轉過身,直視著林浩,「那個審稿人,他以為他給我們出了一個必死的難題。他想用『低溫測試』這把鎖,把我們關在門外。」

  「但他不知道,」陳默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冽的、充滿挑戰意味的弧度,「他遞給我們的,不是一把鎖,而是一把鑰匙。一把……能讓我們名正言順地,去打開那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的鑰匙!」

  林浩的心,狂跳不止。他被陳默的這番話,說得熱血沸騰。

  「那……那我們……」

  「現在,選擇權在你手上。」陳默打斷了他,表情重新恢復了那種冰川般的冷靜,「我給你兩個選擇。這是一場賭局,你是我的搭檔,你有權決定,我們下不下注。」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選項A: 我們放棄。我們給編輯寫一封措辭誠懇的信,說我們目前不具備低溫測試的條件,請求他能否只根據現有的數據,重新考慮我們的稿件。結果,大概率是被拒。然後,我們把這篇文章,改投一個影響因子更低的、不需要這麼多審稿意見的期刊。也許三個月,也許半年,它會被接收。你,將順利地拿到你的第一篇SCI,為你的博士畢業,加上一個穩妥的砝碼。這是一條最安全、最穩妥的路。」

  他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眼神變得銳利如鷹。

  「選項B: 我們接受挑戰。我們回復編輯,說我們同意審稿人的意見,並且願意補充低溫實驗數據。然後,我們用盡一切辦法,不惜一切代價,去借設備,去做實驗。去驗證我那個瘋狂的猜想。」

  「這場賭博的賭注,是我們的時間和精力。我們可能會花上好幾個月,甚至半年,最終,卻發現我的猜想是錯的,LM-101在低溫下,和別的材料一樣,脆得像塊餅乾。到那時,我們不僅一無所獲,連這篇本可以修改後發表的文章,也可能因為錯過了最佳時機,而被別人搶先。你,可能會因此,面臨延畢的風險。」

  「但是,」陳默的聲音,充滿了魔鬼般的誘惑,「萬一……萬一我們賭贏了呢?萬一,LM-101真的在低溫下,展現出了那種反常的增韌效應呢?」

  「到那時,我們手裡的,就不再是一篇普通的《Scripta》論文了。」

  「它,將是一把足以敲開《Science》或者《Nature》大門的鑰匙。我們,將不再是這個領域的追隨者,而是開創者。你,林浩,你的名字,將會被這個領域的所有人記住。」

  陳默說完,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林浩,等待著他的判決。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林浩感覺自己的大腦,像一台過載的計算機,無數的念頭在裡面翻滾、碰撞。

  安全,還是冒險?

  畢業,還是榮耀?

  做一個穩妥的博士生,還是……跟著這個「瘋子」,去賭一個可能會改變一切的未來?

  他想起了王師傅那句「你小子,有點我年輕時候的犟勁兒」。

  他想起了蘇曉月那句「我不想看到你的『笨拙』,被無聊的考試給打敗」。

  他想起了自己,在打磨出那十二根完美樣品時,心中那份純粹的、無與倫比的成就感。

  他那顆曾經嚮往安逸的「鹹魚之心」,早就在一次次的挑戰和認可中,被磨礪得滾燙而又堅硬。

  他抬起頭,迎上了陳默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他看到,那火焰的深處,不是瘋狂,而是一種對科學最極致的、最純粹的追求。

  他笑了。

  「老師,」他的聲音,不大,但異常堅定,「我跟你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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