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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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林浩終於將第十二根完美的、如同黑曜石般的圓柱體,小心翼翼地放進那個天鵝絨盒子裡時,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剛剛征服了珠穆朗瑪峰的登山者,雖然身體因為連續幾天的極限勞作而疲憊到了極點,但精神卻處在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度亢奮的狀態。

  他成功了。

  他用一種近乎「石器時代」的、最笨拙也最純粹的方式,完成了那個在王師傅看來都「不可能」的任務。他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和細小傷口、但異常穩定的手,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豪情。

  他拿著那盒凝聚了他無數心血和汗水的「藝術品」,像一個急於向父親炫耀自己第一張滿分考卷的孩子,衝出地下室,第一時間向陳默「獻寶」。

  陳默看著那些在燈光下閃爍著深沉光澤、幾乎找不出一絲瑕疵的樣品,又看了看林浩那張滿是疲憊卻又神采飛揚的臉,以及那雙寫滿了故事的手,一向古井無波的臉上,露出了極其罕見的、混雜著欣賞與動容的神色。

  「很好。」陳默只說了兩個字。

  但這兩個字的分量,在林浩聽來,比任何華麗的讚美都重。它代表著,他通過了這場最艱苦的修行,贏得了這位孤高導師發自內心的認可。

  巨大的喜悅和成就感,像火焰一樣,在林浩的心中熊熊燃燒。他覺得,自己已經敲開了那扇通往成功的大門,接下來,就該是乘勝追擊,去「征服」那位脾氣古怪的王師傅,去獲取那份足以震驚業界的「低溫增韌」的鐵證了。他甚至已經開始想像,王師傅在看到這些樣品時,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然而,當他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在凌晨一點回到702宿舍時,一盆冰冷刺骨的海水,兜頭蓋臉地將他心中的火焰,徹底澆滅。

  宿舍里燈火通明。

  他的室友徐濤,正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像一個備戰高考的「學霸」,在一堆小山般的複習資料中奮筆疾書。宿舍中央那塊小白板上,用紅色和黑色的馬克筆,畫滿了密密麻麻的思維導圖、複雜的相圖和公式推導。

  而在白板的最頂端,一行用血紅色馬克筆寫下的、觸目驚心的大字,像一個猙獰的魔鬼,對著林浩露出了嘲諷的微笑。

  「期末考試,距今還有:7天。」

  林浩感覺自己的大腦「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我靠!下周就考試了?!」他怪叫一聲,整個人都懵了。

  過去那幾天,他完全沉浸在「打磨」那個與世隔絕的世界裡,不分晝夜,對外界的一切都置若罔聞。他腦子裡只有砂輪的轟鳴,只有千分尺上那跳動的數字,只有手中那塊材料細微的觸感。他完全忘了,作為一名博士一年級的新生,他還有幾門「硬核」專業課的期末考試,正像幾座無法繞開的大山一樣,橫亘在他的面前。

  「我的爺,你總算從你的『山洞』里出來了?」徐濤抬起頭,露出了兩個堪比國寶的、巨大的黑眼圈,「你再不回來,我以為你跟你的角磨機私奔,不打算畢業了呢。趕緊的,張老頭的《高等材料物理》劃重點了,這是他老人家課堂PPT的列印版,足足三百多頁,再不看就等著明年開春重修吧!」

  徐濤指了指自己桌上另一堆小山。

  林浩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感覺自己瞬間從珠穆朗瑪峰頂,掉進了馬里亞納海溝。

  一半是科研突破的滾燙火焰,一半是學業危機的冰冷海水。這就是他此刻最真實的寫照。

  他手忙腳亂地翻出那幾本還散發著新書油墨味的教材,又打開徐濤發給他的、長達幾百頁的複習PPT,大腦瞬間陷入了一片空白。每一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如同來自外星的、無法破譯的亂碼。

  《高等材料物理》在講什麼?好像是……薛丁格的貓?《材料計算方法》呢?是……Python大戰Fortran?至於那門《學術英語寫作》,他只記得那個金髮碧眼的外教老師,笑起來很好看。

  「完了,完了,芭比Q了。」林浩絕望地哀嚎,雙手插進自己那幾天沒洗、已經有些油膩的頭髮里,「一周時間,三門天書,這怎麼可能看得完?我連書都沒翻過幾頁!」

  「所以說讓你早點複習嘛。」徐濤幸災樂禍地說,但眼神里卻帶著一絲同情,「現在知道臨時抱佛腳的痛苦了吧?趕緊的,別嚎了,能看多少是多少。我把我整理的筆記也發你了,看不懂的趕緊問,趁我還沒忘。」

  接下來的兩天,林浩陷入了地獄般的雙線作戰。

  白天,他必須強打精神。他知道,樣品做出來了,就必須趁熱打鐵,去攻略王師傅,否則夜長夢多。他每天都像上班打卡一樣,拿著他那盒「藝術品」和修改了無數遍的測試方案,去材料力學性能測試中心報到。


  第一次去,他連王師傅的面都沒見著,就被一個年輕的助管以「王老師今天心情不好,誰也不見」為由給擋了回來。

  第二次去,他終於見到了王師傅。他恭恭敬敬地遞上自己的樣品,結果對方只是輕蔑地掃了一眼,就揮揮手讓他走人,說:「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現在的學生,都把心思花在這種表面功夫上了。」

  林浩沒有氣餒。他想起了蘇曉月的「攻略」,開始了自己的「軟磨硬泡」之旅。

  他每天都去,有時候是算準了王師傅飯後散步的時間,送上一包他愛抽的煙;有時候是看到王師傅在保養機器,就虛心地請教一個關於設備維護的小問題;有時候乾脆什麼也不說,就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王師傅工作,在他需要的時候,恰到好處地遞上一把扳手,或者一塊乾淨的油布。

  他的這股子韌勁兒,和他那對機器天生的親近感,終於讓王大師傅那塊堅冰,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但對方依舊沒有鬆口,只是從最初的無視,變成了偶爾會跟他聊兩句的「再看看」狀態。

  白天的鬥智鬥勇,已經耗費了他太多的心神。

  而到了晚上,當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宿舍,面對的,是另一片更讓他絕望的戰場。

  他強迫自己對著天書般的教材和筆記,試圖把那些公式和概念塞進腦子裡。但他的大腦,就像一個已經裝滿了東西的硬碟,再也無法寫入任何新的信息。白天與王師傅的周旋、對實驗方案的思考,還縈繞在腦中,揮之不去。他常常看著看著,就趴在桌上睡著了,口水打濕了那本嶄新的《高等材料物理》。

  巨大的壓力和焦慮,像無數條細小的藤蔓,從四面八方將他纏繞,越收越緊。他開始失眠,食欲不振,整個人都瘦了一圈。甚至在夢裡,他都在被兩撥人追殺,前面是王師傅那張不怒自威的臉,後面是張老頭那張寫滿了「掛科」二字的試卷。

  他感覺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就在他瀕臨崩潰的邊緣,感覺自己可能真的要成為江北大學第一個因為「勞逸不均」而猝死的博士生時,他的微信,突然「叮」地響了一下。

  在寂靜的、只有徐濤輕微鼾聲的深夜裡,這聲提示音,顯得格外清晰。

  是蘇曉月發來的。

  【蘇曉月:聽徐濤說,你最近狀態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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