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真正的「物理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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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允寧那句擲地有聲的「順回來」,讓張國偉足足愣了三秒,隨即爆發出抑制不住的大笑。

  他重重地拍了拍林允寧的肩膀,那雙總是藏在厚重鏡片後的眼睛裡,驕傲得像點燃了兩簇火苗。

  這件事,很快就成了七班內部流傳的最新「林神語錄」。

  當天下午,就在林允寧剛剛用積累的時長,將高中數學奧林匹克(初等數論)這個模塊推演到LV.2時,吳建波忽然從後門出現。

  他拿著那個印著「春江七中」字樣的大號搪瓷杯,神秘兮兮地朝林允寧招招手,示意他過來。

  林允寧不知道吳建波葫蘆里賣得什麼藥,於是跟著他來到了教研室。

  只見吳建波的辦公桌上,多了一台嶄新的聯想台式機,屏幕上是QQ2005的經典界面。

  此時,吳老師正對著麥克風「喂喂」地試音,緊張地調整著那個架在顯示器上的攝像頭,屏幕里的自己卡頓得像在播放幻燈片。

  「網速怎麼這麼慢……」

  他焦躁地搓著手,猛灌一口滾燙的濃茶。

  就在這時,電腦音箱裡傳來一聲清脆的「嘀嘀嘀」消息提示音。

  一個不斷閃爍的企鵝頭像,讓他瞬間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來了來了!」

  吳建波趕緊手忙腳亂地戴上耳麥,緊張地清了清嗓子,這才把林允寧拽到攝像頭前。

  「允寧,快來!有人要和你聊聊!」

  他指著屏幕,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這是我以前的學生陳正平,98屆的,現在是金陵大學物理系的博士生!

  「我把你用『虛功原理』解題的過程發給他看了,他驚為天人,說你的物理直覺是他見過最強的!非要跟你聊聊!」

  屏幕那頭,通過那個時代還略顯卡頓的視頻通話,出現了一張年輕而沉穩的臉。

  背景是堆滿各類英文專著的書架,一個典型的理科博士生宿舍。

  「林師弟,你好。」

  陳正平的聲音溫和而清晰,帶著一種長期浸淫於學術的從容,「吳老師把你的解法給我看了,非常漂亮。能在高中階段,自發地領悟到分析力學的思想,你的天賦非常罕見。」

  一番客氣的寒暄後,陳正平的目光變得專注起來:

  「師弟,你對虛功原理的理解很到位,這個思路,本質上追求的是『約束』下的最優路徑。

  「那我們反過來想,如果一個系統,它的約束本身就在緩慢變化,導致機械能不守恆了,你覺得應該從哪裡入手?」

  說著,他通過QQ發過來一個word文檔,「比如,這個緩慢變長的單擺。」

  吳建波將文件打開,發現裡面是一道很簡潔的單擺問題,只不過比起課本上的簡諧振動,附加了一個致命的條件——擺長l隨時間t緩慢變化,l=l(t)。

  林允寧的眉頭瞬間鎖緊。

  他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動態系統。

  因為有改變擺長的力在做功,所以系統的機械能不再守恆。

  他的第一反應,是要想求解,得先有邊界——

  首先,小角度近似∣θ∣<< 1;

  再者,需要足夠「緩慢」,也就是頻率變化相對自身足夠慢,或者說……「絕熱」。

  他憑藉LV.3的力學直覺和建模能力,下意識地拿起筆,在草稿紙上開始建立坐標系,試圖用經典力學硬解。

  筆尖在草稿紙上飛速移動。

  但很快,他的筆尖停住了。

  在列出運動的微分方程後,林允寧發現,因為擺長 l是變量,方程里既有θ,又有 l的一階和二階導數。

  一展開,就是含時係數的二階線性常微分方程,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巨大怪物。

  「硬算!」

  他咬了咬牙,決定用最原始的武器戰鬥到底。

  他開始嘗試微元近似,將擺的運動拆解成無數個微小的、擺長近似不變的簡諧振動片段,再試圖將這些片段用積分強行縫合起來。

  草稿紙很快就被密密麻麻的計算過程所填滿。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吳建波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他看著林允寧草稿紙上那密密麻麻的微分方程,內心焦急萬分:

  「瘋了……這小子真是個瘋子!他想用牛頓定律硬解!他這是要把自己往積分的泥潭裡拖啊!可是……這思路,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但此時陳正平不說話,他也不好評論,只能眼睜睜看著林允寧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草稿紙被一次次劃掉,新的方程又被寫上。

  那片小小的紙面,已經變成了一片亂麻,如同在泥潭裡反覆掙扎過的戰場。

  十分鐘後,林允寧才滿頭大汗地停下筆,得出了一個極其複雜的、帶著積分號的近似解。

  他將自己的思路大致和陳正平說了一遍。

  屏幕那頭,陳正平聽完,露出了讚許的笑容:

  「師弟,思路很強!能想到兩步近似,小角度和絕熱,還能用牛頓力學硬扛下來,你的基本功和數學能力,比我當初可強得太多了,非常了不起!」

  他先是給予了充分的肯定,隨即話鋒一轉,提出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條路,雖然能走到終點,但走得太辛苦了。

  「牛頓力學是把雙刃劍,它給了我們最基礎的武器,但也容易讓我們陷入計算的泥潭。你剛才花了十分鐘,把所有精力都用在了『解方程』上,對嗎?」

  林允寧下意識地點頭。

  「那我們換個問題,」

  陳正平的聲音帶著一絲引導性,「雖然這個系統的能量不守恆,但在這個『緩慢變化』的過程中,會不會有某個別的物理量,是近似守恆的?物理學家最喜歡玩的遊戲,就是在混亂中尋找秩序,也就是尋找『不變量』。」

  不等林允寧回答,他繼續深入:

  「你有沒有想過,把問題從『三維空間』里,搬到『相空間』里去看?把能量E和頻率ω看成這個系統最重要的兩個參數,它們之間,會不會有什麼隱藏的簡單關係?」

  他切換了共享屏幕,用手寫板寫下的解題過程。

  「在哈密頓力學框架下看這個問題,同樣只要做兩步近似:小角度與絕熱。這時它就是一個緩慢變頻的簡諧振子。把問題轉化到『相空間』里,計算它作用量的環路積分∮pdq,於是作用量 J =(1/2π)∮pdq,立刻就能給出一個簡單的尺度關係。

  「E /ω= const(常量),這裡ω(t)= sqrt(g / l(t))。

  「看懂了嗎?在分析力學裡,這個不變量叫『絕熱不變量』。

  「對於一個緩變諧振子,能量與頻率之比,守恆。」

  那一刻,林允寧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一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了。

  他呆呆地看著屏幕上那行簡潔到優雅的公式,再低頭看看自己草稿紙上那如同在泥潭裡摔跤般的計算過程,沉默了。

  這不是「會不會」的問題。

  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語言」。

  對方用的是精確、優雅的、能描述物理本質的「官方語言」;

  而自己,用的是原始、笨拙、只能在特定條件下勉強溝通的「部落土語」。

  他引以為傲的競賽物理技巧,在真正的理論物理面前,脆弱得就像沙灘上堆砌的城堡。

  一個浪頭打來,便蕩然無存。

  這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在自己最擅長、最自信的領域,感受到如此徹底的、來自更高維度的碾壓。

  陳正平見他沉默,又在白板上隨意寫下一個結論,像把門再推開了一寸:

  「既然 E/ω不變,ω∝sqrt( g / l(t)),慢慢拉長擺長,ω↓,能量按比例下降。

  「小角度下 E≈1/2mgl Θ^2,所以角幅Θ會按Θ∝ l^(-3/4)縮小。

  「這意味著在實驗台上慢慢放長繩子時,你會看到擺動的幅度肉眼可見地變小——這不是摩擦的問題,哪怕忽略阻尼也會這樣。」

  視頻通話結束時,陳正平留下了最後幾句話:

  「師弟,記住,」

  陳正平的聲音仿佛從另一個世界傳來,「頂級的物理學家,從不執著於解方程,那是數學家的事。我們尋找的,是宇宙規律背後的『對稱性』與『守恆量』。


  「這,才是物理學的靈魂。

  「物理競賽加油,等你來了金陵比賽,我請你吃飯,到時候帶你看看真正的物理學是什麼樣子。」

  這句話,像一顆種子,在他心中悄然種下。

  吳建波還沉浸在自己的學生即將被金陵大學博士看中的興奮中,激動地拍著林允寧的肩膀:

  「怎麼樣允寧?是不是收穫很大?陳正平可是我們春江七中飛出去的金鳳凰!你要向他學習啊!」

  林允寧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對著屏幕那頭已經黑下去的頭像,默默地站了許久。

  然後,他轉過身,對吳建波說了一句讓他摸不著頭腦的話:

  「吳老師,我想,我可能找到比拿省一等獎,更有意思的事情了。」

  吳建波臉上的狂喜瞬間僵住。

  他看著林允寧,發現這個少年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懶散的眼睛裡,此刻竟沒有絲毫被打擊後的頹喪。

  反而燃燒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火焰般的饑渴與野心。

  那是一種他從未在任何學生身上見過的眼神,一種想要吞噬整個未知世界的眼神。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引來的,或許不是一隻金鳳凰,而是一頭即將掙脫所有束縛、沖向天空的……巨龍。

  那一刻,林允寧心中對學科競賽那點功利性的「加分」想法,在「哈密頓力學」和「相空間」這些宏偉的概念面前,瞬間變得索然無味,甚至有些可笑。

  他像一個一直以為自己精通十八般武藝的江湖高手,卻突然見識到了坦克與火炮。

  他沒有失落,也沒有憤怒。

  內心湧起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飢餓般的渴望。

  他要學習那種「新語言」。

  他要掌握那種力量。

  他要親眼去看看,那個被稱作「真正物理學」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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