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金杯共汝飲，白刃不相饒
乾清宮。
張鶴齡恭恭敬敬地候在一旁，躬著身子。
自從皇上下口諭加封他為昌國公之後，他這心裡總是患得患失的。
他也明白滿朝的文官都在不斷地上奏疏勸諫，儘管皇上主意已定，可這正式的誥命文書還未頒降，誰也說不明白後面會發生什麼。
由此以來，他在皇上面前，再也不復之前的從容，愈發恭敬起來，唯恐煮熟的鴨子給飛了。
「舅舅不必多禮拘束，入座便是。」
朱厚熜坐在一桌宴席的主位，揮了揮手，向張鶴齡笑著招呼道。
張鶴齡態度越發恭敬，欠了欠身應道：「臣不敢。」
他微微抬頭，餘光掃了一眼宴席，小心翼翼問道：「莫非陛下在等什麼人？」
朱厚熜微微頷首，卻並未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笑著反問道：「朕聽說舅舅去過皇太后寢宮了？朕怎麼聽說動靜不小啊。」
張鶴齡聞言一愣，緊接著後背冒出絲絲寒意，皇上對於他的一舉一動竟然都在掌控之中，他臉色猶豫不定，心裡暗暗在揣度著皇上對於他在皇太后寢宮商議的內容知道多少。
正當他猶豫時，朱厚熜卻揮了揮手，笑道：「朕也就是有點好奇，既然舅舅不願多說，那就不說了。」
撲通一聲，張鶴齡跪在地上，神色惶恐道：「臣不敢隱瞞陛下絲毫，臣只是不知從何說起，所以猶豫了一下，臣萬死。」
朱厚熜此刻並沒有像之前那樣一副熱切的模樣將他立即攙扶起來，反而微微眯起眼睛，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笑呵呵的道：「朕不著急，從進門開始說起便是。」
「臣遵旨。」
很快張鶴齡便從入門開始，沒有敢隱瞞，一五一十的將全部過程詳細的講述了一遍。
誰也不知道皇上到底知曉多少內容，誰也說不準皇上是不是藉此事來考驗他的忠心。
他只好將所有的過程全部描述了出來，絲毫不敢隱瞞，唯恐有一點錯漏，引起這位看似年幼懵懂實則心機城府近妖的君主猜忌。
當他講完後，朱厚熜像是剛注意到一樣，連忙快步將他攙扶了起來，拉著他向繡墩走去，嘴上嗔怪笑道：「朕就是這麼隨口一問，你看看，這怎麼就跪下了，快起來。」
張鶴齡深深呼出一口氣，看皇上的反應，想必這一關算是完美過去了，不過見皇上親自攙扶，臉上急忙露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謝陛下隆恩。」
待落座後，朱厚熜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皇太后肯幫忙，那必然是好的，只不過舅舅這次請皇太后去勸說楊閣老，未必有用啊。」
「幸虧朕為你想到了個辦法。」
張鶴齡聞言一愣，剛想要問為什麼，張佐便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在一旁低聲稟告道：「主子，給事中田賦，恭請進諫。」
「田賦？」張鶴齡猛地瞪大了眼睛，疑惑的看向朱厚熜。
朱厚熜斂起笑容，輕輕拍了拍張鶴齡的肩膀，沉聲道：「舅舅，你也知道，朕剛剛登基，有些事情也不是朕能說了算的，朕能幫你的就這麼多了。」
張鶴齡的臉色陰晴不定，朱厚熜轉過了身去，對張佐吩咐道：「讓他進來吧。」
「奴婢遵旨。」
不多時，一名身著青色常服的男人垂手躬著身子走了進來，跪在地上行禮道：「臣叩見陛下，恭請陛下聖安。」
朱厚熜站起身快步上前，親自將他攙扶起來，笑容和煦道：「田給事，快起身吧，不必多禮。」
跪在地上的田賦見皇上竟然親自來攙扶他，心裡頓時惶恐不安，聲音顫抖道：「陛下隆恩，臣萬萬不敢煩勞陛下。」
朱厚熜並未理會他的客套，仍在攙扶著，田賦也只好順勢起身，不過仍然很守規矩，一直低頭躬著身子。
朱厚熜臉上帶著和煦的笑意，將田賦半拉半推的引到了身邊的席位。
朱厚熜看向了在一旁侍奉的張佐，輕聲吩咐道：「倒酒。」
見司禮監掌印太監張佐拿著酒壺走來，兩人剛要臉色惶恐的起身致謝，朱厚熜一把拉住了兩人的胳膊，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笑道：
「不必多禮，別看在這宮內都叫他老祖宗，可他心裡清楚，自己就是個本本分分的奴才，讓他伺候便是。」
兩人聞言神色各異，低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等張佐倒完酒之後，朱厚熜舉起酒杯，對身旁的兩人道：「自古以來不打不相識，朕今日便做個和事佬？兩位以為如何啊？」
「舅舅？」
朱厚熜微微側頭，看向身旁臉色陰暗不定的張鶴齡，眯眼笑問道。
張鶴齡依舊躬著身子低垂著頭，仿佛沒有聽到一樣。
朱厚熜漸漸斂去笑容，眼神冰冷，又輕輕喊了一聲：「舅舅？」
酒桌上的氛圍頓時劍拔弩張起來，在另一側的田賦雖然也低著頭，耳朵卻早已豎起來了，如此無視君父，心裡在盤算著待會怎麼參這個膽大包天的逆賊一本。
直到第二聲，朱厚熜漸漸有些不耐後，張鶴齡才不情不願的將酒杯端起來，硬著頭皮恭順道：「陛下。」
這倒不是他在故意擺架子，來落皇上面子，而恰恰是為皇上在搭台子。
官場上的那些彎彎繞繞他不太懂，可酒桌上的這些曲曲道道他卻非常明白，他一眼便看出來，皇上想要拉攏這個給事中，所以在等皇上開口後，他這邊造成的事情越麻煩，則越能顯示出此事的難度，以及皇上的仁愛體恤。
當然，這個尺度他肯定要拿捏好的，否則樂極生悲就難受了。
接著朱厚熜轉過身子，看向了給事中田賦：「田給事？」
「陛下。」田賦不敢跟皇上擺那麼多架子，見皇帝的酒杯端來，他也急忙端起酒杯回應道。
就當三人打算一飲而盡時，朱厚熜卻像是想到了什麼，對著張鶴齡笑道：「這樣吧，舅舅，你給田給事道個歉吧。」
「嗯？」張鶴齡一愣，不可置信的抬起了頭，他堂堂一個壽寧侯，未來的昌國公，竟然要向這個不入品級的末官道歉。
田賦也嚇了一跳，剛想要起身行禮推辭，便被朱厚熜按住了手臂。
朱厚熜不言不語，眼神漸漸冰冷，笑眯眯地看著張鶴齡。
迫於皇上的威嚴，張鶴齡還是拿起酒杯，對著田賦躬身行禮道：「先前的事情，是我唐突了，特地向田給事賠個不是。」
說完，不等田賦回應，張鶴齡便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隨即放下酒杯向朱厚熜告退道：「臣身體偶有些不適，懇請陛下批准臣告退。」
朱厚熜沒有說什麼，依舊面帶笑容，點了點頭。
待張鶴齡走後，始終躬著身子低著頭的田賦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眶微微紅潤，「臣謝陛下恩德。」
乾清宮中，一君一臣，一坐一跪，朱厚熜卻沒有像剛剛那樣立即親切的將田賦給攙扶起來，反而笑問道：
「我大明太祖皇帝曾在宴席上說過兩句話，「金杯共汝飲，白刃不相饒」，朕沒記錯的話，你是正德九年進士吧，你還記得茹太素是如何回答的嗎？」
跪伏在地上的田賦聞言身形一顫，額頭滲出些許細密的冷汗。
張鶴齡恭恭敬敬地候在一旁，躬著身子。
自從皇上下口諭加封他為昌國公之後，他這心裡總是患得患失的。
他也明白滿朝的文官都在不斷地上奏疏勸諫，儘管皇上主意已定，可這正式的誥命文書還未頒降，誰也說不明白後面會發生什麼。
由此以來，他在皇上面前，再也不復之前的從容，愈發恭敬起來，唯恐煮熟的鴨子給飛了。
「舅舅不必多禮拘束，入座便是。」
朱厚熜坐在一桌宴席的主位，揮了揮手，向張鶴齡笑著招呼道。
張鶴齡態度越發恭敬，欠了欠身應道：「臣不敢。」
他微微抬頭，餘光掃了一眼宴席，小心翼翼問道：「莫非陛下在等什麼人？」
朱厚熜微微頷首，卻並未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笑著反問道：「朕聽說舅舅去過皇太后寢宮了？朕怎麼聽說動靜不小啊。」
張鶴齡聞言一愣，緊接著後背冒出絲絲寒意，皇上對於他的一舉一動竟然都在掌控之中，他臉色猶豫不定，心裡暗暗在揣度著皇上對於他在皇太后寢宮商議的內容知道多少。
正當他猶豫時，朱厚熜卻揮了揮手，笑道：「朕也就是有點好奇，既然舅舅不願多說，那就不說了。」
撲通一聲，張鶴齡跪在地上，神色惶恐道：「臣不敢隱瞞陛下絲毫，臣只是不知從何說起，所以猶豫了一下，臣萬死。」
朱厚熜此刻並沒有像之前那樣一副熱切的模樣將他立即攙扶起來，反而微微眯起眼睛，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笑呵呵的道：「朕不著急，從進門開始說起便是。」
「臣遵旨。」
很快張鶴齡便從入門開始，沒有敢隱瞞，一五一十的將全部過程詳細的講述了一遍。
誰也不知道皇上到底知曉多少內容，誰也說不準皇上是不是藉此事來考驗他的忠心。
他只好將所有的過程全部描述了出來，絲毫不敢隱瞞，唯恐有一點錯漏，引起這位看似年幼懵懂實則心機城府近妖的君主猜忌。
當他講完後，朱厚熜像是剛注意到一樣，連忙快步將他攙扶了起來，拉著他向繡墩走去，嘴上嗔怪笑道：「朕就是這麼隨口一問，你看看，這怎麼就跪下了，快起來。」
張鶴齡深深呼出一口氣，看皇上的反應，想必這一關算是完美過去了，不過見皇上親自攙扶，臉上急忙露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謝陛下隆恩。」
待落座後，朱厚熜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皇太后肯幫忙，那必然是好的，只不過舅舅這次請皇太后去勸說楊閣老，未必有用啊。」
「幸虧朕為你想到了個辦法。」
張鶴齡聞言一愣，剛想要問為什麼，張佐便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在一旁低聲稟告道：「主子，給事中田賦，恭請進諫。」
「田賦？」張鶴齡猛地瞪大了眼睛，疑惑的看向朱厚熜。
朱厚熜斂起笑容，輕輕拍了拍張鶴齡的肩膀，沉聲道：「舅舅，你也知道，朕剛剛登基，有些事情也不是朕能說了算的，朕能幫你的就這麼多了。」
張鶴齡的臉色陰晴不定，朱厚熜轉過了身去，對張佐吩咐道：「讓他進來吧。」
「奴婢遵旨。」
不多時，一名身著青色常服的男人垂手躬著身子走了進來，跪在地上行禮道：「臣叩見陛下，恭請陛下聖安。」
朱厚熜站起身快步上前，親自將他攙扶起來，笑容和煦道：「田給事，快起身吧，不必多禮。」
跪在地上的田賦見皇上竟然親自來攙扶他，心裡頓時惶恐不安，聲音顫抖道：「陛下隆恩，臣萬萬不敢煩勞陛下。」
朱厚熜並未理會他的客套，仍在攙扶著，田賦也只好順勢起身，不過仍然很守規矩，一直低頭躬著身子。
朱厚熜臉上帶著和煦的笑意，將田賦半拉半推的引到了身邊的席位。
朱厚熜看向了在一旁侍奉的張佐，輕聲吩咐道：「倒酒。」
見司禮監掌印太監張佐拿著酒壺走來，兩人剛要臉色惶恐的起身致謝，朱厚熜一把拉住了兩人的胳膊，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笑道：
「不必多禮，別看在這宮內都叫他老祖宗，可他心裡清楚，自己就是個本本分分的奴才，讓他伺候便是。」
兩人聞言神色各異，低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等張佐倒完酒之後，朱厚熜舉起酒杯，對身旁的兩人道：「自古以來不打不相識，朕今日便做個和事佬？兩位以為如何啊？」
「舅舅？」
朱厚熜微微側頭，看向身旁臉色陰暗不定的張鶴齡，眯眼笑問道。
張鶴齡依舊躬著身子低垂著頭，仿佛沒有聽到一樣。
朱厚熜漸漸斂去笑容，眼神冰冷，又輕輕喊了一聲：「舅舅？」
酒桌上的氛圍頓時劍拔弩張起來，在另一側的田賦雖然也低著頭，耳朵卻早已豎起來了，如此無視君父，心裡在盤算著待會怎麼參這個膽大包天的逆賊一本。
直到第二聲，朱厚熜漸漸有些不耐後，張鶴齡才不情不願的將酒杯端起來，硬著頭皮恭順道：「陛下。」
這倒不是他在故意擺架子，來落皇上面子，而恰恰是為皇上在搭台子。
官場上的那些彎彎繞繞他不太懂，可酒桌上的這些曲曲道道他卻非常明白，他一眼便看出來，皇上想要拉攏這個給事中，所以在等皇上開口後，他這邊造成的事情越麻煩，則越能顯示出此事的難度，以及皇上的仁愛體恤。
當然，這個尺度他肯定要拿捏好的，否則樂極生悲就難受了。
接著朱厚熜轉過身子，看向了給事中田賦：「田給事？」
「陛下。」田賦不敢跟皇上擺那麼多架子，見皇帝的酒杯端來，他也急忙端起酒杯回應道。
就當三人打算一飲而盡時，朱厚熜卻像是想到了什麼，對著張鶴齡笑道：「這樣吧，舅舅，你給田給事道個歉吧。」
「嗯？」張鶴齡一愣，不可置信的抬起了頭，他堂堂一個壽寧侯，未來的昌國公，竟然要向這個不入品級的末官道歉。
田賦也嚇了一跳，剛想要起身行禮推辭，便被朱厚熜按住了手臂。
朱厚熜不言不語，眼神漸漸冰冷，笑眯眯地看著張鶴齡。
迫於皇上的威嚴，張鶴齡還是拿起酒杯，對著田賦躬身行禮道：「先前的事情，是我唐突了，特地向田給事賠個不是。」
說完，不等田賦回應，張鶴齡便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隨即放下酒杯向朱厚熜告退道：「臣身體偶有些不適，懇請陛下批准臣告退。」
朱厚熜沒有說什麼，依舊面帶笑容，點了點頭。
待張鶴齡走後，始終躬著身子低著頭的田賦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眶微微紅潤，「臣謝陛下恩德。」
乾清宮中，一君一臣，一坐一跪，朱厚熜卻沒有像剛剛那樣立即親切的將田賦給攙扶起來，反而笑問道：
「我大明太祖皇帝曾在宴席上說過兩句話，「金杯共汝飲，白刃不相饒」，朕沒記錯的話，你是正德九年進士吧，你還記得茹太素是如何回答的嗎？」
跪伏在地上的田賦聞言身形一顫，額頭滲出些許細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