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陰了老狐狸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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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偏殿。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楊廷和按照禮儀規矩肅立在殿中,安靜等候。

  「噠噠噠……」

  偌大的宮殿中,一陣腳步聲傳來。

  幾乎在朱厚熜踏進殿中的那一刻,楊廷和緩緩抬起了眼,一雙眸子深不見底。

  「臣楊廷和,叩見陛下。」楊廷和微微躬身,便要行跪拜大禮。

  朱厚熜急忙向前,攙扶住楊廷和的手臂,溫聲和煦道:「楊先生乃是我大明國之柱石,不必多禮。」

  讀書人視臉面比命都重要,像楊廷和這種剛愎自用的人更好臉面,那就給足他臉面。

  自古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可有時下有對策,上也有政策,廷仗便是如此,就是針對讀書人視臉面如命這一特點而特地改良並發揚光大的。

  在其他朝代,也有廷仗這項刑法,可大多像是責打,真正發揚光大的則是從朱元璋開始的。

  在明朝,廷仗的執行往往是,在文武百官的注視之下,將所受刑的官員按倒在地,然後被錦衣衛粗暴的剝去衣物,特別是褲子,讓他的屁股漏出來,再然後,那就是將棒子掄圓了打了。

  就算是僥倖沒被打死,可對於讀書人來講,這就已經是社會性死亡了,絕大多數受杖的官員都會因為無臉面面對同僚,學生,從此辭官歸隱。

  出乎他意料的是,攙扶著楊廷和的雙手,只感受了一瞬間的下沉之力,隨即便停下了。

  楊廷和任由朱厚熜攙扶著,沒有半點受寵若驚的模樣,聲音沙啞道:「老臣謝殿下隆恩。」

  君與臣,老師與學生,各論各的。

  待楊廷和站定後,朱厚熜後退一步,按照師生禮儀,深揖道:「學生朱厚熜,拜見先生。」

  楊廷和眉頭一挑,身子只是往旁邊側了側,看似不敢受君王正禮,實則卻穩穩受下了這一禮。

  朱厚熜心中暗罵一聲老狐狸,本來想楊廷和不必行跪拜大禮,而他則不必行學生禮。

  沒想到一著不慎,楊老狐狸這麼不給面子。

  看到朱厚熜這個小狐狸吃癟的樣子,楊廷和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總算是出了一口在良鄉對峙時所受的惡氣了。

  朱厚熜畢竟前世宦海起起伏伏,早就練就了一副厚臉皮,心裡已經開始罵楊老狐狸的先人了,面上依舊親親熱熱。

  「楊先生,久等了,朕方才去探望了一下祖母,忘了時辰,還望先生見諒。」

  楊廷和喜怒不形於色,只是微微一躬,「陛下至純至孝,此乃聖君之德,亦是聖人教誨的根本,老臣在此恭候,乃是本分,何談見諒一說。。」

  話語間,將朱厚熜的關於「孝」的試探,不動聲色的通過捧高的方式,納入了儒家綱常框架,言辭間滴水不漏。

  看似在稱讚,實則在用「孝」來框定住朱厚熜。

  偌大的行殿中,一老一少,一君一臣,兩人都心知肚明,剛才的試探只是開胃小菜,所謂的日講更只是藉口罷了。

  楊廷和選擇的篇目是《尚書》中的《無逸》,告誡君王不要沉迷享樂,要任用德高望重的老臣,時常聽取他們的意見。

  朱厚熜心中冷笑,圖窮匕見了不是。

  在講經的過程中,朱厚熜表現的像個聰慧好學的學生,仿佛腦袋裡有十萬個為什麼,不斷將問題引導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楊廷和看著眼前這個滿是心眼兒的小狐狸,頓時一陣心累,一方面要不斷回答他奇奇怪怪的問題,一方面又得防備著,避免被陛下帶到溝里。

  哪怕他從小被稱為楊神童,也沒有在十五六歲的年紀,就能跟一群老狐狸進行鬥法的,而且還斗的有來有回。

  當楊廷和講到《無逸》中嚴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懼,不敢荒寧時,朱厚熜眉頭緊皺,放下書卷,像是真的遇到了什麼問題。

  「先生,朕自入宮以來,常聞正德朝宦官之禍。張永、谷大用、魏彬等人皆是前朝舊臣,如今朝中御史言官們彈劾他們的奏疏堆積如山。」

  「可朕看他們,對朕也還算是恭敬,朕實在不知如何處置,請先生賜教。」

  在偏殿的一角,一名身著青色官袍的年輕翰林編纂,正襟危坐在小几案之後,面前鋪展著雪白的長卷,手裡的毛筆蘸飽了墨水,正懸於長卷白紙之上,微微仰頭,看向楊廷和,似乎在等他的答案。


  朱厚熜似笑非笑,微微仰頭,裝作一副謙恭的模樣,也在等他的答案。

  不是楊廷和選擇了文官集團,而是文官集團選擇了楊廷和。

  若是楊廷和敢包庇正德年間的這些權宦,或是迴避這個問題,再經過三言兩語的添油加醋,他則會瞬間被天下人唾罵,就連那些那些原本已經歸順他的文官們,也會瞬間調轉槍頭,對他口誅筆伐。

  看似在問問題,實則卻是個沒有選擇的問題。

  楊廷和顯然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後面的陷阱,眉頭微皺,餘光瞥了一眼殿內角落的起居注官,認認真真道:「陛下,國有國法,朝有綱紀,若證據確鑿,則法不容情。」

  朱厚熜要的就是這句話,立刻乘勝追擊道:

  「那依先生之見,朕該如何是好啊?朕初登大寶,根基未穩。這張永掌十二團營,魏彬,谷大用等權宦在宮內更是盤根錯節,朕是怕京城動盪不安啊!」

  楊廷和眉頭一挑,沉聲道:「陛下多慮了,宵小之輩,不過是狐假虎威,只要陛下乾綱獨斷,斷不會有閹豎作亂的。」

  君臣雙方都知道這說的都是場面話,可朱厚熜似乎真的當了真。

  只見朱厚熜嘆了口氣,緩緩起身,對著楊廷和深深一揖:「聽先生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朕有先生輔佐,何愁我大明的江山社稷不興啊。」

  「既然如此,那處理閹黨的問題,那朕就全權託付給先生於內閣了。」

  「望先生不避權宦的威脅,上不負天子之託,下不負萬民之盼,為天地立心,為生民請命!」

  好不容易找個由頭,將楊廷和架了上去,不等他有所反應,朱厚熜對麥福吩咐道:「麥福,傳朕口諭,將所有彈劾以及此後彈劾張永三人的奏疏,全部送往內閣,由楊先生親自票擬處理意見。」

  麥福伶俐道:「奴婢遵命。」

  借刀殺人,他要將楊廷和直接推往風口浪尖,讓楊老狐狸直接面對權宦們的瘋狂反撲,而不是躲在幕後,指使幾個御史言官們去彈劾。

  見楊廷和一副為難模樣,似乎是想繼續火上澆一點油,朱厚熜故作好奇的問道:「先生,您不會是怕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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