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告訴谷大用,朕很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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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德十六年,紫禁城內。

  朱厚熜端坐在明黃色輿攆中,沿著寬闊的御道,穩步向前行進。

  如今,在那群御史文官的推動下,在這深宮之中,對於誅滅正德年間權宦們的那股腥風血雨已經颳了起來,而且有俞演俞烈之勢。

  包括張永他們三人在內的宦官們人人自危,生怕哪一天,這柄利劍就落在了他們的頭上。

  而他也要提前為接下來的大禮議之爭做好準備了。

  他必須要在四月二十七日,正式視朝之前,再下一步棋,給天下的讀書人心中埋一顆種子。

  嚴格意義上來講,朱厚熜現在在這偌大的紫禁城中,並非是孤身一人。

  他還有個祖母,生活在紫禁城中。

  成化年間入宮,姓邵,在成化十二年,因誕下皇子,也就是朱厚熜的父親朱祐杬,而被封為宸妃。

  人的天性就是趨利避害,在宮中,這種天性更是演繹到了極致,人情比紙薄,人走茶涼才是常態。

  紹祖母歷經憲宗,弘治十八年,又經正德十六年,如今已是風燭殘年的老人了,晚年在浣衣局中極盡淒涼,身體不利索了,眼睛更是哭瞎了,經常被年輕的宮女太監責罵。

  據說,臨終前唯一的心愿便是想見一見自己的孫子。

  當然,這一切都隨著她的孫子朱厚熜登基為帝,而改變了。

  司禮監急忙安排紹祖母搬進了宮殿中,親自挑選更得力的太監、宮女去她身邊伺候,銀兩、布匹、炭火等一應俱全,再也不用受那饑寒之苦了。

  人情冷暖,淋漓盡致。

  「主子,到了。」

  一道尖細的聲音在輿攆旁輕聲提醒道,那是從王府帶來的宦官,名叫張佐。

  麥福雖然伶俐,卻呆在他身邊的時間太短,短時間內還不能信任。

  當然,人心是不斷變的,並不是說時間長就深受信任。

  萬事萬物都要講究一個平衡,人心如權力一般,如果得不到制衡,便會失去控制。

  打一棒子,給一顆甜棗,掌握好度,馭下之術方才能恰到圓滿。

  所以安排了張佐與麥福一左一右,相互揭發,相互監視。

  朱厚熜在輿攆中深深嘆了口氣,他今日要做的便是去探望這位老人家。

  通過頻繁侍奉親祖母,這一場場精心策劃的表演,樹立一個至孝仁厚的賢君形象。

  然後,在通過「不小心」泄露出了深宮,然後又一個不小心擴散到了兩京一十三省。

  此舉便是在向天下讀書人、黎民百姓心中埋下一顆賢君孝孫的種子。

  歷朝歷代,宮廷秘聞大多數時候之所以能在坊間市井散播開來,並不是宮內的太監宮女長了眼睛耳朵嘴巴,而是背後有人希望能讓坊間市井散播開來。

  而在即將到來的大禮議爭論的愈演愈烈時,便是種子開花的時候。

  以「孝」對抗「禮」,他要以天下洶洶而來的輿論大勢逼迫楊廷和為首的這些文官低頭。

  朱厚熜微微俯身,在張佐的攙扶下,雙腳穩穩踏在仁壽宮前的金磚之上。

  在眾人的簇擁下,朱厚熜的腳踏過高高的門檻,向前面走去。

  兩側的宮女和宦官早已按品級站好,烏壓壓跪了一大片,俯首垂目,噤若寒蟬,不敢有絲毫逾越之舉。

  「噠噠噠……」

  偌大的宮殿中,寂靜無聲,唯一可聞的只有朱厚熜的腳步聲。

  朱厚熜跨過殿檻,一股淡淡的藥草氣息撲面而來,殿柱上的描金彩繪早已褪去,因為年代久遠而略顯暗沉。紫檀、楠木的家具

  幾乎在朱厚熜跨過殿檻的那一刻,紹祖母渾濁的老眼似乎瞬間明亮了起來,在身旁伶俐宮女的攙扶下,顫顫巍巍站起來,便要行禮。

  朱厚熜快步上前,在紹祖母即將行禮的瞬間,雙手穩穩地將她攙扶住。

  在手臂接觸的那一刻,他心裡猛的一顫。

  柔軟寬大的宮服之下,是一雙乾瘦硌手的手臂。

  朱厚熜臉色沉重,攙扶著紹祖母向軟榻走去,沉聲道:「祖母不必多禮。」

  做娘親的,兒子有沒有出息,是不要緊的,自己能不能享福,也是沒有關係的,只要兒子能夠平平安安的,沒有病痛,沒有災禍,便會覺得心裡踏實。


  可對於老人來講,這點心愿此刻也成了奢望,三個兒子先後去世,白髮人送黑髮人,而他困於皇宮深院,哭瞎了眼睛。

  紹祖母眼眶泛紅,渾濁的眼睛早噙滿了淚水,眼睛看不見了,她顫顫巍巍的伸出雙手,懇求道:「從安陸來,很辛苦吧,讓祖母摸一摸好不好……」

  朱厚熜心裡像是被什麼揪了一下,酸澀無比,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將身子湊得更近了一些。

  他感受到臉龐那粗糙乾瘦的手掌傳來的溫熱,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淚流滿面。

  一路走來如履薄冰,在京郊行殿,耗盡了心力與楊廷和那群官場老狐狸斗,在登基為帝後,也沒有想像中的意氣風發,壓制權宦,戒備宮女太監。

  他必須小心翼翼的,生怕走錯一步,陷入萬劫不復。

  朱厚熜強壓著鼻尖的酸楚,低聲道:「不苦,不苦……」

  宮內少有能完全讓他卸下心防的地方,一老一少聊了許久,聊前朝趣事,聊安陸的風土人情,聊一路的所見所聞……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在門檻外跪下,低聲稟告道:「啟稟主子,首輔楊閣老奉昨日口諭,備好了日講,正在乾清宮等候主子呢……」

  朱厚熜笑容一滯,握著祖母那乾癟的手掌的手下意識緊了緊。

  紹祖母察覺到孫兒手上的力道變化,強壓著心裡的不舍,用那乾枯的手輕輕拍了拍朱厚熜的手背,擠出一抹笑容,沙啞道:「國事為重,快去吧。」

  朱厚熜沉默了片刻,鄭重起身,行了一個深深的長揖,低聲道:「那孫兒改日再來看您。」

  紹祖母眼眶又開始漸漸紅潤,欣慰的點了點頭。

  門外陽光溫煦,朱厚熜此刻卻感覺有些刺眼。

  他一言不發,在張佐的侍奉下,登上了明黃色輿攆。

  「張佐。」

  正當負責儀仗的宦官見皇帝已經安然坐定,用著尖細的嗓音高喊一聲起駕時,一道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從輿攆內傳來。

  張佐聞言,趕忙湊上前貼近輿攆,恭恭敬敬道:「主子,奴婢在。」

  過了片刻,朱厚熜那清冷的聲音才再次傳來,略顯疲憊,「告訴谷大用,朕聽聞了祖母在浣衣局的過往,朕很傷心。」

  張佐心中一凜,明明陽光和煦無風,他的身體卻感覺到一絲陰冷,急忙恭敬回稟道:「奴婢遵旨。」

  說完,他立刻起身,朝著整個儀仗隊伍,頓了頓,用盡全身力氣,高喊道:

  「起~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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