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離間、陽謀、捧殺、連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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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西下,盛大的登基大典落下帷幕,百官退朝。

  以楊廷和為首的幾名閣老並未跟隨人群散去,反而轉身返回內閣值房,在夜深人靜時,還有一件重要的密事要商議。

  內閣值房中一片寂靜,各自都在忙活著自己的事情,沒有人交談,屋內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大赦天下,拔除弊政,官員提拔或者貶謫……

  他們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這位新君保駕護航,當然,這個航向是由他們來決定的。

  「咚、咚、咚。」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三聲極有分寸的敲門聲。

  不等在一旁侍奉的書吏去開門,楊廷和微微抬頭,沉聲道:「進來。」

  他知道這是來找他的,新君剛剛登基,朝政未穩,這時候便第一件頭等大事便是召首輔入宮奏對,共商國事。

  果然如楊廷和料想的一樣,門被輕輕推開,一名身著青色貼里的小太監躬身而入。

  小太監快步走入屋內,仍然伏著身子低著頭,不敢直視幾位帝國柱石,面向楊廷和,微微躬身。

  楊廷和不動聲色,緩緩開口問道:「何事?」

  小太監恭敬回答道:「奴婢奉皇上口諭而來。」

  話音剛落,包括楊廷和為首的幾名閣老紛紛起身肅立,向著傳旨的小太監方向,微微躬身以示對皇權的尊敬。

  「臣等恭聽聖諭。」

  幾名閣老的餘光或多或少的瞥了一眼楊廷和,這便是大明首輔了,百官之首,士林領袖。

  就算是在暗地裡為了權力斗得厲害,可面對國家治理,還是要請首輔入宮奏對的。

  見幾位稍稍站定後,小太監這才敢微微抬頭,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入了值房內每位閣老的耳朵。

  「奉上諭,宣梁閣老入宮奏對,商議國事。」

  話音剛落,整個內閣瞬間陷入了死寂,偶有幾道燭火燃燒發出的「噼啪」聲,在值房內迴蕩。

  梁儲猛地抬頭,滿臉的不可置信,幾名肅立的閣老也是瞳孔驟然收縮,心裡同樣掀起了驚濤駭浪。

  梁儲微微側頭,下意識瞅了一眼身旁的楊廷和,看不出喜怒,隨即衝著傳旨小太監方向揖禮道:「臣,領旨。」

  伴隨著「嘎吱」一聲關門聲,內閣值房中重新陷入了死寂,無人說話,無人言語,氣氛愈發壓抑。

  楊廷和端坐在主位,手裡緊緊捏著一張關於漕運的文書,心神卻飄去了別處。

  面對新君故意忽視,失控感還是有的。

  只不過宦海沉浮這麼多年,他早就看穿了這點小把戲,心中冷笑一聲,果然還年輕,稚嫩的離間計。

  乾清宮暖閣。

  年僅十五歲的朱厚熜隨意斜倚在明黃軟榻上,手裡捧著一本《資治通鑑》,相較於那些聖人的書籍,他還是更偏好實用史書的多一些。

  聖人的書是拿來給別人看的,治理國家還是要憑藉著帝王之術。

  當然,聖人的書有時候也有一定的作用,比如說讓天下臣民看到及知道他在讀聖人的書籍。

  就在這時,胖胖的黃錦墊著腳尖,無聲無息走入,伏地恭敬道:「主子,梁閣老來了。」

  朱厚熜將手中的《資治通鑑》隨手放在明黃軟榻上,抄起早已備好的《尚書》,對著黃錦淡淡道:「請梁先生進來。」

  自古真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他隨即裝作一副在仔細翻讀《尚書》的模樣。

  片刻後,梁儲緩緩步入暖閣,面對朱厚熜方向,便要撩起前襟,行跪拜大禮,口中沉聲道:「老臣……」。

  然而,還沒等他跪下去,朱厚熜便猛地從軟榻上坐起,甚至顧不上穿腳下的軟履,快步上前,穩穩托住了梁儲的雙臂。

  情況緊急,他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放下手中的《尚書》,聲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喘,「先生快快請起,此處又不是朝堂,只有晚輩與先生,不必遵循那些繁文縟節。」

  梁儲顫顫巍巍抬起頭,突兀看到了一雙真誠關切的眼神,面對如此禮遇,他的眼眶漸漸有些紅潤。

  前些日子,他雖然作為迎接團去安陸迎接當今天子,可為了避免「私交」這種大忌諱,兩人實際的交往並不算多。

  再加上良鄉對峙期間,禮部尚書毛澄的評價:藩王世子,不明大義。


  他原本以為這位年輕的君主,不說是什麼昏君,一個驕縱蠻橫的評價是逃不掉的。

  可如今一見,手持聖人之書,連鞋子都沒穿好便來攙扶住他這位老臣,這哪有半點驕縱的模樣,明明是賢明君主的氣象。

  「聖上……」

  梁儲花白的鬍鬚不易察覺的微微顫抖,喏喏道。

  朱厚熜面帶謙和笑容,緩緩攙扶著他朝暖炕走去,像尊敬長輩一般尊重梁儲。

  無論梁儲裝的一副受寵若驚也好,真的受寵若驚也罷,都不重要。

  今晚宣梁儲前來,倒是沒什麼大事,更沒什麼國事要商量,就一個小事,聊家常。

  他現在就是要用聊家常這件小事來撬動文官這個看似鐵板一塊的集團。

  現在拉攏實在過早,他可不相信僅僅憑藉著「所謂禮遇」就能拉攏到一位官場頂級閣臣的。

  他朱厚熜、楊廷和以及梁儲,三人都知道今晚宣梁儲入宮是一個小小的離間計,可他楊廷和知道又怎麼樣?

  相較於那些所謂的陰謀詭計,他還是更喜歡陽謀,人心是最不可直視的東西,可人心則又是最有意思的東西。

  這世間,唯名與器不可假人。

  與前世博弈論中的囚徒困境有異曲同工之妙,大明首輔之位只有一個,人心隔肚皮,誰又敢賭雙方會不會背叛呢?

  他楊廷和歷經四朝,穩穩坐在首輔這個位置,大權獨握,會真的相信真心這個東西嗎?

  當然以梁儲的溫和性格,面對楊廷和的步步緊逼,肯定會選擇致仕,真到了那一刻,他真的能走的了嗎?

  文人好名,他要用千秋萬代的道德名聲,徹底將梁儲困在他朱厚熜需要的位置上。

  而楊廷和則會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剛從一個局出來,不知不覺間又進入了另一個早已為他布好的萬人唾罵,聲名狼藉的口袋。

  陰謀、陽謀、捧殺,偽善,孤立,背叛,借刀殺人……

  他要讓他楊廷和親手將權力交出來!

  不過在交出權力之前,還是要將他榨乾的,物盡其用,人盡其力,誰叫他朱厚熜立志做個好人,做個大明中興之主來著。

  ————

  深夜,內閣值房。

  禮部尚書毛澄被首輔楊廷和以「為公議事」的名義請了過來。

  面對正德皇帝去世,朱厚熜即位的這段權力真空期,楊廷和早已將內閣值房打造的鐵板一塊了。

  不過,出於四朝老臣的謹慎,他還是選擇了將議事時間改為了深夜。

  當然,他還有一層隱藏更深的用意,在戰場上,兩軍交鋒,往往不是在拼殺的時候戰死的人最多,而是在潰敗逃跑的時候。

  他楊廷和早就沒有了退路,更不存在所謂投降輸一半的說法,他能做的就是將整個文官集團綁到一條船上,凝聚成一塊,逼新君低頭,君臣共治天下。

  他們今晚的密議便是為了明日尋個由頭,將小皇帝的心防撬開一道縫,看看成色。

  那背後下棋的人究竟是小皇帝還是袁宗皋。

  見毛澄要作揖行禮,楊廷和虛扶了一把,看向其餘閣老,沉聲道:「那便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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