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文死諫,武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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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沉沉。

  內閣值房中,一片死寂,充斥著一種壓抑的氛圍。

  太后的意思已經說的很明白了,就兩個字:妥協。

  允准朱厚熜從大明門入京,以皇帝而不是皇太子的身份,堂堂正正的進北京城!

  閣老毛紀偷偷瞄了一眼,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一言不發的元輔,沒敢說話。

  他現在心裡也有一種淡淡的挫敗感,雖然他明白在官場上起起伏伏不算什麼,可這次竟然敗在一個十五歲的孩子身上。

  他們這群老傢伙玩了一輩子鷹,竟然讓鷹給啄了。

  而且最憋屈的是,這位十五歲的新君還是他們張羅著立的,純屬是給自己找了個活祖宗鬥法來了。

  這上哪說理去!

  見楊首輔仍坐在那裡半天不說話,也不是個事,他剛要苦笑著勸慰幾句。

  只見楊廷和對著門口侍奉的書吏沉聲道:「去,請禮部毛尚書過來一趟。」

  臉色絲毫不見任何頹廢神態,仍是像往常一樣喜怒不形於色。

  毛紀在一旁暗暗讚嘆,不愧是元輔,勝不驕敗不餒,關鍵時候還能沉得住氣。

  片刻後,毛澄急匆匆趕到。

  偌大的內閣值房中,只有他們三人,在此處商量著對策。

  見毛澄趕到後,楊廷和看向門口侍奉的心腹書吏,微微頷首道:

  「速備馬車,將梁閣老及蔣閣老請回閣中。」

  「遵命。」那名書吏眼中閃過一抹異色,行禮後離去了。

  毛紀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名書吏,他在官場這麼多年,自然明白這是什麼意思,關乎國家根基的事情,事關重大,不是不喊兩名閣老來商議國事,而是緩喊、慢喊、有次序的喊。

  而在書吏喊兩名閣老來的這段時間,便能商議很多事情,決議很多事情。

  他此刻心中有點激動,三人開小會,這便說明首輔楊廷和真正的將他納入「自己人」的圈子了,未來的前途一片光明。

  忽然他神色一僵,忽然想到了什麼,這會不會是楊廷和的權力制衡之術,借這種「自己人」的感覺,一方面在他與毛澄這邊形成一個核心小圈子,另一方面在梁儲與蔣冕那邊形成一個核心小圈子。

  幾人都在「沾沾自喜」,互不通氣,都以為自己才是首輔的「自己人」,從而更加用盡心力的為他做事?!

  嗯!待會拿個小本本記一下,等以後當首輔了,也用這招數!

  人心隔肚皮,楊廷和此刻自然不知道身邊的兩位大明的肱骨之臣在想什麼。

  他倒不是信不過閣老梁儲與蔣冕,只是事情事以密成,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人一多,想法未免就多了。

  在這場「大禮議」之爭中,有人是為了架空皇權,有人則是真的為了維護「禮法祖訓」,顯然禮部尚書毛澄便是後者。

  毛澄也是個性格剛正執拗的,一聽張太后竟然親自下口諭要求群臣勸進,請朱厚熜由大明門入京,當即便要擼起袖子去找太后。

  所幸楊廷和說話還是管用,呵斥住了他。

  毛澄怔怔面色灰敗,輕輕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道,「禮崩樂壞,禮崩樂壞啊!」

  楊廷和臉上並無半點頹廢神色,不緊不慢道:「既然太后懿旨已下,那就按太后的意思去做。」

  「不過,這才剛剛開始,臉面可以讓,國本卻半點都不能讓!」

  毛紀臉上閃過一絲詫異,「元輔的意思是?」

  「殿下想從大明門進入,那就從大明門進入,既然硬著對抗不行,那我們就以退為進。」

  接著楊廷和看向禮部尚書毛澄,沉聲道:「憲清,從即日起,此時最要緊的便是將宗室入繼大統的典故及禮儀翻找出來,編纂成冊,此事便勞煩禮部的同仁及翰林院的諸公了。」

  「文死諫,武死戰!」

  不知道是不是楊廷和早就摸透了毛澄的脾氣,知道他就好這一口,還是真情流露,他此刻流露出一種挽大廈之將傾的氣魄,讓人熱血沸騰。

  果然毛澄眼中的屈辱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衛道者的決然,深深一揖,鄭重道:「請公安心。」

  楊廷和隨即又看向閣老毛紀,吩咐道:「維之,朝堂之上,你要多費心一些,無論是內閣也好,六部九卿也罷,凡有揣摩聖意,鑽營的奸佞之臣,全部記錄在案!」


  閣老毛紀重重點頭,「下官明白。」

  楊廷和雙手攏袖,笑了笑,只是那笑聲中摻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就容老夫我為大明的江山社稷,黎明百姓最後一次遮風擋雨吧!」

  噠噠噠……

  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內閣值房中的三人不約而同的止住了嘴。

  閣老梁儲及蔣冕火急火燎的趕來。

  剛踏過內閣值房的門檻,蔣冕便捋了捋袖口,風風火火的問道:「下官聞聽,太后已有懿旨降下?」

  梁儲跟在蔣冕身後,面容平靜,畢竟老持深重,並沒有像蔣冕那樣急促。

  楊廷和又恢復了往日的喜怒不形於色,看著那張因為奔走過快而漲得發紅的,滿是褶皺的老臉,重重點點頭。

  「太后允了殿下,讓他從大明門入京。」

  …………

  正德十六年,四月二十三日。

  天微微亮,京郊官道上一陣轟隆隆馬蹄聲傳來,由遠及近。

  行殿守衛們當即看去,右手下意識死死握著懸在腰邊的雁翎刀,神色戒備。

  只見那朦朧的晨霧中,出現了一支隊伍,旌旗蔽天。

  偌大的行殿內。

  年僅十五歲的朱厚熜,早已經端坐在主位之上,面帶威儀,看到殿下的文武官員,嘴角微微翹起。

  魏國公徐鵬舉奉箋勸進。

  「臣,恭承皇太后慈諭,奉內閣之命,啟稟殿下。」

  「昨日,內閣恭領太后懿旨,皇太后以國本為重,體恤殿下的拳拳孝心,特降恩旨,已欽准殿下由大明門入京,行天子即位大典!」

  「臣,今日特代表內閣及文武百官,恭請殿下即刻啟程登大內,行即位大典,以正萬邦,慰天下臣民之望!」

  正當徐鵬舉以為此事就要告一段落時,朱厚熜竟然「通情達理」的對著跪著的眾人,深深作了一個揖。

  「孤年方十五,德薄識淺,實在當不起此大位,還請諸公收回成命,另擇賢明之君,以安我大明江山社稷!」

  隨行跪著的官員一怔,徐鵬舉更是嘴唇微微顫抖,不明白這位難伺候的主又打算整什麼么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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