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官場上沒有盟友，官場上處處是盟友
皇城，寢宮深處。
張太后斜倚在金絲軟榻上，氣態雍容，只不過此刻卻再沒有往日的鎮定自若，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密信，臉色陰晴不定。
「姐姐，不能再猶豫了。」壽寧侯張鶴齡身體前傾，一副我為你著想的模樣。
「楊廷和那些文臣，哪個不是囂張跋扈之人，他們迎立幼主，不就是為了把持朝政嘛，等他們將新君調教的服服帖帖，恐怕第一個就是拿我們張家開刀！」
「看似讓新君過繼給您當兒子來繼承大統是為了您著想，實則還不是為了他自己，今天能以「祖訓禮法」為名架空皇權，恐怕明天就能以同樣的手段，讓您這個太后也成為擺設！
張太后本身就是個自私短視的人，又對這兩個弟弟頗為寵溺，是大明朝著名的「扶弟魔」，經過弟弟這麼勸說，她內心也跟著動搖起來。
今日，她的這兩個弟弟給她帶來一封來自新君的密信，洋洋灑灑一大堆，去除掉那些虛頭巴腦的，全信就表達了一個意思：結盟與威脅。
要麼與他結盟，共同對抗楊廷和為首的文官集團，等他手握皇權之後，太后名分及娘家人的富貴，他都可以給。
要麼他朱厚熜就把桌子給掀了，不伺候了，回安陸，到時候她與娘家人徹底淪為楊廷和為首的文官集團的傀儡。
一旁的建昌侯張延齡見張太后的神色有所鬆動，面帶哭腔，急忙補充道：「是啊，姐姐！如今新君主動示好，我們更應該抓住才是啊！」
「您忘了先帝在時，這些言官屢屢彈劾的事情了嘛，看似在彈劾我們，實則是衝著您來的。」
「就算是楊廷和現在權勢滔天，可他畢竟老了，首輔之位又能坐幾年呢？新君年幼，如一顆驕陽，未來是他的天下，您再猶豫，恐怕以後我們張家在這朝堂上連落腳的點都沒了！」
斜倚在軟榻上的張太后微微一嘆，仿佛做了一個什麼重大決定。
就在這時，張太后身邊的心腹掌事宮女靜秋低聲通稟道：「娘娘，首輔楊大人及一眾閣老求見。」
張鶴齡與張延齡兩兄弟心猛地一沉。
張太后微微頷首，淡淡開口道：「請楊閣老他們在偏殿等候，哀家隨後就到。」
她站起身，便要往偏殿，面見大臣。
「太后娘娘……」張鶴齡望著姐姐的背影，輕聲喊道。
————
偏殿內，寂靜無聲。
楊廷和為首，站在諸位閣老之前，梁儲等諸位閣老則立於他身後，身著緋色官袍，眼觀鼻，鼻觀心，垂手肅立。
終於，一陣「沙沙」的腳步聲響起，打破屋內的沉寂。
張太后在內監宦官及宮女的簇擁下，來到一道隔開內外的屏風後坐定。
這便是傳說中的「垂簾聽政」，後宮太后既能夠聽到大臣啟奏，又能遵守男女大防的禮制。
司禮監太監唱和道：「太后已升座，眾位大人有事啟奏。」
楊廷和及諸位閣老精神一振，立即整理袍袖跪倒在地，行大禮參拜。
「臣等，恭請太后聖安。」
楊廷和此刻雖然位高權重，站在了權力之巔，可面對皇權，卻也要進行大禮參拜，絲毫不敢出任何差錯。
因為他此刻表面上是在向太后行禮，可本質上跪拜的則是那至高皇權，整個帝國運轉的基石，也就是「規矩」兩個字。
他今日若是以下克上，壞了規矩，那他們的合法性也會立刻遭到質疑挑戰，被下面的人以下克上。
「諸位先生請起，賜座。」
「臣等叩謝太后。」楊廷和再次磕頭謝恩，眾人這才依品級在小繡墩上依次坐定。
精美的屏風後，聲音再次響起，聲音清冷：「楊閣老及諸位閣老所來，是為何事？」
她明明知道這些閣老今日來這是為了新君在良鄉對峙的事情，明知故問，就是為了掌握主動權，無論呈稟的是什麼，由她來決定準或者不准。
政客都是天生的演員。
楊廷和微微抬起頭，臉上已經是悲戚沉痛的神色，只見他沉聲道：「啟稟太后，先帝大行已逾一月，然國不可一日無君，新君卻因典禮細枝末節始終不肯入京。」
「臣等身為託孤之臣，日憂夜思，實在是愧對我大明江山社稷，愧對我大明列祖列宗。」
這便是官場上老狐狸語言的藝術，三言兩語便將自己的責任摘得一乾二淨，始終都占據著大義，開口為了大明，閉口為了祖宗的江山社稷。
說到此處，幾名隨行的閣老竟然小聲抽泣起來，不斷用袖口悄然拭淚。
氣氛都烘托到這裡了，楊廷和猛然對著屏風深深作揖，聲音鏗鏘有力，「臣等今日叩請懿旨，請太后允准，為我大行皇帝舉行祭祀大典！以安天下人之心，以正我大明江山社稷！」
話音剛落，偏殿內寂靜無聲。
坐在屏風後面的張太后下意識攥緊了素服，在涉及到家事時，她腦子可能會拎不清，可是能夠在這深宮內苑中活下去的，沒有一個蠢人。
她明白這是楊廷和想通過大行皇帝祭祀大典，來向僵持在良鄉不肯入京的朱厚熜施壓，若是在往日，她也就直接允准了，只不過今日經過張鶴齡兩兄弟的勸說，她有些動搖。
行殿內寂靜無聲，滿臉悲切的諸位閣老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還在深深作揖著的楊廷和心裡更是犯嘀咕。
張太后賜予他楊廷和名分大義上的支持，而楊廷和則迫使新君朱厚熜尊她為「聖母」。
這算是一場君臣雙方不訴諸於口，而雙方心知肚明的交易，怎麼張太后有點變卦的意思了，難道一個不注意，被偷家了？！
不知是被這氛圍戳中了心事，還是故意轉圜，張太后在屏風後面，學著內閣諸位閣老的模樣，竟然也跟著小聲抽泣起來。
片刻後，張太后用手帕輕掩口鼻，發出一聲輕輕的咳嗽，對身旁的心腹宮女靜秋道：「諸位閣老為我大明鞠躬盡瘁，靜秋，你去將那盒前些日子進貢的頂級武夷石乳茶取來，為諸位先生沏上。」
面對能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老狐狸，她雖然貴為太后，卻承認玩心眼，玩不過這群老傢伙，只能隱晦，隱晦，再隱晦的傳遞信息。
所幸身旁心腹宮女是個伶俐的，腦袋靈光的。
「奴婢遵命。」
身旁的靜秋眸光微動，行完萬福禮後，抬起眼帘，與太后的目光短暫交匯，微微頷首。
她記得那盒「武夷石乳」是壽寧侯張鶴齡進貢而來。
張太后斜倚在金絲軟榻上，氣態雍容，只不過此刻卻再沒有往日的鎮定自若，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密信，臉色陰晴不定。
「姐姐，不能再猶豫了。」壽寧侯張鶴齡身體前傾，一副我為你著想的模樣。
「楊廷和那些文臣，哪個不是囂張跋扈之人，他們迎立幼主，不就是為了把持朝政嘛，等他們將新君調教的服服帖帖，恐怕第一個就是拿我們張家開刀！」
「看似讓新君過繼給您當兒子來繼承大統是為了您著想，實則還不是為了他自己，今天能以「祖訓禮法」為名架空皇權，恐怕明天就能以同樣的手段，讓您這個太后也成為擺設！
張太后本身就是個自私短視的人，又對這兩個弟弟頗為寵溺，是大明朝著名的「扶弟魔」，經過弟弟這麼勸說，她內心也跟著動搖起來。
今日，她的這兩個弟弟給她帶來一封來自新君的密信，洋洋灑灑一大堆，去除掉那些虛頭巴腦的，全信就表達了一個意思：結盟與威脅。
要麼與他結盟，共同對抗楊廷和為首的文官集團，等他手握皇權之後，太后名分及娘家人的富貴，他都可以給。
要麼他朱厚熜就把桌子給掀了，不伺候了，回安陸，到時候她與娘家人徹底淪為楊廷和為首的文官集團的傀儡。
一旁的建昌侯張延齡見張太后的神色有所鬆動，面帶哭腔，急忙補充道：「是啊，姐姐！如今新君主動示好，我們更應該抓住才是啊！」
「您忘了先帝在時，這些言官屢屢彈劾的事情了嘛，看似在彈劾我們，實則是衝著您來的。」
「就算是楊廷和現在權勢滔天，可他畢竟老了，首輔之位又能坐幾年呢？新君年幼，如一顆驕陽，未來是他的天下，您再猶豫，恐怕以後我們張家在這朝堂上連落腳的點都沒了！」
斜倚在軟榻上的張太后微微一嘆，仿佛做了一個什麼重大決定。
就在這時，張太后身邊的心腹掌事宮女靜秋低聲通稟道：「娘娘，首輔楊大人及一眾閣老求見。」
張鶴齡與張延齡兩兄弟心猛地一沉。
張太后微微頷首，淡淡開口道：「請楊閣老他們在偏殿等候，哀家隨後就到。」
她站起身，便要往偏殿，面見大臣。
「太后娘娘……」張鶴齡望著姐姐的背影，輕聲喊道。
————
偏殿內，寂靜無聲。
楊廷和為首，站在諸位閣老之前，梁儲等諸位閣老則立於他身後，身著緋色官袍，眼觀鼻，鼻觀心，垂手肅立。
終於，一陣「沙沙」的腳步聲響起，打破屋內的沉寂。
張太后在內監宦官及宮女的簇擁下，來到一道隔開內外的屏風後坐定。
這便是傳說中的「垂簾聽政」，後宮太后既能夠聽到大臣啟奏，又能遵守男女大防的禮制。
司禮監太監唱和道：「太后已升座，眾位大人有事啟奏。」
楊廷和及諸位閣老精神一振，立即整理袍袖跪倒在地，行大禮參拜。
「臣等，恭請太后聖安。」
楊廷和此刻雖然位高權重，站在了權力之巔，可面對皇權，卻也要進行大禮參拜，絲毫不敢出任何差錯。
因為他此刻表面上是在向太后行禮，可本質上跪拜的則是那至高皇權，整個帝國運轉的基石，也就是「規矩」兩個字。
他今日若是以下克上，壞了規矩，那他們的合法性也會立刻遭到質疑挑戰，被下面的人以下克上。
「諸位先生請起，賜座。」
「臣等叩謝太后。」楊廷和再次磕頭謝恩，眾人這才依品級在小繡墩上依次坐定。
精美的屏風後，聲音再次響起，聲音清冷：「楊閣老及諸位閣老所來，是為何事？」
她明明知道這些閣老今日來這是為了新君在良鄉對峙的事情，明知故問，就是為了掌握主動權，無論呈稟的是什麼，由她來決定準或者不准。
政客都是天生的演員。
楊廷和微微抬起頭，臉上已經是悲戚沉痛的神色，只見他沉聲道：「啟稟太后，先帝大行已逾一月，然國不可一日無君，新君卻因典禮細枝末節始終不肯入京。」
「臣等身為託孤之臣，日憂夜思，實在是愧對我大明江山社稷，愧對我大明列祖列宗。」
這便是官場上老狐狸語言的藝術，三言兩語便將自己的責任摘得一乾二淨，始終都占據著大義，開口為了大明，閉口為了祖宗的江山社稷。
說到此處，幾名隨行的閣老竟然小聲抽泣起來，不斷用袖口悄然拭淚。
氣氛都烘托到這裡了，楊廷和猛然對著屏風深深作揖，聲音鏗鏘有力，「臣等今日叩請懿旨，請太后允准，為我大行皇帝舉行祭祀大典！以安天下人之心，以正我大明江山社稷！」
話音剛落，偏殿內寂靜無聲。
坐在屏風後面的張太后下意識攥緊了素服，在涉及到家事時，她腦子可能會拎不清，可是能夠在這深宮內苑中活下去的，沒有一個蠢人。
她明白這是楊廷和想通過大行皇帝祭祀大典，來向僵持在良鄉不肯入京的朱厚熜施壓，若是在往日，她也就直接允准了，只不過今日經過張鶴齡兩兄弟的勸說，她有些動搖。
行殿內寂靜無聲，滿臉悲切的諸位閣老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還在深深作揖著的楊廷和心裡更是犯嘀咕。
張太后賜予他楊廷和名分大義上的支持，而楊廷和則迫使新君朱厚熜尊她為「聖母」。
這算是一場君臣雙方不訴諸於口，而雙方心知肚明的交易，怎麼張太后有點變卦的意思了，難道一個不注意，被偷家了？！
不知是被這氛圍戳中了心事，還是故意轉圜，張太后在屏風後面，學著內閣諸位閣老的模樣，竟然也跟著小聲抽泣起來。
片刻後，張太后用手帕輕掩口鼻，發出一聲輕輕的咳嗽，對身旁的心腹宮女靜秋道：「諸位閣老為我大明鞠躬盡瘁，靜秋，你去將那盒前些日子進貢的頂級武夷石乳茶取來，為諸位先生沏上。」
面對能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老狐狸，她雖然貴為太后，卻承認玩心眼，玩不過這群老傢伙，只能隱晦，隱晦，再隱晦的傳遞信息。
所幸身旁心腹宮女是個伶俐的，腦袋靈光的。
「奴婢遵命。」
身旁的靜秋眸光微動，行完萬福禮後，抬起眼帘，與太后的目光短暫交匯，微微頷首。
她記得那盒「武夷石乳」是壽寧侯張鶴齡進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