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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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郊行殿。

  朱厚熜獨自坐在行殿主位上,沒有看那案桌上堆積如山的文書,也沒有理會那早已涼透的茶水,在閉目養神。

  這些日子以來,明面上跟禮部官員交鋒,實則是與楊廷和這個幕後人物的鬥法,實在是讓他傷透了腦筋。

  為了防止他在這行殿中意外暴斃,他特地命專人搭建了一個臨時的小膳房,同時安排雙人驗收食材,水源控制,銀針試毒,嘗膳官試毒等多道程序,來保證自己的安全。

  畢竟前幾任皇帝死的不明不白,由不得他粗心大意。

  「殿下,袁先生回來了,在殿外求見。」黃錦躬著身子,壓低聲音,稟告道。

  朱厚熜深吸一口氣,回了回神,「讓先生進來。」

  很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由遠及近。

  「臣袁宗皋……」

  「先生不必多禮。」

  朱厚熜急忙從主位上走下,親自上前扶著袁宗皋的手臂。

  一副禮賢下士的模樣,用行為來表明無論他是什麼身份地位,始終不會忘記他這個先生。

  如果想要說服一個人,直接勸說的話可能作用不大,如果通過一些暗示細節,讓那個人在腦中自己推演出答案,那麼他就會對此事深信不疑。

  畢竟,人很難去真正的否定自己。

  「謝殿下。」袁宗皋雖然欣慰,卻始終沒忘記當臣子的本分,只坐了半個身位,一副臣子在君主面前的恭敬模樣。

  「先生,事情辦的如何了?」

  袁宗皋聞言神色一黯,微微搖頭道:「按照殿下的吩咐,老臣先後拜訪了徐光祚等國公以及一些侯爵,只是這些勛貴,大多在說一些圓滑的客套話。」

  「如今的勛貴們人人自危,大多在觀望,生怕站錯隊伍,給自己的家族帶來滅頂之災。」

  朱厚熜聞言,非但沒有任何的沮喪神色,反而溫和笑道:「先生辛苦了。」

  袁宗皋見他這副不氣不餒的模樣,疑惑問道:「殿下早就猜到了這種情況?」

  朱厚熜笑了笑,輕聲道:「先生一舉一動太過引人注目,此處耳目眾多,因此未跟先生事先通信,先生莫要怪罪。」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請先生去拜訪勛貴中的諸位國公,想要藉此給內閣施壓只是個迷魂陣罷了,真正的勝負手已經悄悄入宮了!」

  袁宗皋呆呆地望著眼前的少年,現在是越來越看不透這個學生了。

  他名為長史先生,實為謀士,自然不是蠢人。很多事情,他都是故意裝作不知,是故意問故意做的,為的就是一步步引導殿下深思熟慮,做事有主見。

  只不過如今看來,似乎不太需要了。

  有些時候,他的這個學生所思所慮的,竟然比他這個當先生的考慮的更加詳盡一些。

  ————

  內閣值房中,空氣中瀰漫著書卷的氣息,寂靜的落針可聞。

  伴隨著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只見一名身著青色官袍的中書舍人攙扶著禮部尚書毛澄,緩慢地跨過門檻,向閣內走來。

  此時的毛澄臉色仍不是很好,面色灰白,滿臉倦容,面對楊廷和深深一揖。

  楊廷和見狀,心中頓時生出了一股不好的念頭。

  不等楊廷和開口問詢,性格更急躁一些的閣老蔣冕顧不得失儀了,率先開口問道:「憲清兄,如何?」

  楊廷和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不過並沒有說什麼,也向著毛澄投去問詢的目光。

  面對蔣冕的不合規矩,毛澄作為宦海沉浮一生的老臣,尤其是肩上還擔著禮部尚書的擔子,自然不會失禮。

  只見他微微嘆氣一聲,微微搖頭,以示回應蔣冕,而又對著楊廷和一躬身,聲音沙啞,沉重道:「元輔,此事……」

  沒有半點隱瞞,毛澄從頭到尾將事情敘述了一遍。

  這樣既不得罪首輔楊廷和,又不至於讓蔣冕感覺落了面子。

  「沒了?」蔣冕直接問道。

  毛澄一愣,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砰!」

  蔣冕一巴掌拍在案桌上,又氣又怒,滿臉委屈:「殿下要回安陸?回什麼安陸!我們辛辛苦苦為大明鞠躬盡瘁,結果殿下他一句回安陸,我們變得里外不是人了!」


  「在這天下人看來,倒成了我們不讓他入門!我們這些忠臣賢臣這就變成奸臣了?!」

  「敬之!」

  梁儲急忙制止了蔣冕繼續說下去,轉頭看向坐在首位的楊廷和,問詢道:「元輔,這可如何是好啊!」

  「京城及周邊百姓人心惶惶,物價飛漲,新君則吵著要回安陸!」

  相較於蔣冕的性子急躁,楊廷和反倒是不急不緩,輕輕抿了口茶,小把戲罷了。

  見梁儲問詢,他緩緩放下茶杯,不知道是不是故作輕鬆的樣子,給閣內眾人吃一顆定心丸,只見他輕聲笑道:「閣老莫慌。」

  他隨即看向在一旁站著看戲的錦衣衛指揮使,輕輕喊了一聲。

  這位暫領錦衣衛指揮使的壯漢急忙躬身回應道:「下官在。」

  楊廷和面帶威嚴,緩緩開口,「如今首要的便是安撫眾人情緒,百姓人心惶惶,務必要時刻保護好來自安陸的這些護衛。」

  錦衣衛指揮使一愣,眼神疑惑的看向首輔,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楊廷和見他這幅不開竅的樣子,心中暗罵一聲蠢貨,面上不見絲毫厭惡,繼續道:

  「時刻保護著,若是有百姓與他們發生衝突,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切勿因他們的身份而網開一面。」

  經過進一步的點明,錦衣衛指揮使終於明白了什麼意思。

  時刻保護就是時刻監視的意思,既然不能以散播謠言的消息抓人,那就找一些城內的混混與這些來自安陸的護衛發生矛盾,然後再以維護京城的名義,聯合五城兵馬司的人聯合抓人就是了。

  這樣就算是興獻王府甚至是殿下親自找來,也可以用維護治安的名義給懟回去,化被動為主動。

  他有些無奈,愈發感覺楊廷和的可怕,不說明白就是讓他們這些辦差的人去猜,事情辦成了是上官的,辦砸了,則迅速進行切割,那全是辦差的人領會不到上官的意思。

  果然讀書人,手黑,心更黑!

  「你可聽明白了?」

  「下官聽明白了,下官遵命。」錦衣衛指揮使心中暗罵一聲老狐狸謎語人,臉色恭恭敬敬道。

  「那你去辦吧!」

  「下官遵命!下官告退!」錦衣衛指揮使低頭沉聲應答,躬身長揖,卻並未扭頭就走,而是身體保持著微躬姿態,倒退幾步後,才靜默轉身離去。

  他作為武官,本可不必做這些繁文縟節,直接轉身離開就可。

  只不過他知道這些讀書人不僅心眼小,而且還更重視這些禮節細節,若是他直接離去,指不定在哪個地方挖了個坑,穿小鞋呢,這些周到必須要做足了才好。

  楊廷和隨即轉頭看向梁儲,畢竟是同朝為官,又是同閣為臣,態度並不像對錦衣衛指揮使那樣趾高氣揚,和氣道:

  「麻煩梁閣老寫一篇祭文?」

  「祭文?」梁儲不解的問道。

  楊廷和點點頭,臉上忽然露出悲切神色,「我們在請奏太后後,便去大行皇帝靈前進行哭祭大典。」

  梁儲畢竟不是只長肌肉,不長腦子的錦衣衛指揮使,瞬間就明白了楊廷和是什麼意思。

  他們要通過這篇祭文以及隨後的哭祭大典來向天下人傳達一個消息,不是朝廷不著急,不是內閣不忠心,實在是新君在拖,實在是他朱厚熜為了一己「私禮」,而置天下蒼生於不顧!

  直接將禮儀入門之爭從朝臣逼迫新君,扭轉為新君不顧大局,孩子意氣。

  妙啊!

  新君派人散播在市井百姓中的流言,則瞬間調轉劍尖,反而刺向朱厚熜。

  這樣新君賭氣也好,真實的也罷,一旦回了安陸,反而是新君的責任了,正好足以證明了朱厚熜的孩子意氣,不顧大局。

  這樣便把主動權重新握在了手中。

  楊廷和緩緩起身,動作沉穩有力,目光掃過在坐的閣老,沉聲道:「諸位閣老,隨我入宮,叩見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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