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淮南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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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透過精緻的窗欞,在繡著金絲鳳凰的錦被上投下斑駁光影。

  李婉儀緩緩睜開眼,望著頭頂陌生的房梁恍惚了片刻——她才意識到,自己作為當朝長公主,在這淮南王府做客已有些時日了。

  此次南下並非為了公務,而是應了閨中密友、如今的淮南王妃多次相邀。

  當年她們同在洛陽長大,情同姐妹。自王妃遠嫁江南,二人便天各一方,所幸數年來書信往來未曾斷絕。

  她決定離開洛陽,實在是對那座都城厭倦到了骨子裡。

  在寫給王妃的信中,她屢屢傾吐內心的鬱結:

  她受夠了無休無止的朝堂爭鬥,受夠了官員們表面恭敬、內里算計的目光;

  更令她如坐針氈的是,那個讓她恨之入骨的仇人或許就隱匿在洛陽某處,日夜窺伺著她的一舉一動,暗自嘲笑她在公主府中的窘迫與失意……

  這念頭如跗骨之蛆,讓她頭皮發麻,寢食難安。

  而真正讓她對洛陽生活感到徹骨痛苦的,是那段無法磨滅的記憶。

  自從北荒歸來,她幾乎沒有一夜能夠安枕。

  夢裡總反覆出現那段驚心動魄的逃亡,那些短暫卻無比鮮活、自由的日夜。

  那段經歷如同一把鑰匙,為她打開了生命的另一種可能,卻也讓她再也無法忍受洛陽精緻而壓抑的牢籠。

  唯有在這煙雨江南,在故友全然信賴的身側,她那顆在洛陽緊繃了太久、幾乎快要僵硬的心,才終於覓得了一絲短暫的喘息。

  在洛陽時,她幾乎夜夜難以安枕。

  整座帝都都籠罩在一張無形而窒息的巨網之下,將她牢牢困鎖在那座華麗卻孤寂的公主府中。

  身邊侍從如雲,卻無一人能聽懂她半句真心。

  與京城那些貴婦們的應酬更是乏味至極,她們的話題永遠圍繞著夜不歸宿的夫君,或是炫耀家中孩兒的些許聰慧——

  這些屬於尋常女子的瑣碎悲歡,於她而言,既陌生,也無法融入。

  至於那些未出閣的年輕貴女,則更無共同言語。

  她們終日談論的,無非是各家公子的相貌才學,或是用繡帕掩著唇,竊竊譏諷誰家嫡長子又鬧出了怎樣的笑話,是個不成器的酒囊飯袋。

  在李婉儀看來,洛陽城中那些被捧上天的所謂青年才俊,剝去家世與華服,大抵不過是一群沐猴而冠的庸碌之輩。

  若真有一星半點的血性與傲骨,何不效仿邊軍兒郎,去那北疆戰場真刀真槍地搏一個血色浸染的功名,反倒在這溫柔富貴鄉里,靠著祖輩蔭庇爭些虛名?

  也不知為何,無論聽到哪家公子被如何吹捧,她心下總是不由自主地掠過那道堅毅如磐石的身影。

  兩相對比之下,這些洛陽紈絝便顯得愈發蒼白無力,當真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一無是處。

  日復一日,充斥耳目的,不是朝堂上冰冷的權力博弈,便是後宅里這些無甚意趣的家長里短。周旋於此間,只讓她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倦怠與煩悶。

  竟未曾有過一日,是真正舒心的。

  權力中樞的繁華之下,莫過於此。這些牢騷與苦悶,在她的信箋中已是常客。

  於是,便順理成章地收到了淮南王妃的盛情邀請,請她來這溫暖如春的江南水鄉暫避寒冬,也避開洛陽那些縈繞不散的閒言碎語。

  是了,即便尊貴如皇家公主,也終究躲不過世人的口舌是非。

  那「曾遭北荒擄掠」的陰影,如同一個惡毒的詛咒,並非她獨有——無論是那位曾經叱吒風雲的女將軍,是洪家豪擲萬金想要從北荒帶回的洪青青,還是她這位深居簡出的長公主,竟都無一倖免。

  這個世道,便是如此苛待女子。即便尊榮如她,亦無法全然掙脫這流言的枷鎖。

  平心而論,李婉儀在淮南王府的日子,過得堪稱舒心愜意。

  每日呈上的膳食,皆是她偏愛的清淡口味,時令江鮮與精巧茶點無一不備,遠比在洛陽時那般處處需提防、事事要斟酌的壓抑氛圍,更令她感到自在安然。

  園中景致更是處處見匠心。

  曲水流觴潺潺不絕,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即便是階前那一片看似無心的青苔,都被匠人修剪得如寫意畫般雅致天成。

  然而,這般極盡風雅與奢靡的日常,卻如同隔靴搔癢,始終未能真正觸及她心底的鬱結。


  那籠在她眉宇間、若有若無的輕愁,如同江南揮之不散的晨霧,依舊縈繞不去。

  夜深人靜時,她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北疆那道堅實如鐵塔的身影。

  回想起陳輕那軍漢,曾因她忍受不了粗糲乾糧、抱怨北疆風沙刺骨這等在他看來純屬「嬌氣」的行徑,而毫不留情地冷著臉,下令罰她不許用晚飯。

  她就那般餓著肚子,坐在冰冷的石頭上,看著他與麾下將士們面無表情地分食那些硬得能硌牙的饃餅。

  更清晰的,是北荒那段短暫卻刻骨銘心的亡命時光。她與他,在那片絕地里相依為命,一次次在追兵的圍堵中殺出血路。

  她親眼見過他為自己硬生生擋下致命一刀,血染雪山。

  也記得在某個寒風呼嘯的山洞中,兩人疲憊不堪地緊靠在一起,汲取著彼此身上那點微薄的暖意,在那北荒的冰天雪地,共同面對連他都感到棘手的「千鍛」高手的追殺。

  可即便是在那般狼狽的境地里,他那張總是板著、又臭又硬的臉,和他沉默寡言卻總能於危急關頭伸出援手的姿態,竟比這江南所有的亭台樓閣、珍饈美饌,都更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堅實的心安。

  淮南王妃性情溫婉如水,總是耐心陪伴在側,與她這帶刺的性子可謂大相逕庭。平心而論,長公主在王府的日子過得也算適應。

  因她此行頗為低調,除卻王府幾位核心嫡系,旁人並不知曉她的真實身份,只當是王妃一位來自北方的貴客,禮數周到便也罷了。

  只是這日下午,她憑窗小憩時,忽見淮南王世子李弘步履匆匆,身邊的隨從竟扛著一個不斷扭動的大麻袋,神色詭秘地徑直進了他自己的院落。

  李婉儀心下詫異,生出幾分好奇,喚來侍立在旁的下人詢問,得到的卻只是含糊其辭的迴避。

  其實她對這位世子本就觀感不佳。

  那人每次看似恭敬地問安,眼神深處卻總藏著一絲令人不適的渴望與打量,黏膩而僭越。

  就像她記憶中那個萬死不辭的前駙馬一樣。

  恰在此時,淮南王妃身邊的大丫鬟笑吟吟地前來傳話,說是王妃憐她整日悶在房中,特意請了錢塘郡中最負盛名的「清音閣」戲班入府,要邀她一同去水榭聽幾支新排的江南小調,散散心。

  李婉儀本能地想要推拒。自來到江南,她除了與王妃敘話,極少在旁人面前露面,那份屬於長公主的尊貴與疏離,早已成了習慣。

  然而,王妃一番溫言軟語,盛情難卻,加之自己也確實需要些事物來轉移心神,驅散那世子帶來的陰霾與不適,她最終還是壓下心底那份莫名的抗拒,輕嘆一聲,應了下來。

  她剛在視野最佳的主位落座,身旁便傳來一個溫柔帶笑的聲音:「可算是把你盼來了。這《採蓮曲》都唱過一巡了,你若再不來,我都要派人去房裡尋你了。」

  說話的正是淮南王妃。她今日穿著一身湖藍色的襦裙,妝容精緻,氣色極好,看向李婉儀的目光中帶著真切的欣喜與幾分不易察覺的探究。

  李婉儀接過侍女奉上的清茶,勉強笑了笑,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敷衍:「勞你掛心,只是昨夜有些沒睡安穩,起身便遲了些。」

  王妃傾身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關切:

  「在這兒還睡不安穩?可是底下人伺候得不周到?還是……心裡仍惦念著洛陽那些煩心事?」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寬慰道:

  「既來了江南,便把那些都暫且放下。你看這湖水、這絲竹,不比洛陽那些勾心鬥角來得舒心?」

  李婉儀目光掠過台下那些陶醉在軟語小調中的賓客,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淡:

  「這裡自然是極好的,吃穿用度無一不精,你待我更是周到。只是……」

  她微微蹙眉,似乎不知該如何形容那種縈繞不去的沉悶,「只是總覺得,像是隔著一層什麼。」

  王妃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笑道:

  「我曉得了,定是這些曲子太軟,入不了你這聽過北疆號角的長公主的耳。」

  她語氣輕快,試圖驅散好友眉間的輕愁。

  「罷了,不說這些。你可知,為了請你來散心,我可是連我們王府那混世魔王都特意叮囑過了,讓他這些日子安分些,莫要衝撞了你。」

  李婉儀端起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她想起下午見到世子扛著麻袋的那一幕,以及那雙令她不適的眼睛,心頭泛起一絲膩煩,卻並未說破,只淡淡道:

  「世子殿下……自有其朝氣。」

  王妃似乎並未察覺她語氣中的異樣,依舊笑著,目光轉向戲台,隨口說道:

  「說起來,今早弘兒不知從哪兒得了個新奇玩意兒,神神秘秘地扛回了自己院子,連我這個做娘的都不讓看,真是越發沒規矩了。」

  李婉儀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麻袋……新奇玩意兒?她心中那點不安的預感,似乎正悄然凝聚。

  台下的她沒有注意到,戲台之上,有雙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盯著她。

  她卻絲毫不知,那個令她日思夜想、輾轉反側的身影,此刻正隱於那喧囂之後,混跡在這「清音閣」的戲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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